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延亭到广宁后,第一眼看到的不是城门,而是异常明显的线索,杨俟清留给他的线索。
离城门还有百余步的地方,一群客栈堂倌儿举着牌子等人。其中,一个跑腿打扮的精瘦男子混在其中,他不住的东张西望,手里的牌子让许延亭想忽略都不行。
尽管他非常不愿意承认,最后也只能咬着牙走过去。
“哟,您就是许虫九公子吧?”
很明显他不想承认,但忍了又忍,在心底默念正事要紧,终于劝服自己自己点头,“我是,带路吧!”
虫九这个名字只有他和杨俟清知道,他幼时嗜甜,吃太多糖导致蛀了牙,杨俟清小时候顽劣,非要掰着他的嘴去数蛀牙,整整九颗,因此,他才得了这个不体面的称号。
许延亭跟着跑腿儿一路到了租赁的屋舍,看着脏乱的地面,他不适的捏紧眉头。
“公子,您在这里歇歇脚,杨公子晚点就来。”
许延亭推开门刚想进屋,门板扇起的灰弥漫整间屋子,他在外面停了半晌,才轻轻走进去,挑了个干净的条凳坐下,静等着杨俟清来。
杨俟清离开孙府了,他带着流云大张旗鼓住进客栈里,曹复散在城里的人手很快探查到他们。他知道京城会派人来,但没料到来的这么快,来的还是杨俟清。
“冯信那边安排好了?”
“公子放心,已经妥当了。”
曹复满意的点头,心中不再担心,坚定的认为杨俟清找不到冯信。
“他走了?”
“是,小姐,杨公子今日一早就走了,还说多谢咱们孙府的款待。”
孙乐容不知道他的计划,只是乍听说有点突然,但也只短暂的惊讶一瞬,懒得再多管。
“对了,我今天要回山里,你等祖母醒了告诉她一声,我后日就回来。”
侍女退下,孙乐容简单收拾过就出了门,罗矾山等在府外,手里还提着两袋吃食,淡淡的热气冒出,挥洒在他衣襟上。
“师兄,来这么早。”
罗矾山回头看过来,视线一直跟随小师妹,直到她翻身上马与自己并肩前行。他手里还热乎的油纸袋递了过去,孙乐容自然接过,带着葱油香味的软饼被她一口接一口吃进腹里,身体逐渐舒爽。
“你这次回去可还好?”
孙乐容没有立刻作答,过了一会儿才故作轻松的回答:“放心吧,我好着呢。对了,师兄猜猜我遇见了谁?”
她巧妙将话题转移,罗矾山也识趣的不再追问,顺着她的意思去猜那人身份。
“是四师兄,他去宴京了,还是为了一个姑娘。”
“这可不奇怪,祁四总是认识很多姑娘,等他回来了,我就去师父面前告他一状。”
孙乐容毫不意外,三师兄最是嘴硬心软,虽然经常被四师兄气到,每次都说要告状,可四师兄从来没有因为他受过罚。
走完蜿蜒小路,他们到了山门下,不料一向冷清的山里竟有了动静,是几个男人的声音。孙乐容掉转马头,靠近那处宅子靠近,门前有守卫,内院里还有巡逻的府兵。
“是我记错了吗?那边的庄子一直是空的。”
“听说是广宁的富商买下来的,可能最近暑气重,才来了山里避暑吧,等晚点过去探探。”
孙乐容天然的警觉,她知道大宅里是不允许过多的男人巡视女眷厢房的,但他们全然没了顾忌,这些突然出现的人让她莫名怀疑,心里记挂着等会来看看。
宗门冷清,只有田平双和清斛陪着两位老人,站在门口连他们说话的声音都听不见。
“师父师娘?我和三师兄回来了。”
孙乐容大喊一声,应答她的只有空气里的轻微回声,其余人不见踪影。她正疑惑,从马上下来,往里面走了几步,又仰头喊了几嗓子,直到最后一次有了回应,不过声音确是从外面传来的。
“你喊什么呢,我们八只耳朵也没聋啊,费这么大个劲儿。”
孙乐容满头黑线,只敢小声嘀咕,“但凡有一张嘴应答,我也不至于这么费劲儿。”
“师弟师妹回来了。”
田平双主动接过马绳,迎着人往里走,一路说说笑笑,倒也和谐。
“大师兄,你们刚才去哪儿了?”
“旁边庄子来了户人家,我们过去瞧了瞧。”孙乐容正对庄子感兴趣,听闻大师兄去看了,忍不住也想了解更多,“住进去的是什么人?”
“一个有钱的布商,还带着几个女人,说是来山里避暑,过段时间就走。”
情况与罗矾山说的居然吻合,孙乐容心中疑虑渐消,不再深究他们。
她在山里过了几天平静日子,三师兄家里有事忙,先她一日下山去了。
幽静小路的另一端传来脚步声,孙乐容听觉灵敏,察觉到对方人数不少。前面是幽径拐角,她率先看见了对面来人,领头的正是那坏坯子曹复,只是他面露阴恶,让人感觉不妙。
她第一反应曹复是冲着师姐来的,不知从何处查到的消息,居然追到山上来了。眼见他们走近,孙乐容立刻牵了马躲进旁边的密丛。等到一行人走远,她才重新钻出来,随后也紧跟了上去。
在快到闲山宗的岔路口,曹复向右拐进去,进入了那处奇怪的庄子,而后守卫封锁了前后两个出口,巡逻更加严密。
孙乐容松了口气,只要不是去闲山宗就好,庄子附近有高手守着,她不敢靠的太近,怕被曹复发现踪迹进而找宗门去,只是临走前,她还是返回宗门给大师兄说了这事,只嘱咐他们做个提防。
她带着不解回到广宁,却听谷奚风说了件大事。
“你当真看清了?”
“是啊,那真的是清哥,我看见府尹大人对他非常客气,还请他去广宁最好的酒楼吃饭。”
谷奚风没注意到她越来越沉的脸色,还在感慨杨俟清究竟用了什么手段,引得府尹大人都对他客气有加。
谷奚风生于贫苦之家,这辈子见过最大的官儿也就是广宁府尹,全然不知道自己整日里勾肩搭背的兄弟身份更加贵重。
谷奚风还没感慨完,孙乐容已经没了心思听,她回来还没歇口气,又马不停蹄的走了,只剩谷奚风愣在原地,总觉得这一个两个的奇怪得很。
此刻,广宁最大的酒楼内,身份贵重的人不惜暴露自己也要把冯信找出来。
“刘大人,您是宴京人士吧,外放广宁做官多少年了?还想不想回去呢?”
兆恭敬的伺候在侧,背上的汗水织就成一张大网,将他困在其中,不得脱身之法。
“难为殿下记得臣,来广宁是第九个年头了。若是能得回去的机会,自然是求之不得。”
杨俟清没空和他闲聊天,如今曹复不在,这是最好的时机。
“刘大人怕是回不去了,我舅舅吩咐的事已经办妥,今日我就得赶回去了,到时候我定会在陛下面前提起你,让他知道远离宴京的地方还有你这忠心的臣子,只是忠于谁的心有点不好说啊。”
刘兆听着字字句句的威胁,心中更加惶恐万分,一边同杨俟清言语周旋,一边琢磨他的意思。
刘兆当然知道他是来干嘛的,可分明人还在他们手里,杨俟清如何就要走了,难道是那边出了意外?
见他神情更加不安,焦急也渐渐冒出头,杨俟清知道时机差不多了,他主动告辞离开,却在除了客栈后拐进另一家店。
“公子,咱们不是还没找到人吗,怎么就要走了?”
杨俟清笑了笑,并不回答他的问题,转头说起了旁的事,“流云,你钱袋子被我拿走了。”
流云并不去看他的身上,第一反应摸向自己腰间,发现钱袋还好好的系在腰带上,轻轻松了口气,“公子,您怎么骗人啊?”
他刚说完,被自己的话语惊醒,是啊,他即便是被骗,首先也是翻找自己身上,压根没向公子伸手,那么刘兆被骗,肯定也会去藏匿冯信的地方看看。
“公子,我们什么时候去?”
“不急,许延亭已经过去了,我们先等他的消息。”
这办法是他去见许延亭那日商量出来的,广宁太大,挨家挨户的找并不现实,只能冒险一次。今日曹复不在,对他来讲就是最好的时机。
杨俟清以为胜利在即,却不知许延亭跟着刘兆过去后,亦被骗了。
他带着一身的伤回来,在杨俟清惊愕的眼神中说出事情经过。
“我们被骗了,冯信不在那里,只是一个掩人耳目的替身,刘兆也被曹复骗了,他并不知道真正关押人的地方。”
许延亭强撑着说完,身上的伤口让他异常疼痛,最终向地上滑倒,杨俟清扑上去扶住他身体将人放在床上。
流云用最快的速度找来大夫,许延亭的衣服被血染透,湿哒哒的黏在身上,他找来剪子一点点剪开,大大小小的刀□□错分布,光是看了就让人感到幻痛。
“大夫,您一定要救好他!”
“这里交给我,你们先出去吧。”
杨俟清浑浑噩噩走到旁边房间,手上的鲜血不住提醒他,是他让好友身陷险境,如果不是他冒进行事,怎会是如今局面。
正感伤之际,流云向下看见孙乐容,他连忙提醒自家公子。
杨俟清冲了出去,不顾撞上行人,一路闯到孙乐容身边,他还没开口,先被孙乐容问住了,“你要做的事是不是与曹复有关?”
杨俟清点头,还没搭上话又被打断开口。“跟我来!”孙乐容拉上他就走,完全不给人思考的时间。
等到坐上马背,他才有机会问去哪儿?
“我知道一个地方,或许对你的事有帮助。”
一语言毕,她策马而出,杨俟清顾不得多想,勒紧缰绳跟了上去,虽然孙乐容没说明白,但他知道孙姑娘不会骗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