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七点半,闹钟还没响,林砚就已经睁开了眼睛。
他盯着天花板上那道细微的裂缝看了十秒钟,然后猛地掀开被子坐起来。昨天手机设置了早八点的闹钟,但刚才在梦里他一直在跑——赶地铁的那种跑,边跑边喊"迟到了"。
看来第一天的狼狈已经在潜意识里刻下了阴影。
他快速洗漱换衣服,站在衣柜前犹豫了三秒,最后选了一件浅蓝色长袖衬衫。太正式像销售,太随意怕留下不好印象。这件刚好,属于那种"虽然不确定标准但我已经尽力了"的状态。
手机屏幕亮着,凌晨两三点的时候收件箱弹了几封邮件。解锁点开邮箱的瞬间,二十七封未读通知让他倒吸一口凉气。
大部分是欢迎类套话,但有一封标注了紧急。发件人是市场部的王主管,标题只有两个字:「资料」。
大意是公司最近要对接一个快消品牌的新品推广项目,需要市场部整理一份竞品分析报告。对方希望周一能给出初稿——今天是周一。
林砚一边往包里塞笔记本电脑一边苦笑。入职第一天连工位上的胶味都没散干净呢,就要开始赶报告了。
到公司的时候已经九点零五分。
前台小姑娘看到他进来,笑容不变地打了个招呼:"早啊,林先生。"
林砚点了点头快步走向市场部。经过大厅时下意识扫了一眼电梯方向——那个穿着深色西装的高挑身影不在。也许是还没上来,也许今天不在。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意这件事。
他的工位就在昨天那个位置。桌面比他离开的时候更乱了,一张便签纸贴在显示器边上,是周晓萌的字迹:
「砚砚!欢迎加入苦海!中午我带你去吃楼下猪脚饭,超好吃!」
林砚忍不住笑出声来。他把便签撕下来对折夹进笔记本,然后坐下来开机。
电脑启动瞬间收件箱又涌进十几封邮件。他花了二十分钟快速浏览,大部分是抄送通知,真正需要处理的只有两份:核对上周某品牌活动的数据报表,以及下午三点之前把竞品分析大纲发给王主管。
方向对不对。林砚长舒一口气,感觉心脏从嗓子眼回到了胸腔。
打开公司内通讯软件,消息提示音像机关枪。周晓萌连发了七八条:
「砚砚你来啦~」「吃早饭了没?」「楼下星巴克的燕麦奶拿铁好喝到飞起!」
林砚盯着这些消息看了好几秒,最后只回了一句:「在的,刚开机。」
对面沉默了三十秒,然后发来一张熊猫头表情包,牌子上写着「冷漠的职场新人.jpg」。
午饭时间。
周晓萌约了他一起下楼。走进电梯的时候林砚才发现市场部这一层有四个人。除了她和林砚,还有两个男生——其中一个跟林砚差不多年纪,应该是同期校招来的新人;另一个年龄稍大,姓何,据周晓萌在不设防的大声科普下暴露了身份信息:"这是何宇,老员工了,三年纪。"
电梯从二十七层下降到地面,失重感让林砚的胃部微微收缩。周晓萌在电梯里和何宇闲聊着什么午餐菜单,语气熟稔得像认识了很多年。林砚站在一旁插不上话,安静地听着。他从小就不擅长这种即兴的闲聊,每当别人在话题里自由穿梭的时候,他总像个局外人。
电梯门打开的一瞬,新鲜空气涌了进来。
走出写字楼大门,六月的阳光带着夏末的温度扑面而来。林砚眯起眼睛——这座城市的六月就是这样,前一天暴雨倾盆,第二天就能热得人怀疑人生。空气里有一股潮湿的泥土味混合着汽车尾气的味道,不太好闻,但很真实。
楼下的咖啡馆叫"半日闲",店面不大,门口有露天座位区。推开门的时候门上的铜铃铛清脆地响了一声,咖啡的香气混杂着烘焙面包的味道立刻包裹了整个感官。店内光线很好,大面积落地窗让整个空间通透明亮,夏天来的时候能看到玻璃门外绿树成荫的街道。林砚跟着周晓萌走进去,一眼就看到了角落里坐着的人。
深灰色衬衫袖子卷到手肘,骨节分明的手指正握着一只白色瓷杯。背脊挺得笔直,不像那些瘫在椅子里敲电脑的人。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在桌面上打了一层柔和的金边。
那个人面前摊着一份文件,上面密密麻麻全是手写标注。
林砚的脚步微微顿了一下。
那是顾承泽。
不可能认错。昨天那场雨里的轮廓已经刻在了他脑子里——眉骨的形状、下颌的线条、还有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气场。像是一块被冰镇过的丝绸,看着柔软,摸上去是凉的。
但在白天如此近距离地看,又是另一种感受。
光线从落地窗斜射进来,在顾承泽肩上镀了一层金边。他能看清这个人眉骨的轮廓比夜晚更分明,鼻梁的弧度、紧闭的嘴唇线条,全都清清楚楚。不像在暴雨中远远瞥见的惊鸿一瞥——那天对方浑身湿透却依旧不动声色。此刻的他干爽、整洁,衬衫熨帖得找不到一丝褶皱,袖口挽起的位置精确得像用尺子量过。
这个人无论在哪儿都保持着一种克制的存在感。不需要开口说话,周围的人都会不自觉地把音量降低。此刻他就坐在距离他们不到八米的位置,安静地喝着咖啡,低头看文件。
周晓萌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压低声音说:"那是我们执行总监,顾总。"
她说"顾总"两个字时带了一种特别的语调。
"他一个人吃饭吗?"林砚听见自己问。
话出口的瞬间他就后悔了。太明显了。
但周晓萌似乎没察觉到什么异常,摇了摇头说:"经常吧。可能嫌我们吵,也可能是另有安排。不过顾总人挺好的,年终晚会他自己掏钱给大家发红包,虽然金额不大但心意很暖的。"
林砚"嗯"了一声,目光又不受控制地飘了过去。
顾承泽正翻动文件,一页一页,像是不肯跳页似的。左手腕上戴着一块表,表盘不大,款式简洁,黑色表带的边缘已经微微泛白。
林砚突然想到一个荒谬的事情——他居然在用分析竞品的思路去观察一个人的手表。
周晓萌拉了他一把:"想什么呢?点餐去。"
林砚回过神快步跟上。
等他端着沙拉坐下来开始吃的时候,回头又看了一眼那个角落。顾承泽已经不在了。桌上只剩下一只空了的咖啡杯和一张折得端端正正的纸巾——像是有强迫症的人才会有的习惯。
林砚盯着那个杯子看了两秒钟,然后低头继续吃饭。
他在心里默默告诉自己:林砚,你不要显得像一个变态。
但奇怪的是那个画面已经在他脑子里扎了根。他甚至能在脑海中回放对方的坐姿、手放在桌面上的角度、翻文件的指尖动作。他觉得自己此刻的状态就像是一个不小心拍到满意照片的新手摄影师,反复翻看了二十多遍。
吃完沙拉出去倒垃圾时他又路过那个角落。一个女生刚才坐在那个位置上,现在正举着手机自拍。看到林砚走近,她抬头看了他一眼嘟囔了一句"不好意思"然后匆匆走了。
林砚走过去看了看桌面——空荡荡的,只有咖啡杯外壁凝结的水珠在桌面上洇出了一个小水渍圈。
他伸手碰了一下杯壁。
凉的。
这说明顾承泽喝完之后就隔了一段时间这人才过来。也许他看到顾承泽离开的时候,对方其实并没有走远。
林砚收回手转身离开。
下午三点整,王主管在群里发消息:所有人五分钟后到大会议室集合。
大会议室在写字楼另一侧,需要穿过一条挂满案例展示板的走廊。走到中间位置时林砚瞥到了一张照片——一群人站在发布会现场的舞台上,手里举着一个金色奖杯。照片下写着"2024年金投奖·年度最佳公关服务商"。
他把注意力从奖杯上挪开走进了会议室。
顾承泽靠在窗边墙上,双手插在西裤口袋里,视线似乎在看着窗外,但其实没有聚焦在任何东西上。
林砚看到了他,心里突然产生了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就像是在电影场景里突然发现主角本人也在场,而你自己只是一个不小心闯入镜头的路人甲。
会议开了大概四十分钟。王主管站在投影幕布前讲项目进度——两个在谈的新客户,两个已签约待执行的方案。林砚大部分听不懂:品牌心智占领、私域流量转化、品效合一。这些词汇像是从行业黑话词典里随机抽出来的,每一个单独看都认识,但拼在一起就变成了某种加密语言。
会议室里冷气开得很足,白噪音般的投影仪嗡嗡声衬得气氛更加凝重。顾承泽一直靠在窗边没有说话,偶尔在笔记本上记些什么。林砚的目光越过一排排后脑勺,捕捉到他翻页的侧影——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握笔的姿势很稳。
偶尔他会瞥一眼周晓萌,发现她的表情永远保持着恰到好处的专注。她也偷偷朝林砚这边看了一眼,嘴唇动了动,无声说了三个字:「听不懂?」
林砚回了一个同样无声的:"听不懂。"
散会快五点了。林砚回到工位,发现邮箱多了八封新邮件、三条群消息,以及周晓萌递过来的一张纸条:
「晚上别走太快!部门聚餐!六点半楼下集合!」
他想自己有没有拒绝的权利,但最终没有找到合适的表达方式。作为一个职场新人,在第一次部门聚餐时说"不"大概等同于在面试时说"你们的薪资体系不太吸引我"——诚实,但是愚蠢。
他把纸条折好放回桌上,然后继续把竞品分析报告往下推。
快五点五十的时候,隔壁工位的何宇站起来叹气道:"不行了,今天这报告写得脑子都快糊了,急需一杯续命水。"
他说完就往外走,路过茶水间时门正好开着,探头看了一眼说:"你们在吗?我需要泡杯美式,能不能借一下机器?"
周晓萌的声音传出来:"等一下!小鹿你教他!"
小鹿:"我也不知道呀晓萌姐……"
何宇在门口等了几秒,转头看向林砚,眼神里带着求助。
林砚站了起来。他对自己为什么会主动举手都有点惊讶——向来在陌生环境里选择最不起眼的角落的他,此刻竟然说:"我帮你弄吧。"
咖啡机是全自动商用型号,面板上一堆按钮比家用机复杂得多。不锈钢机身映出三个挤在茶水间的人影——周晓萌探着脖子翻找说明书的侧脸、小鹿踮着脚往里张望的好奇表情,还有他自己僵在门口的拘谨样子。
林砚看了一眼面板。左边是浓缩和美式,右边是卡布奇诺和拿铁。中间有一个旋钮用来调节浓度和奶量——但哪个方向对应哪一个是反人类的设计逻辑。
"我要美式。"何宇说,"快点,我要渴死了。"
林砚拧到美式档,刚要把杯子放进去,小鹿凑过来看着他操作,好奇地问:"这个也能做拿铁吗?我也想试试。"
"那我帮你做一个。"小鹿笑着说。
机器吐出了浓缩咖啡液,又注入了奶泡。林砚看了一眼杯子里的颜色——偏白,奶的比例偏大。他皱了皱眉但没说话,把杯子递给了小鹿。
小鹿尝了一口眼睛亮了:"好喝!奶味很浓。"
林砚没有接话。他看着那杯白乎乎的拿铁,心里有种隐隐的不安。那个"奶量"按钮他好像没有按过——也就是说机器用的是默认设置。但万一默认设置本身就不够浓呢?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他已经拿起了自己的杯子——上周公司培训发的那批周边产品,白色马克杯,杯身上印着锐思公关的LOGO,下方有一行小字:「让每个品牌都被看见」。
他把杯子放在咖啡机下面,选了美式档,然后盯着面板上那个浓度旋钮犹豫了两秒。往右拧应该是更淡的意思——但如果他的理解恰好相反呢?有些机器的设计逻辑就是反的,旋钮往右增加奶量而不是减弱浓度。
但最终他还是拧了。机器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开始运转。
机器开始运作。黑色的咖啡液缓缓注入白色杯子里,自动切换模式打入奶泡。整个过程花了一分多钟。林砚看着杯子里的颜色从深褐变成浅棕,再从浅棕变成淡淡的卡其色。
他端起杯子闻了闻——
奶味,非常浓重,几乎盖过了咖啡本身的香气。
试着喝了一小口。入口瞬间甜味先于苦味冲击味蕾,然后是一层厚实绵密的奶泡包裹住舌头。咖啡味道很淡,像在喝热的甜牛奶,但尾段还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可可香气——那是 espresso 最后的倔强。
林砚放下杯子,盯了这杯"美式"三秒钟。
完了。这杯不是咖啡,是伪装的甜品。
何宇探进一个脑袋:"好了没?快渴死了。"
林砚端着那杯救不回来的咖啡走过去递给他:"给你。"
何宇灌了一大口,表情扭曲了一下,但没说不好喝,只是咕哝了一句:"你这美式怎么这么甜啊?"
然后他就拿着杯子回工位了。
林砚看着何宇的背影消失在隔板后面,心里五味杂陈。至少没有当场吐出来,说明还没差到不可挽回的地步。
周晓萌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他身后:"你在茶水间干什么了?"
林砚转过头试图装出平静:"没什么。"
周晓萌显然不信但没有追问,压低声音说:"下午三点半二号楼会议室有个客户提案会,顾总去参加。听说这次是素白的客户——"
她顿了一下看着林砚的表情忽然笑了一下:"你不就是那个项目的对接人吗?"
林砚愣了一下。素白的专案——就是他上午刚上手的那个竞品分析。顾承泽去参加提案会议,说明这个项目已经推进到了向客户汇报的阶段。而他那份连大纲都不完善的东西,恐怕撑不起一场正式的客户提案。
心跳莫名加速了。
"嗯。"他只说了一个字。
周晓萌拍了拍他的肩膀:"加油啊砚砚!新人居然直接对接大项目!"
林砚挤出一个算不上难看但绝对不够自信的笑容,重新面对电脑屏幕。
下午四点二十分,王主管的消息来了:「来我办公室一趟。」
王主管的办公室在市场部走廊尽头,磨砂玻璃门上贴着手写的名牌:「王雅琴,市场部经理」。
"坐。"她指了指对面的椅子,金丝细框眼镜往上推了推。
"你的大纲框架没问题。"王主管说,"但有几个调整。竞品对比矩阵要做得更细——不光看表面参数,还得把用户画像和渠道策略融进去。营销声量的部分,我需要你关注近三个月小红书和抖音上的种草内容,素白在线上主要靠 KOL 推广,传统电商数据参考价值有限。"
她把笔记本电脑转了个方向,屏幕上打开了一份用红色标记标注过的修改意见。
"数据收集比较耗时。"林砚说,"我需要找第三方平台做交叉验证。"
"公司有新媒体数据后台的权限,晓萌应该已经帮你申请了。"
"还没有。"
王主管拿起座机拨号:"晓萌,帮林砚开通新媒体数据后台的高级权限,账号发到他的邮箱。好,谢谢。"
挂了电话她看着林砚:"周五下班前我要看到初稿。"
"好的。"
走出办公室时后背出了一层薄汗。这才是真正意义上的第一次考核。
回到工位,周晓萌已经把账号密码发来了。他登录试了一下,界面友好,数据分类清晰。
戴上耳机打开小红书和抖音后台,开始逐条刷过去三个月内的相关内容。素白品牌的声量内容就有两千多条,三个竞品各两千多——接近一万条。每条约十秒钟,差不多三个小时。
他戴上耳机,开始了。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窗外的光线从明亮变金黄再到灰蓝。办公区里陆续有人下班,脚步声和关电脑的声音此起彼伏。林砚的耳机里放着轻音乐,但注意力完全没有集中在旋律上。屏幕上的数据像瀑布一样流过他的眼睛,他不停地记录、分类、截图。
六点半的时候周晓萌收拾了包包:"我先去了哦。你不是说今晚要加班吗?"
"周五交初稿,早点弄完比较好。"
"新人啊……加油。回头给你带夜宵。"
门关上后,市场部只剩下林砚一个人。
窗外天色暗了下来,楼下的街道变成流动的光带——路灯、车灯、霓虹灯混合在一起,像一幅模糊了焦点的城市夜景。
林砚看了一眼手机,六点半。楼下公司门口应该已经有同事在等聚餐的队伍了。但他根本没收到正式邀请,只是一张纸条。在不确定的情况下他宁愿选择不去。第一天就翘聚餐给人留下不合群印象,这风险赌不起。
他关掉耳机揉了揉眼睛。屏幕上的数据看了四个半小时,眼睛酸涩得要命,太阳穴突突地跳。进度只完成了不到三分之一。
他开始思考一个严肃的问题——如果在这个工位上直接睡着,明天早上被发现的话算工伤吗?
答案是大概率不算。因为按照人力资源的认定标准,在无人监督的情况下选择不睡觉而继续工作,不属于公司安排的休息时段,因此不能计入工时,更谈不上工伤。他的脑子里莫名其妙地冒出这个冷笑话般的推导过程。
林砚决定站起来活动一下。他绕过一排排空荡荡的工位走向茶水间,脚步在安静的办公区里显得格外响亮,像是闯入了一个不该有人存在的地方。
冰箱的门把手上贴着一张便利贴,上面写着行政部通知:"请每位同事在离开前将自己的食材贴上姓名标签,过期一周未清理的将统一丢弃。"他打开冰箱门看了一眼——三盒过期的酸奶、半瓶不知道谁的辣椒酱、一盒包装完整的蛋糕上面印着某个他叫不出名字的同事的名字。
他拿了矿泉水喝了两口,冷水顺着喉咙流下去的瞬间像一盆冰水浇醒了半梦半醒的大脑。
回到座位上他看了一眼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黑了,整座城市变成了一座巨大的发光体。远处的 CBD 大楼还亮着星星点点的灯光,像撒在黑天鹅绒上的碎钻。
快到八点的时候,手机震动了一下。是母亲发来的微信:「今天上班怎么样?还适应吗?」
「还好。」他回复,想了想又加了一句:「第一天遇到了暴雨。」
对面很快回复:「那注意安全啊,下雨天路滑。工作别着急慢慢来,新人都是从新手村过来的。」
他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半天。妈妈永远是这样——不管你说什么,总能用最朴素的道理和温柔的语气回应。
窗外一片寂静。办公区的灯关了大半,只有应急通道的指示灯亮着幽绿的光。空调冷气开得很足,林砚把外套拉链拉到顶。中午那半份沙拉在三小时前就消化干净了,全靠咖啡和意志力撑着。
他又看了一眼手机屏幕,暗了下去。
九点的时候,邮箱收到一封新邮件。
发件人地址很陌生,主题只有一个字:「嗯」。
林砚以为是垃圾邮件正要删除,但直觉又点了开来。正文依然只有那一个字。
查看发件人信息——顾承泽。
执行总监在晚上九点给一个入职第一天、名字都不一定全知道的实习生发了一封只有一个字的邮件。
林砚反复确认了三次发件人地址,确定不是发错人或恶作剧。然后他小心翼翼回复:「顾总您好,请问是?」
发送后他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太正式了——对方只发了一个字,他回了一封措辞严谨的邮件,像第一次跟客户说话的银行职员。
五分钟后,内部通讯软件弹出提示。
顾承泽:「下午在咖啡馆的那杯咖啡,是你泡的?」
林砚盯着这条消息愣住了。想了半天不知道该怎么回。承认吧,显得像多管闲事的实习生;否认吧,对方既然问了就说明已经知道跟他有关了。
最终回了句:「是的。抱歉,不太会操作那台机器……」
那边停了一会儿。
顾承泽:「没关系。下次不知道怎么操作可以问我。」
林砚:「好的。」
两条简短的对话结束。没有多余的话,没有客套问候,干净利落得像合同末尾的签名。
林砚关掉通讯软件窗口,重新面对屏幕。
心里却乱成了一团。
顾承泽问他咖啡的事,说明他注意到了。注意到的不只是咖啡本身,而是"这是林砚泡的"这个事实。这意味着对方在喝到那杯咖啡时就已经联想到了某人——或者说在林砚泡咖啡的那个当下就已经猜到了谁会喝到这杯东西。
不合理。他们总共见过两次:暴雨中狼狈的入职报到,和大会议室里远远的瞥见。没有对话就没有信息交换,没有交换就没有认知基础。
但顾承泽确实认出了他。
林砚把这个发现压在心底,继续埋头工作。
快到十一点时,二号楼方向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整栋写字楼大部分楼层已经熄了灯,唯独二号楼顶层那间办公室还亮着灯。
林砚下意识地朝那个方向看了一眼。
灯光从窗帘缝隙里透出来,勾勒出一个隐约的人影。那人站在窗前,右手端着什么东西。虽然距离太远看不清,但从姿态上看——单手持物,另一只手插在裤兜——像是端着杯咖啡。
也许是顾承泽。
这个猜测毫无理由,但在他脑子里扎根的速度比春天长蘑菇还快。他知道自己不应该盯着别人办公室看,但视线像被钉在了那个方向。
林砚移开目光,低头继续刷数据。
不知道的是此刻在那间亮着灯的办公室里,顾承泽也正看着远处市场部的方向。他的右手边放着两只杯子——一只是白色马克杯,杯底残留着一圈褐色痕迹,那是下午被何宇带回工位的那杯"美式"。
另一只是空的。
空的。
下午三点多,隔壁组的实习生小鹿曾急匆匆地跑到他工位旁边,手里捧着那个白色马克杯,脸上挂着小心翼翼的笑容。
"顾总,您能帮我尝尝味道吗?"
顾承泽看着她手里的杯子,又看了看她紧张的脸,没说话。
"这个是市场部的林砚泡的。"小鹿说,"他今天刚入职,第一次用咖啡机,我以为有点问题——您尝尝?"
顾承泽还是没说话。他接过了杯子。
小鹿走后,他独自站在窗前喝了第一口。
奶味浓郁,咖啡味极淡,甜度偏高,尾段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可可香气。这更像巧克力风味饮品而非咖啡。
但他在喝下去的那一瞬间停住了。
因为这种味道组合——过浓的牛奶搭配微弱的咖啡底韵,甜感在前、苦感在后——恰好触动了记忆深处某个几乎被遗忘的开关。
他忽然想起了母亲的厨房。
那个老旧但永远干净明亮的空间,每天早上六点半准时响起咖啡机的嗡鸣。母亲会用那种最便宜的速溶咖啡粉,兑着大量牛奶加热,再加一勺糖。他说太甜了她就说"男孩子喝甜的怎么了",他说不好喝她就笑着说"你懂什么"。
很多年后他离开家去外地读书,第一次在大学的食堂里自己泡咖啡。那是一杯速溶黑咖,苦得让他皱紧了眉头。从那一刻起他就再也没有喝过加奶的咖啡,因为任何一种尝试都会唤起那个他极力想抹去的画面——一个每天早上在厨房里忙碌的女人,和一个固执地给孩子泡甜咖啡的早晨。
他以为这种感觉已经被自己关在了很深的地方,深到连自己都忘了它的存在。但此刻这杯甜得过头的"美式拿铁"像一个精心设计的陷阱,把他拽回了那个再也回不去的清晨。
他放下杯子,把空杯子递还给小鹿:"谢谢。"
小鹿明显松了一口气:"那……味道可以吗?"
"挺好的。"
他重新坐回书桌前,打开企业通讯软件,在联系人列表里翻找了很久才找到那个名字——林砚,市场部,实习生。
然后发了一条消息:「下次不知道怎么操作可以问我。」
盯着屏幕看了三秒放下手机,端起那只空了的咖啡杯。杯底还残留着一点点深褐色液体。他对着光看了一眼,那些液体在白色杯壁上形成了一圈浅浅的痕迹——像是一道月牙。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母亲泡的那种甜牛奶咖啡。那种味道他已经很多年没有闻到了,上一次喝到它竟然是在一个陌生人手下——一个入职第一天的年轻人,在咖啡馆里按错了按钮,泡出了一杯过于浓郁的奶咖。
他抿了一口残留的液体。
甜,腻,但莫名地让人安心。
顾承泽把杯子放下,目光重新落回面前的文件上。但那些密密麻麻的文字似乎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整座城市在脚下展开,灯火如星。从这个高度看下去,每个人的忙碌都微不足道——那些在格子间里争论方案的团队、在路边焦急等候的司机、在便利店门口翻找食物的流浪猫,全部缩成了一个个模糊的小点。
但他的脑子里只有一个清晰的画面:一个年轻人笨拙地站在咖啡机前拧旋钮,眉头紧锁地研究着一台他从未接触过的机器,然后手忙脚乱地倒腾出一杯甜得像巧克力的"美式"。
这个想法莫名其妙地让他觉得有趣。不是好笑,是一种更接近柔软的情绪——像是一块冰在温水里慢慢融化,表面看不出变化,但内部已经开始松动。
他回到座位上,重新打开通讯软件,找到林砚的企业联系方式。指尖在键盘上悬停了片刻。
他打了"收到"又删掉,打了"辛苦了"也觉得不对,最后什么也没发。屏幕暗了下去,倒映出他自己的脸——一个表情看不出悲喜、但眼底藏着某种难以名状情绪的中年男人。
窗外的城市灯火阑珊,远处的市场部方向还有几簇微弱的灯光在闪烁。
他不知道的是,在同一时刻的某个工位上,一个年轻人正戴着耳机,对着屏幕上一万条数据一条一条地刷过去。
他们之间隔着整层楼的距离,隔着无数个楼层的垂直空间,隔着那杯加了双倍奶的、甜得离谱的美式咖啡。
但此刻,在两人都没有察觉到的某个角度,那杯咖啡像一根无形的细线,轻轻把他们连在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