皮带伤过的皮肤并不容易痊愈,几天过去,伤处已经结痂脱落,只是被伤过的痕迹还是从从肩头蔓延到了后腰。裘开砚用棉签蘸了祛疤膏,沿着蒲碎竹锁骨上新生的淡粉色印子轻轻抹开。
蒲碎竹一抖,裘开砚就停下来亲亲她的嘴角。
涂好时,蒲碎竹抬手触上他的脸,指腹掠过颧骨,攀上眉峰。发现那双桃花眼正看着她,潋滟太近,她指尖一蜷,倏地缩了回去。
裘开砚捉住那只手重新贴在自己脸上,偏头蹭了蹭她的掌心:“怎么了?”
他低声说,嘴唇擦过她的腕心。
蒲碎竹没回答,只是把手指慢慢蜷起来,勾住他的下颌,又仔仔细细地看。
骨相清绝,明朗疏阔,怎么就偏偏喜欢上了这么肮脏的自己呢?
“你还想要/我吗?”她近乎是怕的。
裘开砚把她的手拿下来,整个儿包在掌心,一字一字地说:“蒲碎竹,永远不要替我嫌弃你。”
……
时隔两个星期再回学校,说不忐忑是假的,要面对的人和事像一堆乱麻。蒲碎竹说服自己和以前一样不听不看就可以了,可当穿好校服站在玄关,却忽然不知道往哪儿走。
主卧的门半掩着,裘开砚吃完早餐进去就没出来,是在睡回笼觉了吗?是不想一起走了吧。
蒲碎竹告诉自己别矫情,可还是不由自主摸上了左臂,指甲抵住刚褪干净的疤。
“怎么了?”
裘开砚不动声色地握住她的手从小臂上挪开。蒲碎竹抬眼,眼眶泛红,倔强里又缀几分委屈。
裘开砚解释道:“我只是去拿围巾。”
南梧气温骤降,冷空气一阵又一阵,裘开砚把手里的浅紫色围巾围到她的脖子上,是他前几天买的。
“不生气了。”裘开砚抚了抚她眼尾那颗泪痣,又低头亲了亲她的嘴角。
蒲碎竹搂住他的脖子,踮起脚深深吻回去。
玄关不宽,冷风从门缝里钻进来,蒲碎竹含着他温热的唇慢慢碾磨,舌尖有些笨稚地舔过他的齿列。裘开砚托住她的后脑,把她拢得更近。
隔开时,两人的呼吸都乱了。
裘开砚蹭了蹭蒲碎竹的鼻尖:“以后都会亲了再走。”
“每天?”蒲碎竹声音很低。
“嗯,每天。”裘开砚牵着她往外走。
走到十字路口的时候,蒲碎竹看见了楚河,书包右侧挂着一个向日葵的针织挂件。楚河也看了过来,很不经意的一眼,然后就此别过。
蒲碎竹知道,他不会放弃的。
程妗优没再来学校,传言说是她大哥对南梧的教育水平嗤之以鼻,剩下几个月家教上门。
那几个亦步亦趋的小尾巴确定了裘开砚会护着蒲碎竹后,也不再当面为难,但墙头草,向来随风而动,所以大课间听说操场来了个很漂亮的女生时,个个趋之若鹜。
蒲碎竹当时正在想数学题,眉心微拧,嘴唇抿成一条线,像沉进了题海里。
裘开砚反坐桌前,撑着头一瞬不瞬地看她。
陆箎刚去借了个篮球回来,撞见这一幕,忙啧啧道:“浪子回头啊这是,520胶水都粘人身上了。”
“502。”蓟泊炜纠正道。
陆箎脑子还没转过来:“嗯?”
蓟泊炜自认没有搭救低智商的义务,径直走向裘开砚:“我东西已经搬完了。”
裘开砚抬眼:“可以再多住几天的。”
“不了。”蓟泊炜难得坚持。
“我艹!”陆箎脑子突然狂转,“蓟泊炜原来你住裘开砚家啊!你俩太过分了,居然背着我哥俩好!”
裘开砚笑了笑:“欢迎随时入住。”
陆箎眯了眯眼,赶紧拱到蓟泊炜身边:“你住他隔壁,是遭到了什么非人的折磨才搬出来吗?”
蓟泊炜面无表情道:“隔音不太好。”
他三天前就搬出去了,但落了个吊坠,于是隔天中午回去找,找着找着就听到娱乐房传来声响。
碍于那声响过于难以描述,他还是去敲了敲门提醒:“过了。”
裘开砚被怀里的人缠得厉害,抬头说让他先回去,吊坠找到后会给他送去,蓟泊炜也就离开了。
陆箎秒懂,顿时对裘开砚肃然起敬。
裘开砚支着下巴,嘴角上翘三分,英佻飒沓。蒲碎竹依旧想题,只是耳根悄悄红了一片。
陆箎自认眼睛又被闪到,垫着篮球正要离开这个是非之地,一声清脆的叫声就打断了。
“裘开砚!你们不来欢迎我吗?!”
“糟了,忘了小公主了!”陆箎一溜烟跑了出去,蓟泊炜也没作停留。
裘开砚起身,对蒲碎竹道:“下去走走?”
走廊上围了不少人,蒲碎竹知道裘开砚也是去接女生的,所以快到一楼时她怯步了。
裘开砚停下帮她理了理围巾,柔声说:“蒲碎竹,喜欢你的是我。仅是这一点,你就可以自信,自傲也可以。”
裘开砚收回手:“要过去吗?”
蒲碎竹看了他几秒,点了点头。
“宋伯,现在我可以自己来了噢……不会有事的,我保证!而且陆箎和蓟泊炜也在啊!”被簇拥的女生嗓音清甜。
宋伯多少还是不放心,又事无巨细地叮嘱了一番陆箎和蓟泊炜,才放心离开。
蒲碎竹这才看到女生全貌,秋季校服外裹得厚实,像一团会呼吸的雪人。
女生正好看过来,一双杏眼带着惊喜的光亮,笑容又甜又纯粹,满是不染尘俗的明媚与灵气。
“你好!”女生走过来,热切道,“我叫唐灵露,你叫什么呢?”
蒲碎竹怔了怔。
裘开砚挑了挑眉:“不先跟哥哥打招呼吗?”
唐灵露这才转向他,敷衍地喊了声“开砚哥哥”,又转回去,眼巴眨巴眼等蒲碎竹的回答。
“……蒲碎竹,”她顿了顿,“碎石的碎,竹子的竹。”
唐灵露在嘴里念了一遍,梨涡深深浅浅地旋开,纠正道:“不是碎石的碎,是繁星碎亮的碎,很好听的名字。那以后等我们熟了,我叫你碎碎好不好?”
全无初见的生分,仿佛她们本就该认识。
蒲碎竹忽然明白唐灵露为什么会在这时候出现,或许是代替楚溪来给她送礼物。
“好……”她嗓音微颤。
唐灵露听出来了,以为她是被冻到了,作势就要摘下手套:“今天很冷吧?”
陆箎脸色大变,赶紧上前制止,马上提议道:“去教室,去教室就不冷了,露露你还不知道你的教室在哪吧?”
蒲碎竹察觉到了他们对唐灵露过度的关心,也就碰了碰围巾:“谢谢,我戴了围巾的。”
唐灵露这才放弃,跟陆箎和蓟泊炜去了教室。
接下来几天,裘开砚的课余时间被切得更碎了。除了雷打不动的网球和篮球,他多了一个去处,三楼。唐灵露的教室在那儿,有时是去送外套,有时是递热牛奶,有时只是站在走廊上往里看一眼,确认她好好坐在座位上就走了。
流言蜚语比他本人跑得还勤,还没到一周,“裘开砚在追转学生”的说法就传了好几个版本。有说两人是青梅竹马的,有说是家里指定的,还有人信誓旦旦宣称,亲眼看见裘开砚在楼梯间给唐灵露系围巾。
蒲碎竹充耳不闻,她曾告诫自己,和家里关系变好已经是奇迹,不要奢求太多。
可是,在裘开砚又一次说今天得等灵露值日后,她没有再等他,先走了。
唐灵露甜美善良,那样的人,本就该受尽宠爱,就像她一直希望楚溪也能被簇拥一样。
可为什么,为什么会这么不开心?
为什么呢?
裘开砚为什么会对她笑得那么纯粹?
“你在干什么?”声音不高,却冷漠谨肃。
裘开砚站在次卧门口,脸上没有什么情绪,眼底却沉得发黑。
蒲碎竹右手攥着手工刀,左臂已经划开了两道口子,滴落的鲜红在浅紫色的床单上晕开。
“不关你的事。”蒲碎竹语气平淡,抬手又要落下第三刀。
裘开砚上前捏住她的手腕一拧,手工刀落地,又被踢进墙角。蒲碎竹起身就要往刀的方向扑,被他拦腰扣住,整个人箍进怀里。
“关你什么事!关你什么事!”
她嘶喊出声,嗓音越喊越碎,却不断地重复,重复,像这四个字是她仅剩的武器。
裘开砚钳制住她,任她挣扎,直到她力气耗尽,伏在他肩头喘得浑身发抖。
裘开砚低头,嘴唇贴着她的耳廓,冷冷地说了一句:“你喜欢我。”
蒲碎竹浑身一僵。
“没有就会死,是不是?”他的声音依旧很冷。
蒲碎竹的眼泪掉了下来,无声无息地淌过他的颈侧。她知道自己精神病不正常,从她哥带她去高尔夫球场开始就这样了。
她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喜欢上裘开砚的,等回过神,手已经摸向可以捅自己一刀的东西。
她厌弃这样的自己,可如果不这么做,肮脏的自己又该怎么坚持下去?
“我不会喜欢别人,”裘开砚忽然开口,扣在她腰间的手微微地抖,“所以你不用再试了。”
他把她从怀里拉开一点距离,直直地看着她:“还记得我问你,我们是不是在哪见过吗?”
蒲碎竹脸上泪痕交错。
裘开砚吻上她的泪痣,低声道:“我说对你一见钟情,是真的,但远在你转学来之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