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兰照常去了训练场。
她比平时早到了半个时辰。天还没亮透,训练场上只有霜和雾。她站在木桩前,苦无从腰后抽出来,掂了掂,掷出去。正中。拔出来,再掷。再中。一遍又一遍,机械地重复着这个动作,脑子里却塞满了别的事情。哥哥的脸。正队长的脚踩在令牌上的声音。真令牌右下角那个凹凸的印记。桃华说“我不会”时的侧脸。
苦无脱手,这一次偏了。偏了很多,兰走过去拔苦无,手指握住它往外拽的时候,发现自己的手在抖。
“你今天来得太早了。”
兰猛地回头。扉间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训练场边上,手里端着一杯茶,白色的头发还半干半湿地垂着,像是刚洗完脸就出来了。他今天没有穿护甲,只穿了一件深色的常服,腰带系得松松垮垮的。
兰注意到,他连鞋子都穿反了。
“扉间……你的鞋。”兰说。扉间低头看了一眼,面无表情地把鞋子换了过来,全程没有露出任何尴尬的神色,仿佛穿反鞋这件事本身也不值得他浪费一个表情。
“你还没回答我,”他把茶杯放在训练场边的木栏杆上,“为什么来这么早?”
“睡不着。”
扉间看了她一眼。那一眼不长,大概只有一个呼吸的时间,但兰觉得那一眼把她整个人从里到外看了一遍。她下意识地避开了他的目光,转过身去拔苦无,假装在检查刀口。
“……是因为昨天战场上的事?”扉间问。
兰的手指在苦无的豁口上停了一下。“不是。”
“那是为什么?”
“我说了,睡不着。”
扉间没有再问。他走到她身边,从腰后抽出自己的苦无,抬手一掷。苦无破空而出,钉在了兰刚才脱靶的那个木桩上,正中央,不偏不倚。距离是她那枚苦无的三倍远。兰看了一眼那个命中点,又看了一眼自己脱靶的位置,沉默地走过去,拔下自己的苦无,退回来。
“手抬高了。”扉间说。
兰把肘部往下压了一点。
“过了。”
她又往上抬了一点。
“好。投。”
苦无飞出去,这一次正中了木桩中央,不是边缘,是正中央。兰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像是第一次认识它。
“你的投掷技术有进步,”扉间说,“不过你心不静的时候,手还是会抖。”
兰抬起头看着他。他站在晨雾里,红色的眼瞳像两团被水汽蒙住的炭火,明明暗暗的。她说不出话。
她想说“你知道我为什么睡不着吗”,想说“我有一件事想告诉你但我说不出口”,想说“如果你知道我过去是什么人你还会像现在这样对我吗”。但她什么都没说,只是点了点头,重新抽出一把苦无,摆好姿势,投了出去。正中。
晨雾正在慢慢散开,天边亮了一些。兰站在训练场上,手指松开苦无的时候,那枚苦无钉在木桩的正中央,稳稳的。她呼了一口气,白汽散在冷空气里,然后侧过头看他。扉间没有离开,也没有走到前面来。他就站在她旁边,保持着那个不远不近的距离。
“早点回去。”他说。
兰看着他。“扉间,你先告诉我,你鞋子穿反了是怎么走出家门的。”
“走到半路察觉了。”
“那为什么不换?”
“没来得及。”他说完,沉默了一瞬。兰忽然想起来一件事,嘴角不受控制地弯了一下。
“扉间,你记不记得你之前在山里,你总是端着碗坐在那里等我把鱼夹到你碗里?”
扉间顿了一下,没有接话。
“你说‘不用’,我说‘你吃’;你说‘我真的不用’,我说‘你流了好多血,多吃点’——后来你就不说了。我一夹,你就低头吃。”兰歪着头,两只麻花辫垂在胸前,迎着晨光,“那时候我要是不给你夹,你就一直端着碗,也不动筷子。”
“那是因为你做的鱼有刺。”
“那你怎么不挑出来。”
“……我不会挑。”
兰愣了一下,然后弯起眼睛笑了。“扉间,你跟我说实话,你真不会挑吗?”
扉间没有回答。沉默本身就是答案。兰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明白了。“你那时候是不是故意的?”
“……不是。”
“那你刚才顿了一下才说‘不会’。”
“在回忆。”
“回忆什么?回忆怎么撒谎?”
扉间把视线从她脸上移开,看着远处那排木桩。“……没那么复杂。”过了一会儿,他又补了一句,“你挑的,刺少。”
兰怔住了。她看着他,他站在晨光里,白头发被风吹得很轻,脸上的表情还是那样硬邦邦的,但说出来的话,让她心里最软的那块地方被轻轻碰了一下。她低下头,声音也跟着软下来。“那现在会挑了吧?”
“……会。”像是觉得自己说得太干脆了,又补了一句,“后来专门练过。”
兰偏过头看着他,风把他的白头发吹散了几根。“你不用练的,”她说,“我给你挑就好。”
风很轻,从训练场那头吹过来,吹得她散落的发丝轻轻贴在脸侧。扉间站在她旁边,没有说“好”,没有说“不用”,只是看着她。
“走了。吃饭。”兰转过身,往食堂那边走去,“快跟上。”她头也不回地补了一句。
扉间看着她的背影,她的麻花辫在晨光里一晃一晃的,像两条活着的溪流。他跟在后面,隔了两步,然后他把那两步缩成了一步。晨风从他们之间穿过,带着草木和泥土的气息。他的脚步声落在她身后不远处,稳稳的,像一句不必说出口的应答。
桃华来找她的时候,已经是中午了。
兰正在医疗室里整理草药,把新采来的叶子按照功效分类,晾在竹匾上。她的手法很熟练,眼睛不看手也能分得清哪株是哪株,这些都是扉间教她的。
“兰。”桃华靠在门框上,手里端着一碗饭,“吃饭了。”
“等我把这点弄完。”
“你已经弄了一上午了。草药又不会长脚跑掉。”桃华走过来,把饭碗放在她手边,看了一眼竹匾里的草药,“……分得真细。扉间教你的?”
“嗯。”
“他对你还真有耐心。”桃华的语气很平,兰听不出这句话里有没有别的意思,就没有接话。
桃华在旁边坐了下来,看着她吃饭。医疗室里很安静,只有窗外的蝉鸣和兰咀嚼的声音。
“兰,”桃华忽然开口,“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没跟我说?”
兰的筷子顿了一下。她抬起头,对上桃华的目光。桃华的眼睛不大,但很深,像两口安静的古井,表面看不出波澜,底下不知道藏了多少东西。
“战场上翻到那块令牌的时候,”桃华说,语速不快不慢,“你的手停了。我跟你说‘不用说’的时候,你松了一口气。今天早上你提前半个时辰去了训练场,扉间说你昨天深夜房间的灯还亮着。你昨天晚上一口饭都没吃。”
她一字一句,像在念一份战场报告。
“我不问你是什么事。但我想知道——你需要帮忙吗?”
兰握着筷子的手指收紧了一些。她看着碗里的饭粒,白花花的,一粒一粒分明。她忽然想起在宇智波最后的那段日子,家里的米缸见了底,她每天只吃一顿饭,饿得头昏眼花的时候就喝水,喝到胃里咣当咣当响。那时候没有人问她“你需要帮忙吗”。
“不需要。”兰说。她说的是“不需要”,不是“没事”。桃华听出了这个区别,但她没有再追问,只是站起来,拍了拍兰的肩膀,然后走了出去。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如果需要,随时说。”
兰低下头,把碗里的饭一口一口吃完了。
那天下午,兰一个人去了千手族地后面的小山坡。
那是她来千手之后发现的地方。一个不起眼的土坡,坡上长满了野草,坡顶有一棵歪脖子树,树干被雷劈过,半边焦黑,半边还活着。她坐在那棵树下,把琴从背上解下来,放在膝盖上。
她看着远处千手族地的轮廓。房子,炊烟,走动的人影。她来千手已经有一阵子了。这些人的名字她一个个记住了——训练场上总是一脸苦相的秋田,医疗房里比她还能唠的奈奈,做饭特别好吃的阿节婆婆,还有那个每次见到她都会笑着喊“兰”的柱间。他们不知道她过去是谁。他们只知道她是“扉间接回来的那个女孩”。
这个身份很轻,轻到像一个纸做的房子,风一吹就可能散架。但她想住在这个纸房子里。她想让它变成真的。
兰把琴箱举起来,把琴箱底部贴在自己的耳朵上。
琴箱里藏着那块令牌,藏着所有不能说出口的秘密。兰把琴箱重新背好,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草屑。
她走下小山坡,走回千手族地,走进那扇她每天进出的偏门。迎面遇上了阿节婆婆,婆婆笑着问她今晚想吃什么,她说什么都行。奈奈从医疗室探出头来喊她“过来帮我看这个伤口”,她应了一声快步走过去。训练场上有人在喊她的名字,说“兰你来给我们当靶子——不是不是,是当投掷教练”,她会说了一句“麻烦圆润地离开”,但还是走了过去。
千手族地的灯火一盏一盏亮了起来。兰站在那些灯火中间,被人群推着走,被笑声和说话声包围着。没有人知道她的秘密。但在这个晚上,在这个所有人都以为她很普通、很正常、很“没事”的晚上,兰在心里对自己说了一句话:
总有一天,我不需要再藏。在那一天到来之前,我会好好活着。为了那些死去的人,也为了那些——让我想活下来的人。
她抬起头,看见扉间从正厅走出来,手里拿着一沓卷轴,白色的头发在灯火下泛着淡淡的光。他没有看她,径直走向了书房的方向,步子很快,像是有忙不完的事情。
兰看着他走远的背影,忽然想起今天早上他穿反了鞋的事。
千手扉间,穿反了鞋。因为她“睡不着”。他本来不用来训练场的。他本来可以多睡半个时辰的。但他来了,还穿反了鞋。
“笨蛋”。兰低下头,嘴角弯了一个很小的弧度。
乱世里能安安稳稳地“过日子”,本身就是一种近乎奢侈的胜利。若你此刻正拥有它,请别觉得它渺小。
“你是不是又忘了吃饭?”奈奈从医疗房探出头来,手里端着一碗已经凉了的粥,语气像在骂儿子。
兰从草药堆里抬起头,眨了眨眼:“我吃过了。”
“你吃的什么?”
“……昨天剩的饼?”
奈奈把那碗粥重重地顿在她面前:“吃。”
兰乖乖地端起碗,喝了一口。粥是凉的,但里面有碎肉和菜叶子,咸淡刚好。她喝了两口,忽然停下来,看着碗里的粥发呆。
“怎么了?不好喝?”
“不是。”兰低下头,把碗里剩下的粥一口气喝完了,然后把空碗还给奈奈,“就是想起以前,饿了也没人管。”
奈奈接过碗的手顿了一下。她没有接话,只是转身又盛了一碗,塞回兰手里。
“那就多吃点。以后都有人管了。”
兰端着第二碗粥,低头喝了一口。这一次,粥好像是热的了。
“你最近是不是胖了?”桃华突然问她,兰正在啃一根玉米。
兰差点被玉米噎死。
“你——你怎么看出——”
“脸圆了。”桃华面无表情地说,捏了捏自己的脸颊,示意位置,“这里。”
兰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好像确实是比以前圆了一点。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胳膊,好像也粗了一圈。“是因为天天吃阿节婆婆的饭……”
“好事。以前太瘦了,风吹就倒。”桃华拿起自己的苦无,随手一掷,正中靶心,“有点肉才扛得住打。”
“我又不上前线。”
“上次是谁在战场上被劫持的?”
兰说不出话了。
桃华走过来,拍了拍她的肩膀。“多长点肉,下次被人劫持的时候,至少能多扛两刀。”
“……你能不能盼我点好?”
桃华难得地笑了一下。不是那种礼貌的、社交的笑,是真的觉得好笑的那种,眼角都弯了。
兰愣了一下。她来千手这么久,第一次看到桃华笑。
“怎么了?”桃华收起了笑容。
“没什么。”兰转过去,假装在整理苦无,“就是觉得你笑起来挺好看的。平时别老板着脸。”
沉默了三秒。
“挥你的刀去。”桃华的声音恢复了一贯的冷淡,但兰注意到她的耳朵尖红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