端和八年的正月初一,陈棠玉是被鞭炮声吵醒的。
她在西厢的床上翻了个身,下一秒眼睛睁开,人已经清醒过来,利落地开始穿里衣。
外间的鞭炮声此起彼伏,从远处传来,像炒豆子似的,噼里啪啦没完没了。
“少夫人,您醒了吗?”宝珞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陈棠玉扬声“嗯”了一声。
“那婢子进来了!”
陈棠玉掀开被子准备下地,冷空气瞬间将她包裹住,她打了个哆嗦,飞快地把夹袄披上。
宝珞端着热水进来,丹若跟在后面,手里捧着一套崭新的衣裳——真红色对襟长褙子,领口镶着白色的狐毛,下配一条月华裙,裙摆处绣着折枝梅花。
“今日穿这套?”陈棠玉问。
宝珞笑道:“今日不少人要去归厚堂拜年,老夫人特意吩咐的,说少夫人穿红色好看。”
陈棠玉没说什么,任由她们摆弄。
洗脸、梳头、上妆、更衣,一套流程走下来,已经过了大半个时辰。
宝珞给她梳了一个圆髻,戴了个小珠冠,簪了一支赤金衔珠步摇,又在她髻边插了两朵绢制的红梅。
陈棠玉看着铜镜里的自己,鹅蛋样的脸上有淡淡的胭脂色,嘴唇也是红红的,只有一双眼睛,依然透着她熟悉的光。
“少夫人真好看。”宝珞由衷道。
陈棠玉笑了笑,“是你手巧。”
丹若在一旁递上一对赤金镯,“少夫人,要不要换上这个?”
三人的视线看向她手腕上的银镯,那是姨妈送她的生辰礼。
不出意外,她拒绝了。
除此之外,老夫人的那对碧玉镯也被她收了起来,在廖芬说出那对镯子的贵重之后。
陈棠玉起身,准备出门,路过正房的时候,脚步慢慢停了下来。
正房的门开着一条缝,里面传来长顺的声音:“少爷,您今日想用燕窝粥还是雪梨粥?”
“都不用。”周绍祺的声音低低沉沉的。
陈棠玉心想,他一看就不是个喜欢喝这些东西的人。
正要离开,里面又传来周绍祺的声音:“等一下。”
长顺:“少爷还有什么吩咐?”
“少夫人……出门了没有?”
“还没,正在院子里。”
屋内沉默了一会儿。
“把这个给她。”
陈棠玉听见这话,脚步不自觉地迈了开来。
片刻后,长顺走出来,快步来到她面前。
“少夫人!”长顺喊了一声,手里捧着一个巴掌大的锦盒,“少爷给您的。”
陈棠玉接过锦盒,打开一看,愣住了。
里面是一块玉佩,但一看就知道不是普通货色,玉质温润,通体雪白,上面刻着一株兰草,兰草的叶子细长,姿态舒展,像在风中摇曳,玉佩的背面刻着两个字,如兰。
陈棠玉抬头,看向正房的方向,根本看不见里面的人。
这太贵重了,她不能收。
眼见她将锦盒还回来,长顺急了,一把塞到她旁边的宝珞怀里,往正房跑去,留下一句:“少夫人若实在不想收,还请亲自去和少爷说罢,别为难小的了!”
“哎——”
眼看时辰不早,陈棠玉只能让宝珞把东西先放回屋去,等她回来再说。
心里有种说不清的感觉。
周绍祺竟然记得她生辰。
她摇摇头,把这些乱七八糟的想法甩掉,抬步往砺行居外走去。
宝珞和丹若跟在后面,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笑意。
从砺行居到归厚堂,要穿过几道弯曲的长廊,两个月洞门,还有一条抄手游廊。
沿路挂满了红灯笼,映着廊柱上崭新的春联,很有过年的气氛。
陈棠玉走在前面,宝珞和丹若跟在后面,路上遇到不少丫鬟小厮,见了她都行礼问好。
“少夫人新年好。”
“少夫人过年好。”
陈棠玉一一点头回应。
快到归厚堂的时候,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
陈棠玉回头,看见一个十来岁的少女快步走来,身后跟着一个小丫鬟。
少女穿着粉色褙子,头上戴着珠花,面容清秀,但眉眼间有一种倔强的神色,正是昨晚见过的庶女周绍英。
宝珞在她耳边悄声提点道:“少夫人,这是柳姨娘的女儿,府中的大娘子。”
她们自是不知道昨晚发生的事,也不知道,陈棠玉对这个小姑娘很有印象。
柳姨娘么?
“大嫂。”周绍英走到她面前,行了个礼,语气不算热络,但也不算失礼。
陈棠玉点头:“绍英新年好。”
周绍英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陈棠玉等了一会儿,见她没说话,便继续往前走。
周绍英跟了上来,和她并肩走了一段,忽然开口:“大嫂,我姨娘……被送到庄子上去了。”
陈棠玉微讶,侧头看她:“为什么?”
周绍英咬了咬嘴唇:“大嫂,我知道祖母和母亲很看重你,能不能请你帮帮我?是我的错,我不该在昨晚的场合提姨娘,可…可她是无辜的。”
陈棠玉看着这个少女,心里有些复杂。
可惜,她帮不了她。
明确地拒绝后,周绍英脸上出现一种屈辱的神色,陈棠玉叹了口气,继续往归厚堂走去。
这次,周绍英没有跟上来。
到达归厚堂时,里面已经坐满了人。
正中的太师椅上,老夫人穿着一身绛紫色的褙子,头上戴着赤金镶宝石头面,精神矍铄,笑容满面。
廖芬坐在她右手边,一身石青色褙子,沉稳大方。
周成严坐在老夫人左手边,难得穿了一身青灰色锦袍,少了几分威严,多了几分家常。
孟氏坐在廖芬下首,穿着鹅黄色的褙子,衬得她脸色格外白净。
下首还坐着几房旁支的叔伯婶娘,以及他们的子女。
陈棠玉大多不认识,只记得上次下聘时见过的几位娘子。
她一进门,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
“棠玉来了。”老夫人笑着招手,“过来过来,到祖母这儿来。”
陈棠玉上前,端端正正行了个礼:“给祖母拜年,祝祖母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老夫人笑得合不拢嘴:“好好好,快起来。”她从手腕上褪下一只翡翠镯子,递给陈棠玉,“这是祖母给你的压岁钱。”
陈棠玉一愣,“祖母,您上次已经给过——”
“上次是上次,这次是这次。”老夫人不由分说把镯子套在她手上,“大年初一,图个吉利。”
这种场合,陈棠玉只好收下,又给周成严和廖芬行礼。
周成严点头,难得开口说了一句:“承吉多亏有你照顾,辛苦你了。”
廖芬则拉着她的手,上下打量了一番,满意道:“今日这衣裳好,衬得你气色好。”
陈棠玉笑着道谢。
接下来是给其他长辈行礼。
孟氏拉着她的手,塞了一个红封,道:“棠玉新年好,这是二婶的一点心意。”
陈棠玉推辞不过,只好收下。
大家互相见礼,拜年,看着也算热闹。
就在这时,一道声音从旁边响起:“哟,这就是少夫人吧?果然生得标致!”
陈棠玉转头,看见一个四十来岁的妇人走过来,穿着一身大红褙子,头上戴满了金首饰,指头上、手腕上也戴满了金玉之物,周身气质瞧着和其他人不大像,倒像他们前街那家酒楼的老板娘,也是这样“珠光宝气”,恨不得将所有首饰挂在身上。
陈棠玉站着没动,廖芬淡声介绍道:“这是赵娘子,你二堂嫂的娘家人。”
二堂嫂?陈棠玉想起来了。
下聘那日,有位娘子心直口快,差点说出不该说的话。
原来这位赵娘子,就是那个二堂嫂的母亲,只是今日并未瞧见她身影。
赵娘子身后跟着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女,穿着一身水绿色的褙子,容貌清丽,但眼神里带着一种尖锐的意味。
让陈棠玉感到一丝莫名其妙。
紧接着,赵娘子把少女往前一推,热络道:“这是小女婉清。”
“婉清,快叫少夫人。”
赵婉清微微蹲身,声音轻柔道:“少夫人好。”
陈棠玉如和其他人打招呼一般无二,点头道:“赵娘子、赵姑娘好。”
赵娘子上下打量了陈棠玉一番,笑道:“少夫人果然好福气,能嫁到周家来,我们婉清就没这个命,她从小就仰慕少将军,可惜……”
“娘!”赵婉清脸一红,扯了扯赵娘子的袖子。
赵娘子浑然不觉,继续说:“可惜少将军受了伤,我们婉清想去探望,又怕打扰他养病,如今少将军醒了,少夫人可要替我们婉清多美言几句。”
这话说得直白又无礼,在场的人脸色都变了。
一位面生的娘子快步从人群中走出,脸色红一阵白一阵,将她二人挡在身后:“还请大嫂和侄媳妇见谅,绍安他媳妇日前染了风寒,没能来拜年,托我将她母亲妹妹带来见见老夫人,没想到——”
原来是那位二堂嫂的婆婆,周家旁支。
廖芬脸色已经冷下去,不过她不是无端发作的人,正要开口,陈棠玉先笑了,但并不是对着那位周家的夫人,而是对着赵娘子。
“赵娘子说笑了,少将军养病期间,连我都不能随意打扰,更何况外人?赵姑娘的‘仰慕’,还是放在心里比较好。”
赵娘子脸色一僵:“少夫人这是什么话?我们婉清又不是外人——”
话没说完,被她亲家,那位周家夫人狠狠拉了一把,打断话头。
“赵娘子。”廖芬淡淡开口,“今日是大年初一,大家聚在一起是为了给老夫人拜年,我就不怪罪你的无礼了,慢走不送。”
竟是直接赶人。
赵娘子还想说什么,被她女儿和周家那位夫人同时拉住。
赵婉清低声道:“娘,别说了。”她抬头看了陈棠玉一眼,眼神里有不甘,也有羞恼。
二人一起将人拉了出去。
陈棠玉面色如常,心里却觉得好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