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雨势愈发凶猛,豆大的雨点砸在玻璃上,噼啪作响。
沈渡闷哼一声,猛地捂住胸口,高大的身躯不受控制地晃了晃。
林晚风心头一紧,眼疾手快地扶住他,将他安置在沙发上。
低头看去,他胸前的绷带赫然又洇开一片刺目的鲜红。
“有工具吗?”沈渡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压抑的痛楚。
“什么?”林晚风一时没反应过来。
沈渡费力地抬手指了指伤处,“总不能死了……身体里还留着这颗东西。”
林晚风瞬间明白了他的意图,瞳孔微缩:“你疯了?!自己取子弹?子弹取出后会大量出血,不能输血的话,你会失血过多而死。就算勉强止住血,这里没有任何无菌条件,感染一样会要你的命!”
她语速极快,一连串的医学风险脱口而出,试图打消他这疯狂的念头。
沈渡却只是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近乎自嘲的笑容:“我不是……已经死了吗?”
林晚风心头猛地一刺。
台灯的光照着他的脸,苍白,虚弱,但那双眼睛很平静。
她没有回答,只是深深地看进他的眼眸深处,然后,几乎是本能地,伸出手,轻轻按在他起伏的胸膛上。
掌心下,那颗心脏正强有力地、一下下撞击着她的指尖。
“你没死,你还活着。”她的声音异常清晰,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
她深吸一口气,站起身,“坚持住,等我。”
“你去哪?”沈渡的手突然抬起,一把攥住了她的手腕。那力道虚弱却异常执拗。
“我去找人送你去医院。”
他看着她,没松手。
“你这样子,”她挣了一下,没挣动,“再不处理,真的会——”
沈渡仰头看着她写满焦灼的脸,苍白的唇边竟缓缓勾起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意:“你在担心我?……很怕我死?”
苍白的脸,虚弱的语气,偏偏说出的话带着几分打趣的味道。
手腕被他滚烫的掌心紧紧包裹,林晚风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别开视线,语气生硬,带着警察特有的公事公办:“我是警察,保护人民的生命财产安全,是我的责任和义务。”
他没松手。
“我这样子,”他问,“突然出现在你们这,会被如何处理?”
林晚风沉默了。
她刚才没想过这个问题。
现在是2025年。他没有身份证,没有户口,没有任何能证明“他是谁”的东西。
他带着枪伤。医院一定会报警。然后——
然后等待他的是什么?
她是警察。她最清楚。
一个来历不明的男人,带着枪伤,出现在深夜的巷子里。身上搜出枪支、刀具,穿着破旧的军装、还有军装上写着“国民革命军”的胸章。
他说他叫沈渡,是88师的团长,从1937年来。
没有人会信。
他会被认为是精神病人,或者逃犯,或者——更糟的。
会被拘留,会被审讯,会被送进某个她不知道的地方,进行研究。
他会被这个时代碾碎。
而她,亲手搜出了那把带着子弹的手枪。
她必须履行职责。她没办法隐瞒。
“现在已经没有战乱了,”她说,声音尽量平稳,“是和平年代。”
他没追问。只是看着她,像是已经看穿了她在避重就轻。
就在这时——
一道闪电劈下来,照亮了整个房间。紧接着是巨大的轰鸣声,像是炮弹落在近处,震得人耳膜发疼。
林晚风还没反应过来,身体已经被一股力量扑倒了。
沈渡压在她身上,一只手护住她的后脑勺,整个人的重量覆上来,把她严严实实地罩在身下。
“你不是说抗战已经胜利了吗?”他的声音从她头顶传来,带着压抑的痛意。
林晚风大脑一片空白。
又是一阵密集的、仿佛要将天地撕裂的爆炸轰鸣!
整栋房子似乎都在剧烈摇晃。
林晚风的思维彻底混乱。
2025年?和平年代?那这震耳欲聋的炮火……是什么?!
极致的恐惧攫住了她,她下意识地紧紧回抱住身上这个唯一能提供庇护的男人。
爆炸声震耳欲聋,死亡的冰冷气息从未如此贴近。
是梦吗?
可是背部撞到地板时,疼得她倒吸一口气。
他的重量,他的体温,他呼吸时喷在她脸上的热气——一切都这么真实。
炮声停了。
他依旧把她护在身下。
她仰视着男人近在咫尺的脸。
沈渡没看她,目光盯着窗外,眉头紧锁,下颌绷着,整个人像一张拉满的弓。
过了好一会儿,一片安静。
沈渡这才艰难地撑起身体,捂住不断渗血的胸口,从她身上翻下来,声音低哑:“……抱歉。”
林晚风坐起来,看着他。
“谢谢。”
爆炸落下时,他丝毫不顾自己的伤势,第一个反应是保护她。
沈渡没接话,只是闭了闭眼,胸口剧烈起伏着。
爆炸声带来的混乱冲击着林晚风所有的认知。她下意识地看了眼墙上的钟。
十二点整。
指针一动不动。
她愣了一秒。
手机没电的时候,她看过时间——十一点三十七分。过了这么久,怎么可能是十二点?
墙上的钟是电池的。难道电池恰好没电了?
她抬起手腕,盯着自己的电子手表。
00:00。
数字凝固,像是被什么东西按住了。
“不对劲。”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很。
“什么?”
“时间。我带你回来的时候是十一点三十七分。到现在这么久了——”她指了指墙上的钟,“还是十二点。我的手表也停了。”
她把电子手表凑到他眼前给他看,“时间静止了。”
屏幕亮着,数字定格在00:00,一动不动。
沈渡低头看了看她手腕上那个发着微光的设备,没看懂。
他伸手从军装上衣口袋里掏出一块怀表,铜壳的,边缘磨得发亮。
他翻开表盖,看了一眼。
“两点三十七。”他把怀表递到她面前,指针稳稳地走着,秒针一格一格地跳动。
他挑眉看她,嘴角微微翘起。
“可能你这玩意,质量没我的好。”他语气竟带着一丝调侃,“被刚才的炮火震坏了?”
林晚风看着他。
她不得不佩服这个人的心态。
明明胸口还在流血,明明脸色白得跟纸似的,明明刚才还扑倒她挨了一顿爆炸——这时候还有心情开玩笑。
这大概就是真正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人才有的定力?
沈渡见她那副紧张的样子,声音放软了些:“别怕。我刚才观察过了。虽然声音听着很近,但是没有爆炸的冲击波。”
他顿了顿,像是在回忆什么。
“正常来说,那么大的声音,炮弹仿佛就落在窗外。但窗户的玻璃没有震颤,室内的物品也没有任何摇晃。”
他看了一眼茶几上那个玻璃杯,“杯子在原处,水都没洒。”
林晚风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茶几上的玻璃杯在原来的位置,杯里的水安安静静,水面平得像一面镜子。
她环顾四周。电视,空调,路由器,台灯——一切都在原来的位置,分毫未动。
沈渡看着她,声音平稳:“这间房子,暂时是安全的。”
林晚风压下心头的震惊和疑惑,目光落在他胸口——绷带已经浸透了。
鲜红的血从纱布边缘渗出来,顺着他的腰侧往下淌,在灰色的毛毯上洇出一片暗色。
尽管他依旧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但脸色却白得吓人。
“怎么办?”她的声音有点抖,“你一直在流血。必须去医院才行。”
不然以这个出血的速度,他撑不了多久。
她看着他那张苍白的脸,看着那些不断渗出来的血,像是下定了决心。
“我出去看看。”
“不行。”他立刻开口,“危险。”
林晚风没有回头,毅然向门口走去。
身后,沈渡低沉的声音,平静响起:“你不怕……出去就再也回不来了吗?”
林晚风的脚步顿了一下。
“怕。”她声音不大,却异常坚定,“但我是警察。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你死在这里。”
她走到门口,攥紧门把手,深吸一口气,往下按——
门没动。
林晚风心头一沉,再次尝试,用尽全身力气拧动门把手,甚至尝试撞击。
门板如同焊死在了门框上,岿然不动。
怎么回事?
她明明记得只是随手带上了门,根本没有反锁!
即使锁了,从里面也应该能打开才对!
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升——这感觉,像是被一种无形的力量彻底禁锢了!
沈渡依旧坐在地上,背靠着沙发,看着她。
他的目光很平静,像是早就知道会这样。
“别白费力气了。”他说,“你出不去。”
“为什么?”林晚风转过身看他,“你知道原因?”
沈渡捂住胸口,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在缓解疼痛:“不知道具体原因。”
他抬起眼,目光穿透雨幕,仿佛看到了另一个时空的硝烟。
“但问题……大概在我。”声音低沉而缥缈。
他看着林晚风,台灯的光照着他半张脸,另外半张隐在暗处。
“或许……是因为我不属于这个和平的‘空间’,而你……也不该踏入外面那个战乱的‘时间’。”
林晚风站在门口,攥着门把手,看着他。
窗外又有一道闪电亮起来,把整个房间照得雪白。
他的脸在那一瞬间格外清晰。
苍白。年轻。平静。
像是已经接受了某种她还没完全理解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