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啊,竟是那个吃里扒外的东西!”
廖芬听完季妈妈的回复,非常生气,也不管现在已过落钥的时间,让季妈妈带着几个婆子,再叫上几个小厮,去北巷拿人。
北巷就是将军府后面的一条胡同,住着府里较为体面的管事和婆子们。
又吩咐宝珞:“你去老夫人院中跑一趟,不要惊动她,只把锦瑟叫过来,做个见证。”
宝珞“哎”了一声,往归厚堂跑去。
廖芬对陈棠玉道:“今日怕是早睡不成了,你随我一起,咱们去议事厅。”
陈棠玉自然答好。
议事厅距离将军夫妇的主院很近,是一个单独的小院子,平时是廖芬处理府内事务的地方。
婆媳俩边走边聊。
“近日军中事务繁忙,还要写折子回京,你爹怕是明天才能回得来。”
廖芬率先开口。
陈棠玉客气道:“您和爹有事尽管去忙,少将军这里有我。”
廖芬道:“恐怕不止承吉吧,承平是不是也老往你那里跑?”
陈棠玉一点都不惊讶对方知晓周绍元老半夜来砺行居的事,“承平想阿兄。”
一句话,让廖芬沉默下去。
“对了,忘了和你说件事,明日你姨妈他们会把嫁妆送过来,或许能见到你妹妹。”
陈棠玉眼睛一下亮了,“真的吗娘??我姨妈她们明日会来?”
廖芬嘴角露出淡笑,歉意道:“近日事情太多,被一打岔,便忘了告诉你。”
“没事!他们能来我就很高兴了!”
廖芬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心情不由变得好起来,“等承吉醒来,你什么时候想回家,让他陪你回去。”
陈棠玉笑了笑,没回答。
廖芬也没多说,想着他们小夫妻,日后总会慢慢熟络起来。
很快,议事厅到了,崔嬷嬷让人把灯都点上,里面顿时灯火通明起来,宝珞没一会儿便把锦瑟带了来。
不到两刻钟,外面传来纷乱的脚步声,却无任何嘈杂之声。
季妈妈在屋外禀报:“夫人,人都带过来了。”
廖芬:“把他们都带进来。”
门帘掀起,一股冷风吹进来,陈棠玉顿时清醒不少,看着被提进来的老妇人和一个管事模样的人,以及一个小厮。
老妇人不是旁个,正是之前在她家大摆架子的吴嬷嬷。
此刻头发散乱,嘴被布巾堵得死死的,双手反绑向后,脸上还有被打的痕迹,但一双眼睛依然恶狠狠地盯着她们,像一条阴毒的蛇。
季妈妈回道:“老奴去的时候,这老虔婆一边喝酒一边哼着小曲,毫无惧色,抓人的时候费了点周折,这才将人绑起来。”
相比之下,一旁冷汗直下的管事和小厮,瞧着确实体面点。
廖芬:“无妨,把她布巾子给我取下来。”
堵嘴的一拿走,吴嬷嬷立刻想要张嘴大喊,廖芬先发制人:“上次打了你二十板子,看来没长记性,若是敢叫唤,这次就是五十板子。”
原来,上次的事情一出,廖芬还是看在老夫人的面子上,给了他们吴家一条活路,只打了二十板子,将她全家驱逐出府。
没想到,这个不知感恩的,竟然还敢把爪子伸进来,对上的还是承吉!
不过,廖芬给她开口的机会,可不是想对她再次开恩。
“说吧,谁指使的你?”
吴嬷嬷看了她一眼,忽然笑了。
那笑声沙哑刺耳,像破风箱在响:“呵,谁能指使得动老娘?我伺候老夫人五十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你们为了一个外八路的野丫头,把老娘关在柴房三天,不给吃不给喝,还打了二十板子扔出府,老娘怎么能咽下这口气??”
她说着,忽然抬头看向陈棠玉,眼睛里全是怨毒:“你算什么东西?一个逃难的灾民,仗着八字硬,就想骑到老娘头上?少将军若是醒不来,你就是克夫的扫把星!到时候周家容不下你,看你还怎么威风!”
陈棠玉站在那儿,一动不动,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她见过比这更难听的话,比这更恶毒的眼神,吴嬷嬷这几句,伤不了她分毫。
廖芬却忍不下,她猛地一拍桌案,震得茶盏都跳了起来:“住口!你谋害少将军,罪不容诛,还敢口出狂言!”
她不再废话,她已经给过她机会了。
“行了,堵起来,天一亮送到官府去。”
这一次,吴婆子终于开始着急,可惜晚了。
等她被带下去,廖芬将视线转向药房管事,后者立刻将头磕得“砰砰”作响,求饶道:“小人办事不力,还请夫人责罚!但小人怎么可能有害大少爷的心,还请夫人明鉴啊!”
廖芬冷冷的眼神一转,落在他旁边的小厮身上。
瞧着只有十几岁的小厮抖若筛糠,连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管事的见他连屁都放不出一个,顿时急了,拽着他的衣领大力摇晃道:“你倒是说啊!你做什么要害我?敢在大少爷的药里下毒??失心疯了不成??”
小厮终于受不住,嚎啕大哭,边哭边开始磕头,“还请夫人放过我阿娘和我小妹,她们什么都不知道,一切都是我做的!是吴婆子……她不知从哪得知我阿娘病重的消息,暗中威胁,说我敢不听的话,就把我妹子卖到河草街去……若事成,就给我三十两银子,让我给我娘治病……”
管事的恨铁不成钢道:“咱们守着药房,你遇到难处,和夫人说,和我说,哪个不成?偏猪油蒙了心做这等腌臜事!你糊涂啊!”
三十两银子,确实不算少。
小厮呜咽声停顿片刻,继而埋在地上痛哭出声。
廖芬揉了揉太阳穴,崔嬷嬷立刻示意,便有其他小厮上前,将那人的嘴堵了。
管事的忙跪回原地。
“那吴婆子再没说其他的?”
小厮摇头。
“行了,王管事监管不力,做事不周,罚俸三个月,再领二十板子,念在这是初次,先给你留着这管事的职位,至于小厮周安——毒害主子,心思歹毒,一起送到官府去。”
一桩家务事,赶在子时前,终于落下帷幕。
几日后,官府传来消息,吴婆子一口咬死,是自己被赶出周府,心生不忿,这才生出害人的心思,没其他人指使。
奴害主,十恶不赦,被判绞刑,她的两个儿子一并重罚,孙子等人因已脱籍,流放三千里。
小厮周安一念之差,虽不是主谋,但不可轻饶,罚八十大板,行刑至一半便一命呜呼。
至于老夫人得知全情后,是怎样的愤怒和难过,就不得而知了。
丹若:“夫人还是心善,并没追究周安的家人。”
宝珞附和道:“就是,敢做这种事,一家子进牢里都是轻的!”说完压低声音,悄悄同她们咬耳朵,“我听说,夫人不止没牵连他家人,还让王管事给他阿娘送去了银子和药。”
丹若便更加义愤填膺:“遇上这么好的主子不知道珍惜,是个没福气的!”
陈棠玉还是第一次见丹若这样情绪外放,瞧着挺新奇,不免打趣两句。
不过这些都是后话,眼下,她最期待的小年如约而至。
姨妈果然来送嫁妆了。
连着之前的聘礼,他们又填了十八抬,一共八十八抬嫁妆,一早便从小杨胡同出发,往城北而来。
周家的事早已传开,大家都说少将军命不久矣,等着看两家的笑话,谁知,竟等来岳家送嫁妆的日子。
八十八抬,便是州府的小姐们,也就这个排场,且实打实,每一抬都装得满满当当。
一整套黄花梨的家具,红宝头面,珍珠头面,三金玉器,杭绸湖绸,月华锦,浮光锦,应有尽有。
何芳筹在陈棠玉前面坐下的时候,还在遗憾:“若是昏礼能正常举行,不知该多么风光!你阿娘在天上看见,定也高兴。”
陈棠玉才不在意什么风光不风光的事,拉着阿宴的手上下打量个不停,“最近家中可好?姨夫呢,能下地了吗?”
阿宴抱着她眼泪汪汪地撒娇,“阿姐阿姐”叫个不停,叫得陈棠玉一颗心又酸又软。
自从阿宴出生,她俩还没分开过这么久。
“好好,都好,前日就能下地了,但外面冷,只让他在屋里转转。”
陈棠玉和姨妈又唠叨了几句,一抬眼,发现涔涔满眼渴望地盯着她们。
“过来,阿姐抱抱。”
本以为这家伙的性格,定要扭捏半天,不想话音刚落,涔涔已经扑到她怀里,竟也像阿宴一眼,蹭着她的手臂撒娇。
“阿姐。”
一声轻唤,院里的人都笑开。
陈棠玉大声应道:“哎!涔涔最近有没有好好习字?”
一句话,让小姑娘嘴巴瘪了起来。
大家笑得更大声。
“对了,金保呢?怎么没把他一起带过来?”
何芳筹:“家里总得留个人,万一你姨夫有什么事,也能去叫人。”
陈棠玉顿时乐不可支:“所以就把金保留下了?”
天奶呀,他翻过年还没五岁呢。
何芳筹故作无奈道:“没办法呀,这两个自从知道要来这府里,天天盼星星盼月亮似的,恨不得立刻飞奔来,不带她们,回去不得哭死?”
说到某个不好听的字眼,又开始“呸呸呸”,“大过年的,瞧我这张嘴,你呢……还适应吗?”
陈棠玉笑眼眯眯地反问回去:“您看呢?”
何芳筹便从她头发丝儿开始打量,头上梳的是简单的圆髻,没用那些繁复的冠子,只簪了一支赤金衔珠步摇,金丝编成的凤头,嘴里衔着一颗东珠,有小指尖大小,圆润莹白,随着她的动作轻轻颤动,髻边还插了两朵绢制的红梅,是丹若的手艺,远远看着像是真花,凑近了才知是假的。
夹衣领口袖口滚了一圈薄薄的绒边,不扎人,看着就暖和,外头罩一件藕荷色的夹袄,面料是上好的妆花缎,暗纹织着折枝梅花,不仔细看瞧不出来,只在光下才显出隐隐的纹路。
夹袄的领子是竖着的,围着一圈银灰色的貂毛领,毛锋短而密,领口处缀着一枚白玉扣,光素无纹,只有拇指肚大小,却温润得像是含着一汪水。
外头再罩一件石青色的褙子,这褙子是廖芬前几日让人送来的,沉稳内敛,不似大红大绿那般扎眼,却自有几分贵气,褙子的面料是漳绒,厚实挺括,袖口镶着黑色的貂皮边,皮毛油亮,褙子的前襟绣着一枝白梅,绣工极细,花瓣层层叠叠。
腰间束一条鹅黄色的绦带,宽约二指,上面缀着几颗米粒大小的珍珠,间隔着打成了梅花结,绦带下头垂着一块白玉双鱼佩,是老夫人给的。
下身穿一条月白色的棉裙,裙幅六幅,裙摆处绣着几枝墨色的兰草,素雅得很。
脚上穿一双鹿皮靴,靴筒到脚踝上方,靴面鞣得极软,走起路来没有声响,靴子里头絮了一层兔毛,踩在地上像踩在棉花上,靴尖微微翘起,上面绣着一朵小小的云纹,用的是银线,不仔细看根本瞧不出来。
看着看着,何芳筹的眼眶便开始泛红。
陈棠玉脸色白皙,似镀着一层淡淡的柔光,瞳孔黑白分明,像本来便该生在这样富贵人家的小娘子。
“过得倒是不错,就是整日圈在这一方院落,无聊得很。”
她如是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