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那个满口谎言的女儿 第65章 第 65 章

姚友梅一张一张看下去。文理科分班在即，孙宁选了文科，稻草妹妹头选理科，她数学和物理成绩中等偏上，其他学科都很一般。班主任让姚友梅劝女儿改成文科，女孩后劲不足，读理科吃亏。

稻草妹妹头说：“我数学还能冲一冲，但读文科一点优势也没有。”

县二中是普通中学，升学率不高，每年走出去的理科生有限。姚友梅找姚友松讨主意，姚友松说：“电子时代已经来了，方方数学成绩好，物理也不错，学理科能博一博。”

稻草妹妹头对数学的兴趣是被舅舅姚友松无意中引导的，姚友松学数学，教数学，林场家中有不少数学类书籍，都是姚友梅买给他的。其中有一本趣味数学书，是宋蓉最初的数学启蒙。

那本书是数学推理题集，以斯芬克斯之谜为引，姚友梅看到书页里的狮身人面像，觉得很吓人，但稻草妹妹头爱看，书里有很多古埃及希腊巴比伦故事，越恐怖她看得越起劲，还想学做题，又不会，每次姚友松来做客，她都缠着舅舅问东问西。

大专三年，稻草妹妹头和她生命里重要的人相遇：逯可、曾玉慧、陶沣、何景明。她画了很多欢乐甜蜜的片段，让姚友梅看得心情舒缓。

何景明很忙，在本省各县市出差，不常回来。有时他半夜还得加班，跟稻草妹妹头是分房睡，但他很爱和稻草妹妹头贴着，在她床边放一块地毯，抱着笔记本靠着床沿工作。稻草妹妹头半睡半醒，何景明凑过来，和她接个小吻，继续干活。

稻草妹妹头枕在何景明腿上，两人一起喝酒看剧，看到剧中人跳舞，两人起身即兴跳一支舞，彼此神色炽热迷醉。

何景明靠在沙发上熟睡，露出一截腰，宋蓉悄悄卷起他的睡衣，在他胸膛上画个猫头，扯过被子帮他盖好。

窗外白玉兰盛开，何景明探身去摘，稻草妹妹头用花枝挠他的后脖颈，他用一片花瓣遮住她的眼睛，低头亲她。

稻草妹妹头在实验室调波形，很受挫，回家后，何景明翻开课本教她，为她画了一张又一张草图，掰开揉碎讲解。

宋蓉和逯可决裂时，逯可污蔑宋蓉被何景明包养，但宋蓉画的一幕幕，都是他们的好时光，和何景明是，和逯可也是。

慧儿和秦琪都说何景明对宋蓉有感情，但她们不是当事人，并且时已久远，只说了一个大概，宋蓉画出了缱绻眷念，动人心魄，她写道：家明，我在梦里不知身是客，也不知你是一晌贪欢，但是那时，我们也许真的无限接近爱情。2003年10月-2004年4月。

在宋蓉电脑里，照片为“我”的文件夹里，姚友梅看到宋蓉的20岁，有很多在那套树景房的照片，她睡得香喷喷，头发凌乱；她穿着长及脚踝的连衣裙，嘴里叼着一枝红玫瑰邪笑；她整个人钻进被套里套被子，露出一双脚丫……

何景明的镜头里，20岁的宋蓉是个沐浴在爱河的小淘气。这段爱情建立在欺骗之上，宋蓉定义为“无限接近” ，姚友梅心下低回，如果这样都不是爱情，那怎样才是？浪子交付了他一段真心，他生命中的某位过客享用了一段精华，爱过，痛过，俱往矣。

跟何景明分手后，宋蓉写道：我因为一个人，迁怒了一座城。如果我毕业去深圳华为，后来的路会是什么样的？可能还是会走上艺术之路，但会比在收费站晚，收费站下夜班后能休息一天半，我有时间创作。

在宋蓉画笔下，赵越是一棵杨树，长在稻田的田埂上。起初他是苗木，在稻草妹妹头的右侧生长，互相看不见彼此。一个雨天，杨树树冠向稻草妹妹头倾斜，遮在她头顶，稻草妹妹头回头，望见杨树，双方彻夜长谈，神魂颠倒。

宋蓉用了很多意象来表达她和赵越之间的交流、吸引、碰撞、犹豫、克制：闪电照亮黑暗的水面，火焰在暗夜里燃烧，大雨灌溉稻田，洪水冲破堤岸，猛兽被铁链锁在牢笼，在挣扎，在狂吼……

姚友梅甚至看出了宋蓉关于**的表达：杨树树根在地面下伸展蔓延，稻草妹妹头身披的红丝巾变成裙子，风吹起，掀开裙子一角，不远处江面波涛起伏，数朵落花浮沉荡漾。

宋蓉和何景明重逢后，对他说：“我要是想和有妇之夫睡，早睡了。”她说的，是赵越吧。

告别也是诗意化处理：稻草妹妹头伸手摸向杨树，停在一步之遥，树叶飘在半空中，稻草妹妹头掉转身去。宋蓉写道：2005年春夏，曾多么想多么想贴近。

这一页后面，是一些只画了嘴巴的男人，有人抽烟，吞云吐雾，火星险些溅到稻草妹妹头身上，她起身就走；有人和稻草妹妹头说话，面前只有一只小盘子，装有花生和瓜子，除此没有任何饮食；有人口若悬河打电话，稻草妹妹头冷淡地看着他……

姚友梅看明白了，这都是自己为了切断宋蓉和赵越的情缘，托朋友同事给宋蓉介绍的相亲对象。

宋蓉画下和母亲的对手戏，姚友梅说：“都是我老熟人介绍的，她们都很热心帮我，你不去就是让我打她们的脸。”

稻草妹妹头去见面，给每个人半小时时间，认为尽到了礼数，回家发脾气：“你确定你的老熟人在帮你吗，没一个像样的。”

姚友梅说：“都在好单位上班，长得也还可以，家里也没负担，哪个不好了？你要务实点，不能被小何拉高眼光，小何再好，变成美国佬，也不好了。”

稻草妹妹头笑起来：“何景明是去美国读书，不代表要入籍，变成美国佬。我们来聊聊今天这位爱国者吧，你说，约在下午西餐厅见面，点个蛋糕喝杯水，能花多少钱？他说天气好，不如散散步，好，散步，路过商场，他去地下超市买水，选了最便宜的，让我和他走到堤边，再去杨树林转转。不愧是学工商税务的，会过日子哦。这叫我眼光高吗？”

姚友梅说：“是小气了点，不过你跟他刚认识，他对不熟的人精打细算也没错，当你男朋友了肯定不小气。”

稻草妹妹头说：“他这么抠门，不在乎别人怎么想，我不可能让他当男朋友。老娘，我有时候真不晓得你是老天真，还是为了哄我结婚，什么鬼话都能扯，你怎么就那么擅长为你不认得的男人说话？”

稻草妹妹头相亲不顺，事业也不顺。在收费站，计算机只负责按公式计算，稻草妹妹头需要心算核对现金交易，尤其是超载等特殊情况，她得快速收款找零，唱收唱付。

车流高峰期，稻草妹妹头也必须在15秒内完成整个流程，手脚慢一点就会导致拥堵和司机抱怨。

刚上班时，稻草妹妹头总在犯错，改装车和客车货车存在模糊界定，一旦她误判，就得自己贴钱，宋山青为此守在收费站旁，教女儿辨认每一种车型。

现金差错也频频发生，站里有验钞机，但司机递来的多为散钱。姚友梅教过稻草妹妹头辨别伪./钞，可是在非常短暂的时间内，零钞难以判断，后面的车还不停按喇叭催促。稻草妹妹头收到伪./钞得从工资里扣，忙中找零错误，短款也得自己补上。

暴雨夜，一辆本地货车司机递过一把湿漉漉的零钱，说一分不少，稻草妹妹头在嘈杂和催促中，心算确认无误后放行，下班结算时，发现短款一块五。

钱不多，但那张朴实脸说了谎。稻草妹妹头回家很郁闷：“他的钱都是几角钱，还有硬币，我心里还想送他一个面包，没来得赢。”

姚友梅把自己多年的会计心法和技巧都教给女儿，稻草妹妹头嫌她的方法又土又慢，但一次次求快出错，她虚心改正，还画下姚友梅花式点钞的绝活儿，写道：我妈让我明白，慢就是稳，稳就是快。

宋蓉用了整整两页纸来画姚友梅教她应对“人、钱、账”的挑战，姚友梅心情好转，然后看到宋蓉画笔下出现新的男人。

收费站出口发生追尾事故，年轻的交警抢救伤员时，手被割裂，流了血，只做了简单处理，稻草妹妹头送他一杯奶茶：“接班同事请我喝的，还是冰的，你敷一下手。”

宋蓉工作中再次短款，下班后，愤懑得对天嚎叫。交警走过来，对她笑：“今天又不是月圆之夜。”

稻草妹妹头被逗笑，说出短款一事：“我妈教了又教，我还是不能避免，笨死算了。”

交警说：“就当请朋友吃饭了，会不会好受一点？”

稻草妹妹头说：“骗我的人不可能是我朋友。”

交警说：“那就当成帮他买了救命药吧。”

稻草妹妹头狠狠说：“听你的，请他治前列腺病！得了这个病好像麻烦得很。”

交警哈哈笑：“你爹爹得了？”

稻草妹妹头点头：“我爸他爸得了，我叫他老老宋。”

交警说：“我叫徐亚飞，你叫宋什么？”

姚友梅听说女儿在和一个交警恋爱，问对方家庭情况，稻草妹妹头说：“没恋爱，就是聊过几次天，我请他喝瓶水，他请我吃块菠萝，就这些。”

宋蓉对徐亚飞所知甚少，姚友梅找姚友松查明，徐亚飞只是协警。姚友梅觉得女儿脑筋坏了，不过是个长相尚可的男人，父母都在工地做事，还有个哥哥是混子，他一个临时工，能有什么发展？

宋蓉画下稻草妹妹头和徐亚飞说话，徐亚飞很悲伤：“你妈找我谈过话。是我自不量力。”

宋蓉写道：2005年7月，我还没有放下一个人，所以想吃颗糖，糖纸还没剥开，就被我妈扔到泥里。我是女儿，是小辈，我妈就意识不到我是个跟她平等的成年人，有独立处理生活事务的能力。她绕开我，自己去找徐亚飞，这是轻视我。她是妈，她就默认自己有权做我的主，假如我喜欢徐亚飞，我会被我妈弄得很伤心，但即使只有一点点好感，我依然感到伤心，因为她羞辱了一个无辜的人。

宋蓉没有放下赵越，也没有和徐亚飞恋爱。但她母亲做事总是不和她打商量，她的第二次抱怨，是内疚于徐亚飞被伤害。

宋蓉用的词是“羞辱”，但姚友梅不记得自己对徐亚飞说过很重的狠话，沉默地放下画稿。宋蓉每次恋爱都不主动和家里说，是有根源的，可能从她读高一和秋峰那段朦胧感情后，她就对母亲关闭了信任通道。

在宋蓉出事前，姚友梅从未想过自己不会当妈妈，实际上，她做了很多让女儿讨厌的事，给女儿带去那么多、那么多伤害，三天三夜都说不完。

本章标题出自谭咏麟歌曲《难舍难分》，作词：娃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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