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妗优素着脸,脸上的青紫和嘴角暗红的血痂很显眼,只是在这满室缟素面前,那些伤连让工作人员多停一秒的资格都没有。
她扫了眼楚溪的遗照,随口道:“照片选得不错。不过我见过她笑,比这张好看。”
说着,就把手里的向日葵搁在台阶上。
她刚朝蒲碎竹迈出一步,身后就传来面包车急刹的尖响。车门被拽开,楚河冲下来,眼底烧着从未有过的戾气。
程妗优回身看了他一眼,又转回来,不紧不慢地对蒲碎竹说:“我告诉他楚溪为什么死了。”
蒲碎竹的手指在身侧慢慢蜷紧。
“我妹妹不欢迎你。”楚河几步走到程妗优面前,不容置喙道。
“我也不是来看她的呀。”程妗优笑了笑,“不过奉劝你一句,别再像条野狗一样在我家别墅外叫了,哪天我听腻了,是真的会告你扰民。”
昨天处理完伤口一回到家,她就联系了楚河,她轻描淡写地说了把视频拿给楚溪看的事。
楚河当即冲向程家,可他连程家大门都挨不上,所以在对面小山丘架个小音响,让彼此不得安宁。
“你应该认清现实,跳下去,从来都是她自己的选择,”程妗优走近一步,仰头轻轻一哂,“如果看个视频就寻死觅活,还要别人负责,那这世上应该赔命的人,恐怕数都数不过来吧?”
楚河拳头攥紧,那点生意人的体面碎了个干净:“在我动手之前,滚。”
程妗优笑着退了一步,回头对蒲碎竹说:“放心吧,视频的源文件已经删除。答应楚溪的事,我还是说话算话的。”
蒲碎竹脸上波澜乍起,怒意撞了进来。她弯腰捡起那枝向日葵,劈面砸了过去。
程妗优不以为意,只觉得无聊,无聊透了。
蒲碎竹也和其他人一样,弱小又无能。起初程劲声说他被她利用的时候,她多期待啊,甚至不惜背着大哥提前转学,结果呢?如出一辙的平庸。
不过仔细想想,前期的惊喜也不算少,还是得聊表一下谢意。
程妗优捡起脚边的向日葵,在指尖转了转:“忘了跟你说了,那个视频是你哥寄给我的。”
蒲碎竹脸色一寸寸发白,像被抽干了所有血色。
“在监狱还能打探到我的联系方式,挺让人意外,”程妗优把花茎捻了捻,“不过,也就那样。”
无聊又可笑,蝼蚁就是蝼蚁,永远撼动不了大树,大树只会把蝼蚁啃食根系的痛当成挠痒。
楚河更不能把她怎么样了,臭水沟里的老鼠尖牙再怎么厉,也爬不到地上来。
接下来的送葬流程楚河一言不发,他像一具行尸在走肉,机械地签字,鞠躬。
棺木滑入火化炉,橘红的火光瞬间将楚溪吞没。
“我分明说过让你照顾好她。”
蒲碎竹的声音随着铁门合拢的闷响落地,不轻不重,却是从喉咙里一寸一寸地锯出来。
楚河双目无神地站在那,像件随时可能被拎起的空衣服。
蒲碎竹眼眶通红,不知哪来的力气,把他搡到一旁的墙上,嗓音嘶哑而咄咄:“我不是让你陪着她,照顾好她的吗?!”
炉火轰响,楚河脸上的死寂终于碎了,他顺着墙滑坐下去,眼泪一颗一颗砸在地上。
蒲碎竹微仰着头,泪花在眼眶里打转,没看不再爽利的少年:“楚河,她会白死吗?”
她在问楚河,又何尝不是问自己。
炉火渐渐熄了,只剩闷响在炉膛里盘旋。
楚河坐在地上,脸上的泪痕干了,只是那双坦荡的眼里依旧空无一物。
蒲碎竹转身往外走,跨出去前停了一下,声音很轻,却字字分明:“你要是就这么算了,她才是真的白死了。”
楚河慢慢抬眼,摸出早就被攥得发烂的三鲜小馆老板娘的名片。
见蒲碎竹出来,裘开砚往前走了几步,低头去看她的脸。
“我没事。”蒲碎竹乌睫翕动。
裘开砚握住她的手,指腹轻轻摩挲她微凉的皮肤:“那我们回去。”
回去坐的公交,裘开砚很庆幸暑假任性离家出走的两个星期,这附近的路线已经被他摸得烂熟,不然真招架不住半路涌上来的人潮。
车内摩肩接踵,蒲碎竹站在下车口旁的小角落,裘开砚单手撑着横杆把她护在身前。
突然一个急刹车,人群往右倒,裘开砚下意识去够扶手,身形还没站稳,腰间忽然一紧。
蒲碎竹环着他的腰,脸贴在他的胸口,抱得生涩,却紧得发颤。
胸腔里像有什么被狠狠擂了一下,裘开砚抬手覆上她单薄的肩胛骨,低头亲了亲她的发顶。
有人看到了,但没人出声打扰,只是悄悄收回目光,把视线挪向窗外流动的街景。
公交车晃过一站又一站,报站声响了又歇。
下车时正午的日头白花花地砸下来,街上大多是从写字楼里出来买饭的上班族。裘开砚正要牵着蒲碎竹过人行道,一抹红突然闯进眼里。
街对面,那把红伞又出现了。
男人站在树荫下,伞面压得很低,只露出下半张脸和握住伞柄的手。
但裘开砚知道,不是原来那个人。
男人的穿着更加考究,正装剪裁精良,袖扣是张扬的贝母质地,腕间一块价格不菲的腕表。而且不是偶遇,是专程等在那。
绿灯亮了也不见他们过去后,他把伞沿抬起了些。那张脸上的眼尾位置也有一颗浅淡的泪痣,嘴角噙着若有若无的笑。
手上力道忽地一重,裘开砚扭头,蒲碎竹嘴唇微张,气息急促而浅。那是比怕更深的东西,像是被什么一把攫住而动弹不得的窒息。
裘开砚把她挡住,没有继续过人行道,而是沿着街道往上走,同时打了一个电话。
“芙香步行街……嗯,我们在十字路口位置。”
没一会儿,一辆小轿车停在面前,不是家里的司机,而是他哥的下属,比上次那个清俊了不少。
裘开砚知道,他哥终于舍得回来了。
回到租房,蒲碎竹眼神还是散的,裘开砚将她抱进主卧,拉过被子替她掖好:“先睡一觉。”
蒲碎竹没看他,攥着被子侧过身去,把自己蜷成小小一团。
裘开砚在床边坐了会儿,手机屏幕亮了。他垂眼扫过,看了眼蜷在床上的蒲碎竹,起身带上门。
阳台的风灌进来,他按下接听。那头没有寒暄,只有纸页在翻动,还有钢笔搁在桌上的轻响。
“你托金秘书办了一件事。”陈述句,语调不高,却压得人脊背发紧。
裘开砚没否认。
对面也不等他回应,只顿了一拍,声音便不容置喙地传过来:“晚餐,我要见到你的人。”
电话断了,忙音短促得像警告,裘开砚攥了攥手机,低头看了眼凋零的绣球。
“我需要回趟家。”裘开砚躺到蒲碎竹身后,把她抱到怀里,这才发现她在发抖。
裘开砚把她翻过来,蒲碎竹的眼亮得发慌,就那么直直地望着他,像溺水的人望最后一眼岸。
裘开砚喉头一紧,低头吻过去,含住凉而颤的唇瓣轻轻润过,又去舔舐那颗又没了生气的泪痣。
反反复复,直到她蜷紧的身子一寸寸软下来。
“他暂时找不过来,签合同时我就跟物业说了你已经搬出去,”裘开砚轻柔地摩挲她的脸,“蓟泊炜就住隔壁,我会让他送饭过来,不要不吃。有什么事,也可以先找他。”
蒲碎竹没有应声,只是搂住他的脖子,献祭一般吻上去,裘开砚扶住她的后脑回吻。
一时间唇舌绞缠,气息粗沉,谁也不肯先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