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们的好事情 第6章 一居室

她是在别人的期待里长大的。小时候期待她听话，读书时期待她考好，毕业后期待她嫁对人。她一件一件做到了，像在还一笔看不见的债。她以为自己还完了，生活就该奖励她一个安稳的结局。可是没有。她才发现，债是还不完的。她唯一能做主的，只有认真努力地好好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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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晓楠：7岁，家里买了第一台彩电，熊猫牌的。爸爸抱着它进门的时候，妈妈在后面喊“小心小心”。那天晚上全家人挤在沙发上看《渴望》。

陈航：8岁，我家也买了彩电，但我喜欢去她家看。她爸会削苹果，切成兔子形状。她不吃，给我。

周晓楠：9岁，下岗潮。我爸学校发不出工资，我妈工厂裁员。他们晚上小声商量钱的事，我假装睡着。第二天早上，我的早餐从牛奶换成了稀饭。

陈航：10岁，我爸下岗了。他开始喝酒，喝完就砸东西。我妈躲在厨房哭。我学会了在吵架声中写作业。

周晓楠：12岁，澳门回归那年的秋天，我妈的肚子又大了。超生。我爸说“这个家不能再要了”，我妈哭了一夜。第二天他们让我喝一大瓶可乐去抽血。血糖偏高。弟弟保住了。我看着化验单上那支被咬过的圆珠笔印，觉得自己的血里，从此多了一个人的命。

陈航：13岁，她妈怀弟弟的时候，她来我家写作业的次数变多了。她说家里太吵。其实我家也吵，但她从来不嫌弃。有一天她趴在我家桌上睡着了，我把我妈的毯子盖在她身上。她醒来说“谢谢”，我说“没事”。其实我想说的是“你睡吧，我帮你看着时间”。

周晓楠：14岁，申奥成功那天，全城放烟花。弟弟在阳台上尖叫，我爸把他举过头顶。我站在后面，看着他们的背影。没有人回头叫我。

陈航：14岁，申奥成功那晚，我带她爬上学校天台。整个城市在放烟花，她说“陈航，你说我们能活到2008年吗”。我说“能，我还要带你去看奥运会”。

周晓楠：16岁，**封校，我两个月没回家。弟弟在电话里奶声奶气地说“姐，你什么时候回来”。我妈抢过电话说“好好学习”。那一年，我第一次考了年级前十。

陈航：16岁，**封校，她两个月没回家。我翻墙出去，给她买了一袋她爱吃的陈皮糖，隔着校门扔进去。保安追了我三条街。

周晓楠：19岁，高考前一个月，弟弟肺炎住院。我妈在医院陪床，我爸在学校上课。我每天放学先去医院送饭，再回家复习。公交车上的电视在播《超级女声》，尚雯婕拿了冠军。我晃得头疼，什么也没记住。考数学那天，最后一道大题公式怎么都想不起来。出考场的时候，天是灰的。成绩出来，差一本十二分。

陈航：19岁，她没考好。分数出来那天，她坐在操场边，没哭。我站在她后面，站了很久。我说“复读吧，我等你”。高考志愿，我一个没填。我爸的皮带抽在背上，我妈拦着说“你打死了他也没用”。我硬抗着，一个字都没吭。

周晓楠：20岁，第二次高考。汶川地震的新闻铺天盖地，我在考场里写作文，题目是《向前看》。我写了“每一次崩塌之后，都有重建”。那年北京奥运会，我们坐在大学宿舍里看开幕式。他握住我的手，说“以后不用再一个人扛了”。我信了。

陈航：20岁，北京奥运会开幕式那天，我在大学宿舍里握着她的手。她手心全是汗。电视里在唱《我和你》，她哭了。这次不是因为弟弟，不是因为父母，是因为我。

他们。

所有人都觉得他们会在一起。包括他们自己。

二十四岁毕业毕业典礼结束那天，陈航拉着她去了学校后面的江边公园。公园里的月季花开得正盛，红的粉的黄的，挤在一起，热热闹闹的。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红色的小盒子，打开，里面是一枚钻戒。不贵，三千多块，他攒了两个月的兼职工资。

“晓楠，”他说，声音在抖，“我想和你过一辈子。”

周晓楠哭了。她哭得很凶，鼻涕眼泪糊了一脸，陈航伸手帮她擦，越擦越花，最后两个人笑成了一团。她点了头。

婚礼是在老家办的，摆了三十桌，来了三百多号人。她穿了一件白色的婚纱，是租的，腰围有点大，后面别了两个别针。陈航穿了一件黑色的西装，是他爸的，袖子长了半寸，但他穿上之后，周晓楠觉得他是全世界最好看的人。

敬酒的时候，陈航的妈拉着周晓楠的手说：“晓楠啊，以后你就是我们家的人了。我们家就陈航一个儿子，你可要好好对他。”周晓楠笑着说：“会的，妈。”那时候她不知道，这句话里藏着多少她后来才听懂的东西。

婚后的第一年，一切都好。

陈航在一家互联网公司做运营，周晓楠在奶茶店做财务，两个人加起来月入刚过万，租了一套一居室，月租两千三。房子不大，但朝南，阳光很好。周末的时候，他们会一起买菜、做饭、看电影。陈航做饭不好吃，但每次都会把菜切成很整齐的形状，因为他知道周晓楠喜欢整齐的东西。

周晓楠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幸运的人。她嫁给了最爱的人，有一份稳定的工作，有一个虽然不大但温暖的家。生活安稳得像一首慢板的钢琴曲，没有高音，没有低音，就是那种平平淡淡的、让人听了想睡觉的调子。

当时的她觉得这种日子可以过一辈子。

【80后·周晓楠的好事情】

今天结婚了。他说“一辈子”的时候，声音在抖。我的回答也在抖。但我相信，我们会永远在一起，永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