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俟清静靠在床头,原本在闭目养神,谁知迷迷糊糊间竟真的睡过去了。
床柱子终究太窄,他挪动身子无意识偏转,脑袋也顺着一起滑落,坠空感让他惊醒:“嗯?”
他从浅眠中醒来,带着一丝迷蒙环顾四周,黑压压一片,全然不能视物,等仔细回想明白自己在哪儿,他才撑着床头站起身,又一个踉跄摔回去,右腿曲了太久有些麻痛。
外面的天完全黑透,屋里也被暗色融化,杨俟清摸索着走到烛台边,将将把灯燃起,谷奚风就闯了进来。
“清哥,你睡醒了?那我们去吃饭吧,阿姐和祖母已经在饭厅了。”
杨俟清只能说好,总不好叫人家长辈多等,正要姿势怪异的走,不妨谷奚风在屋中探寻起来,“诶?流云呢,叫他一起吧,咱们府里没那么多规矩。”
流云啊,杨俟清也不知道他现在在哪儿,怎的办个事这么久不回来,他正准备找借口圆过去:“流云啊,他……”
“我来了,公子。”
“喏,流云在这儿呢。”等到流云走近,杨俟清自觉把手搭在他肩膀上。
“公子,你怎么了?”流云看出他的异样,端正了神色瞧他,杨俟清用手指了指微微弯曲的腿,他当即明白,蹲下去替杨俟清揉着腿。
等他们收拾妥当来到饭厅,孙乐容和老夫人已经在桌前久侯,冒着热气的家常小菜接连端上来,香气直扑人鼻,将他们引诱得口水泛滥。
“三个小伙儿,来了就坐下吧。”
老夫人慈爱的看几个小辈,热络邀他们入座,一张小圆桌登时被围了个满当,这是孙府难得出现的热闹时刻。
老夫人兴起,叫了人取来一坛子陈酒,刚倒上一大杯畅饮,余光瞥见孙乐容桌子底下的手,刺眼的二指竖起,让她心有不平,“你个小丫头!唉,早知道,就喝慢一点儿了。”
老夫人小声嘀咕,除了孙乐容旁人并未听见,她憋着笑回看祖母,用温柔眼神哄着这个老小孩儿。
好在老夫人的失落没有维持太久,谷奚风他们的哄笑吸引她注意,转头去听他们的笑言了。
等到用完晚膳,夜深人静之时,四处一片寂寥,流云悄悄同杨俟清说了情况。
“公子猜得没错,那曹复果然也在广宁,我还瞧见广宁官员与他见面。”
“私会地方署官?看来曹家为了这个人真是下大功夫了,在许延亭来之前,不能让他们察觉我的存在,只能继续待在孙府了。”
流云看着他没有半点无奈的样子,心中只一瞬就明了了,“我给许公子留了线索,等他到广宁了会直接来见您。”
杨俟清不知道舅舅要找的冯信是什么人,为了他还专门叫了许延亭。不过,许延亭的父亲任职太府寺,难道与他有关?
他暗自猜测了一番,仍旧头绪不显,旁边流云已经瞌睡上头,忙催促杨俟清去歇息。
如此在孙府住了几日,直到又一次外出他看见了替自己办事的人。杨俟清不动声色地与他对视,在观察四周确认安全后,才以眼神示意他跟上自己。
二人相继走进一条混乱的小巷子,此处多为地痞聚集地,全是些乌糟糟的人,官府虽也出手管控过,但成效不显。
杨俟清借着天然的掩护,在这里租了一间小院儿,当作之后的落脚地。等到许延亭一来他就会从孙府搬出来,后面的事万不可将孙姑娘牵扯进来。
“说说吧,找到什么线索了?”
那人埋首在胸前,支支吾吾的开口,“回公子,小的无用,将临济都摸了一遍,还是没发现您说的那人。”
“怎么会?公子,曹复不把人藏在临济还能在哪儿,莫非在广宁吗?可这里人流来往密集,绝不是最保险的地方啊?”
杨俟清觑了流云一眼,看他比自己还着急的样子,完全把舅舅的话牢记在心,报恩报成他这样的倒是少见。他默想了会儿,起身走向书桌,执笔在纸上写写画画。
“你不必再回临济了,留在广宁看看这几个地方,切莫打草惊蛇。”
那人得令,双手捧着干了墨的纸离开,很快藏进街道里看不见踪影了。
“公子,我们怎么办?”
杨俟清本以为按着曹复的大咧性子,多半不会仔细看顾冯信,这才让人去临济排查他的院子,只可惜他猜错了。不过,倒是更加印证了猜测,冯信对朝中各派人马都很重要。
又等了一会儿,杨俟清才带着流云出来,确定没人发现后径直回了孙府,却在府门口停了脚。
“公子,是曹复,他怎么来这里了,难道是发现我们了?”
不像,杨俟清一手按在墙上,紧紧绷紧的五指显出他的紧张,流云知道,若是曹复真敢做点什么,只怕自己公子会立马冲出去。
神情凝重的不止他杨俟清,十步开外的孙乐容亦然,她凶狠狠的盯着曹复,当然没忘记师姐的事,正琢磨着要不要把人揍一顿,又想起这是大街之上,届时被告到官府,她有理也说不清。
“孙府?早听说当今吏部的孙尚书是广宁人士,想来就是这个孙府吧。”
曹复手中的折扇一甩,啪一声展开,他摇着扇子在孙乐容身边绕圈。宴京的少爷圈里可一直流传着这位粗鄙女子的事迹,曹复自然也有耳闻。
“孙姑娘的确清高,这宴京城的风景自然不如广宁,瞧瞧此地开阔敞亮,门前也没几个人走动,的确是好居所啊。”
孙乐容瞟了他一眼,已经没了耐心听他废话,绕过他就要进府,不怕死的曹复一个劲儿拦着。
“诶,孙姑娘先别走啊,咱们好歹也是熟人,不请我进去坐坐?”
“哼,还敢进去坐坐,怎么上次没挨打心里不爽利?看你这么闲,不如我今日补给你?”
她说着就要挥拳,佯装动手打他,曹复出于害怕闪到侍卫身后躲着,眼看街上围观的人越来越多,他面上也有点挂不住,又嘲讽了几句,总算识趣的滚了。
孙乐容不屑的看他慌张逃走,嗤了一声没再多管,进了府里直接让人关了大门。
“诶——”
流云一声惊呼,被杨俟清警告了一眼,知趣的闭紧嘴巴,最后,他们只能从偏角的小门回去。
谷奚风今日事忙还没回来,老夫人身体乏累,也没出院子。偌大的饭厅里,只有孙乐容和杨俟清两个人,气氛冷冽,让人迫切想要说点什么来打破沉寂。
“你最近忙什么呢,整日里见不到人影?”
终究是孙乐容先开了口,一连好几日,她都不曾在府里见过杨俟清,还在宴京的时候,她就知道杨俟清有事,明明他一向藏不住话,不料这次一句也没听提起。
杨俟清还在苦思如何委婉的提醒她,曹复不是个好东西,他下流阴险,孙姑娘却正直仗义,就怕那个狗东西使阴招对付孙姑娘。
猝然间听孙乐容问他,杨俟清脑子懵住,这是在关心他的情况?即便手中事已经陷入了绝境,但他还是装作无事,语气松快的笑了笑,“没什么,一点小事情,就不说出来劳女侠费神了。”
久违的二字重新在耳边响起,孙乐容想起初听之时,她虽不喜他的随性,但不得不承认杨俟清还是个好人。于是,已经到嘴边的刺耳话语紧急被拦住,看在他也帮过自己的份儿上,孙乐容罕见的对他说了好话。
“广宁毕竟是我熟悉的地方,你若有什么需要帮忙的,随时开口。”
杨俟清脑中炸开一声雷,真是万分的难得啊,认识几月余,这还是头一次听见,他一直以为孙姑娘定是恼自己的。
震惊之余杨俟清激动的看着她,直勾勾的眼神叫人心底无端发慌,孙乐容无措的站起身,刚要踏出房门,杨俟清终于开口叫住了她。
“有一事还请孙姑娘小心,府门口那阵,我也看见曹复了,只是我不能暴露在他面前,所以没有出面替你解围。你要小心些,曹复不是什么正经人,只怕后面还会用别的手段报复,若有什么困难的,你只管叫我就是。”
孙乐容不明白,分明是自己问他,怎么反倒是成了她有麻烦事了,“我知道了。”
看在他一片好意的份儿上,还是点头答应了,但不过一个仗势欺人的狗东西,孙乐容的确不曾放置在心上。
杨俟清这顿饭食吃的没滋没味的,但别样的情绪倒是喂饱了他,直到躺在床上,他翘起的嘴角还没落下。
“公子,你这是……魔怔了?”流云被他诡异的神情吓到,这好好的人出去吃了个饭就要疯不疯的,莫不是孙姑娘在饭里下毒了?
“公子啊,你不会被孙姑娘毒傻了吧?”
“起开,孙姑娘好好的,毒我做什么?”
杨俟清从床上翻起身,瞬间正了神色,还得处理要事。
“流云,你明日找几个人,盯着谷奚风和孙府,我怕曹复对他们动手。”
流云自是知道其中利害,立马答应了下来。
“另外,咱们不能被动的去找人,得逼他们露出马脚来。”
“公子您说。”流云看着他的严肃,知晓这是有了主意,立即俯身上前,静听安排。
此刻,广宁府尹刘兆的府中正热闹,曹复俨然把自己当作了府邸主人,曲膝横卧踏上。刘兆正襟危坐在左侧。他心里看不起曹复这个花天酒地的草包,可奈何人家有个厉害爹,在中央当了大官儿,还投靠在言大人手下。
“曹公子,京中来消息了,宋玹已经查到冯信头上,只怕已经派了人来广宁,您看咱们……”
他还没说完,曹复睁开双眼,把握十足搪塞他,“你担心个什么,我说了他们找不到冯信。你就别瞎操心了,干好自己的事。广宁如今商贸繁荣,可你交上来的钱怎么还不比往年,言大人这里是容不下你了?”
“不敢不敢,曹公子说笑了,给我十个胆子,也不敢背弃大人啊。”
刘兆说得信誓旦旦,仿佛曹复给他安得是个十恶不赦的罪名,见软榻上的人没了下文,刘兆忍着对他的厌烦,赶紧找了借口离开。
刚脱离曹复的视线,他便怒哼一声,朝着曹复所在的方向吐口水。
“呸,一事无成的小吸血虫,除了借你爹的名头唬人,什么也不会,你最好祈祷自己别把差事办砸了!”
跟在他旁边的小厮大气不敢喘,自家大人的两副面孔他早就见惯了,只害怕自己知道的这么多,真的没有性命之忧么。
明晚一更,补上昨天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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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