失重感猛然袭来,深水带来的窒息紧紧裹住了落水之人仅剩的生机,更遑论此时有人正勒住她的颈脖,将她向更深处的水底带去。
身着宦官服饰之人见她的挣扎逐渐微弱,直至半刻未动,已然是香消玉殒的状态,才放下戒备,欲甩手离去。
而濒死之人的眼睛却忽地睁开了,抬手便覆在那宦官的脸上。
他一惊,却立即被另一条纤纤玉臂挽上,只听一声骨头错位的“喀拉”声响起,生机断绝的人顷刻换位。
闻辜其实根本没捋清楚现在发生的事情,只知道求生欲让她必须浮上水面。
但水下潜藏的却不止他,其余人察觉变故陡生,即刻向这边游来,她牢牢抓住其中一人的头,狠狠向礁石处掼去,浓郁的血色散开,染红眼前这一小片水域。
离水面还有一臂距离时,腿上又沉了沉,另一人则趁隙从背后禁锢住她的动作,他们死死纠缠住她,不令她有丝毫逃生的机会。
正在此时,一女子也从远处向闻辜游来,一双美目满含急色。只是明显,他们也没想这女子活,她踹向闻辜身后之人的腰侧,才拉住闻辜的手一瞬间,便被刚刚一直坠在她身后追着她的人截停了。
闻辜却抓住这一瞬间,挣开一条被束缚的手,拔下了那女子头上的银簪,而后准确无误地插进了身后人的太阳穴中,再拔出,刺向拽着她腿的人。
那人为了躲避,自是下意识松开了手,闻辜片刻不停,蹬开他借力浮出水面。
久违的空气灌入肺腑,哪怕正夹杂着火焰燃烧的烟味和喧嚣刺耳的尖叫,也让闻辜有种活了过来的感觉。
她并不过久停留,深吸两口气便再次潜入水中,先将不死心还来拽她的那人送上西天,然后目的明确地向方才那女子所在之处游去。
那女子看上去像是习武之人,水下两人与她缠斗并不占上风,只是入水时间过长,她也显然濒临极限,愈发力不从心。
水下二人没料到同伴已经死得七七八八了,毕竟六帝姬无习武天赋不是什么辛秘,此次出宫又无护卫,所带不过只有一个侍女和两名宦官罢了。
解决他们对闻辜来说,没有什么压力,只是一人留了活口,砸晕了一起带上岸好弄清楚他们的来历。
有了脚踏实地的感觉,闻辜才有精力去看周围的状况,湖面上是火光冲天的浓烟,和一艘几乎被烧的只剩残骸的船,另一侧岸上围了许多在看热闹的人,他们对水下这场谋杀行动一无所知。
有一道呼喊夹杂在喧嚣声里,逐渐清晰,闻辜细心分辨,才听到喊的是:“巡城司办案!闲杂人等速速避让!”
还有一道尖细的声音:“六帝姬殿下落水了!!快去救帝姬啊啊!”
于是官兵们就像下饺子般一个个往水里跳,场景热闹非凡。
这时水下那女子也上岸了,一上岸便抓着她的双臂四处查看,好像确认她没事后终于松了口气,眼泪唰地落下:“殿下,您要是出事,奴婢真的不知要怎么活了。”
‘什么殿下?我吗?’闻辜脑子一下不转了,试图装晕逃避现状。
而在一阵天旋地转的晕感上涌之前,闻辜心想:怎么醒过来到现在一件正常事都没有?
也是,这场景,这人,根本不是二十一世纪啊!最重要的是,她现在应该是被炸成碎片死得不能再死的状态了,这是.......穿越了?
纷繁的碎片画面涌入脑海,但每个片段都仿佛蒙着纱,怎么也看不真切,这场混乱而冗长的梦,让溺水的窒息感又包裹住她的灵魂。
忽地,苦涩漫延的药味沁入鼻腔,将闻辜的意识从浑沌中抽离出来。
纯白无暇的纱幔映入眼帘,余光扫视室内,两名婢女正守在床榻处,一人跪坐着,正在吹凉碗中热气腾腾的药汤,一人则在将香炉内的灰烬细细扫出,借了灯芯的烛火,燃上新的寻春香。
才想出声,喉咙却干涩得讲不出话,只余几声轻咳。
原先捧药的婢女率先注意到动静,立即放下手中药碗,贴上前:“六帝姬殿下,可还有何处不适?”
另一名也紧接着关切道:“殿下您总算醒了,您昏睡了三天,奴婢好生担忧呀。”
闻辜顿了半晌,老实发问:“你们是谁?”
两名婢女登时愣住了,对视了一眼,方才燃香的婢女起身:“奴婢寻太医来。”
比太医先来的是同她一起落水的女子,她和婢女们穿着一样的宫服,应当是离开的婢女带去的消息,她一来便急切道:“殿下,殿下,奴婢是逢霜。”
然后希冀抬头,小心翼翼地看向闻辜:“您还记得奴婢吗?”
虽不愿见美人脸上浮现失落之色,但闻辜还是摇了摇头。
太医紧赶慢赶总算到了重露宫,搭上闻辜的脉搏,捋了捋胡子,沉吟道:“六帝姬殿下头颅有磕碰到重物的痕迹,应当是落水时留下,现下看来,有淤血未散,这才致使记忆有损。”
“这可如何是好?六帝姬殿下连我们都不认得了!”说话的是燃香的那名婢女,唤作晞春,在等待太医的间隙,六帝姬几名贴身婢女便都在一旁候着,闻辜也大致认了认人。
四名婢女,分别是晞春、知夏、敛秋、逢霜,四人在闻辜昏迷的时间是轮流守着她的,逢霜和知夏才换下半个时辰,闻辜便醒了。
太医从医箱里拈来纸笔,一边写方子一边道:“此事万万急不得,帝姬殿下落水受惊,正是气虚神散之时,才退了高热,需得细细调养,我先为殿下开安神与化淤血的方子。”
瞥了眼站在旁挤在一团的侍女,叮嘱她们:“尔等稍后去司药局取药,要注意,勿令殿下再受烦扰。”
又对闻辜行礼:“便不阻殿下休养了,明日微臣再替殿下诊断,先行告退。”
闻辜颔首,尽量自然地摆出帝姬的派头:“晞春,替我送送太医。”
他们离去后,宫室内又归于平静,闻辜揉了揉紧绷的眉头,挥退其他人,只留逢霜。
“那群是什么人,当时发生了什么?和我说说吧。”
“启禀殿下,在朔七日,左丞相府向宫中递了礼册,是帝姬殿下的聘礼。您此次出宫,是为去明书斋收录《观世集》和清点礼册中的器物的。”
闻辜有点奇怪:“这些琐事,我也要亲自去做?”
逢霜语气一凝,摇摇头:“原是不必的,只是殿下母妃仙逝,陛下他对殿下......亦不甚上心,皇后娘娘也无意替您操持,礼部现下正忙于陛下五十寿辰之事,所以许多事都只能劳烦殿下亲为,但礼册墨林与松竹已清点入库,只需您前去过目即可。”
有婚约在身,还是位不怎么受重视的帝姬。闻辜总结,然后示意逢霜继续说。
“那日奴婢与殿下在嫦月楼分别,您遣奴婢去明书斋替您取此旬收集的雁信与《观世集》,便与墨林松竹前去您在宫外的帝姬府中了。奴婢回府时,府中管事告知奴婢您在砚湖,礼册中有一楼船停泊在那里。”
“奴婢前去寻殿下,却只见湖中楼船被一艘艨艟撞击,顷刻间燃起大火,奴婢驱船前去救您,却遍寻不见,才入水中搜寻。”逢霜回忆起闻辜当日遇险情景,眼中浮现怒火“可恨那群贼子,竟想至殿下于死地,殿下抓到那名刺客,带入天牢便自尽了。”
闻辜心想,既来之则安之,能活总比死着好,先搞清楚是谁想杀这位六帝姬,不然颈上的铡刀迟早要再落下一次,审讯刺客这路是被断了,她接着问:“那撞我的那艘艨艟呢?”
逢霜刚要回话,就有人敲了敲门:“殿下,承天殿的赵公公来了,陛下召您前去。”
闻辜应声,而逢霜已经自觉地去取衣笼中的锦服,知夏和晞春也相继捧了妆奁进来,快速替闻辜梳妆,她们的手既巧也快,半刻钟功夫,垂弱秀美的发髻已然成形。
在替闻辜着外袍时,逢霜提醒道:“所来应当就是七皇子冲撞殿下楼船,害殿下落水之事,殿下记忆有损,您回一概不知便是,我等已知会宫正司见机行事。”
敛秋此时入内:“殿下,步舆已备好。”
闻辜再看了眼镜中,才惊觉这张脸与她有七分相似,知夏很是妥帖地将她化成了我见犹怜的小白花,病气不掩,倒多了几分弱柳扶风的韵味。
而承天殿内,正回荡着卫贵妃梨花带雨的啜泣,她正依偎着祁琏国如今的九五至尊闻宇。
底下在轮椅上坐着的正是七皇子闻宸,他左腿上缠绕着一圈圈绷带,按照卫贵妃先前吩咐,努力摆出一幅愧疚地模样:“父皇,是儿臣不好,害得六妹落水,自己还受伤了,平白惹了母妃担心难过。”
闻宇看向自己娇宠了十数年的爱妃,她已年过三十,可落泪时,娇艳俏丽之感不减当年,他替卫贵妃拭去泪水后,才分了眼神给自己这个骄纵鲁莽的儿子:“朕没记错的话,你在学仪月试中排位末等,现在应当在帝师府中‘头悬梁,锥刺股,发奋读书’?如何又在砚湖驾驶艨艟横冲直撞?”
闻宸脸都憋红了,正不知如何辩解,闻宇接着道:“十三婚期虽在半岁后,但帝姬出宫成礼乃是大事,你倒好,将左相家献与她的楼船都撞毁了,我已唤了十三来,你自向她赔罪,至于惩戒,便交由宫正司定夺吧。”
卫贵妃适时求情,柔弱无骨地贴在闻宇身上撒娇:“陛下,此事不过是意外罢了,六帝姬行船未必周全,这才致使宸儿冲撞了,何况六帝姬身子并无大碍,宸儿可是折了腿,陛下怎得忍心问责?不若待宸儿伤好后再议?”
“意外?我看未必吧。”
一道凌厉淡漠的声音传来,来者一袭红衣委地,繁复的鸾鸟穿金纹饰跃然于衣袂、裙间,在光下几近生辉,目光更是压迫感十足地扫过卫贵妃,才向祁连皇闻宇行了一礼:“参见父皇。”
闻宇不动声色望着她,却是越看越满意,不仅文武皆天赋卓绝,这身天潢贵胄的气度,最肖似祁琏的开国女帝闻宁川。
而她也是目前闻宇最满意的继承人——大帝姬闻宣。
于是神色不免和缓几分:“宣儿起身回话,你刚刚所说是何意?”
“启禀父皇,巡城司的府令上报,在援救十三后,湖中还捞起了七具尸体,皆着官宦服饰,可经确认,只有一名唤松竹的宦官是十三宫内之人,其余宫中查无此人。”
闻宣上前一步:“更怪的是,只有松竹一人是溺毙身亡,其余人皆是被一击致命,十三落水之事,必有隐情,儿臣怀疑,有人妄图加害皇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