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溪伤得并不重。
这是医务老师给出的检查结果,捂着肚子是因为生理期到了,开了药让她服下。
蒲碎竹转身谢陆箎,陆箎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顺手的事,再客气我就没法混了。”
女生之间的事,他们男生从不掺和,掺和了打破平衡不说,还被扣一堆“是不是喜欢她”之类的帽子,总之横竖说不清,比球场上打架还恐怖。
他搓了搓后颈,转身先走了。
蒲碎竹没去跟班主任请假,一直坐在床边。
等缓过那阵痛,楚溪点了一下蒲碎竹的指尖:“不要跟我哥说……”
蒲碎竹垂着眼,睫毛在眼睑处投一小片暗影:“对不起……”
楚溪移开眼,看着天花板那盏白炽灯管,声音平静得近乎残忍:“你有什么好对不起的,又不是你动的手,她们也不是因为你才欺负我。她们打我,只是因为我这张脸,颧骨高,下颌歪,瘦得像鬼……我没做错什么,但她们看着不舒服。”
蒲碎竹不喜欢她这么贬低自己,可没能开口。
楚溪转过头看她,把被角往下拉了拉,露出那张棱角突兀的脸:“其实你也一样。”
蒲碎竹愣了一下。
楚溪继续说:“程妗优砸杯子,赖荃堵你,那群人对你阴阳怪气……也是因为你的脸。你好看,你谁也不理,可裘开砚偏偏只喜欢你。她们恨我,是因为我这张脸让她们恶心;她们恨你,是因为你让她们嫉妒。恨和嫉妒,不都是因为脸吗?”
蒲碎竹手指蜷了蜷,这些话像一把钝刀,把她的校/服一层一层剥开,扔回那个高尔夫球场上。
那些大腹便便的男人握着球杆,目光从她的脸滑到她的胸口,再滑回她哥脸上。
那时候她也是被看的,她做错了什么吗?没有。她只是站在那里,只是长了这张脸。
隔在她和楚溪之间的最后一层墙终于塌了。
楚溪笑开:“我知道你是怕我被欺负才推开我的,你这么好,我怎么会舍得放手呢?今天阴差阳错又走到一起,我以为我还是原来的想法,可是好平和啊碎竹,我终于也觉得我们分开是对的了。”
友情放下的那一刻,最后一点不舍成了庆幸,庆幸她们还能说话,却不会只想着回到从前。
蒲碎竹也跟着笑,却有泪掉了下来。
操场上的紫藤还在落,铺了一地浅紫的碎屑,像被撕碎的夏天拼不回去地躺在那里。
第一节课课间,楚河以家长身份来接楚溪。他站在医务室门口,额角挂着密集的汗,大概是跑过来的。蒲碎竹挡在门口,把门在身后轻轻合上。
蒲碎竹并不打算隐瞒:“生理期不适是一方面,但主要原因是被打了。”
楚河呼吸顿了一拍:“谁?”
“你要干什么?打回去吗?然后被她们控告,留楚溪一个人?”
楚河欲言又止,眼底那层怒意无处可去。
蒲碎竹:“我会解决。”
“这是我的事,”楚河抬起眼,怒意底下是少年人骨子里不肯被施舍的傲气,“你已经帮了我妹,剩下的我自己来。”
“你来?你现在能做什么?你有钱还是有势?都没有。”蒲碎竹那双眼是平的,话却一刀一刀剜过去,“但我有,我能用我手中的资源做我该做的,楚溪是你妹妹没错,但也是我最重要的人。”
她顿了一下,残忍道:“形式比人强的时候,硬碰硬只会让她更危险,你不想欠我,那就等你有实力后再还。你现在不能拦我,你也拦不住。”
楚河眼眶泛红,沉默半晌,第一次低下了头。
蒲碎竹移开眼:“楚溪被欺负已经不是第一次,以前还有多少次我不知道,楚溪不会告诉你。但你得知道,她只有你这么一个哥。”
楚河抬起头,又恢复了不会折腰的市井少年样。
“还有,”蒲碎竹直视他,“以后不要再在巷口等我,多陪楚溪。”
楚河顿了一下,而后掩住错愕:“谢谢。”
正值下课时间,走廊里涌出不少学生。楚河一身西堂校/服,抱着楚溪穿过操场时那些视线全粘了过来,他把楚溪往怀里拢了拢。
经过光荣榜时,西堂的校徽在晨光里晃了一下,擦过镶着金边的名字。
裘开砚正侧靠墙看着窗外,侧脸融在光晕里。
程妗优和几个女生聚在后黑板前,目光时不时往他那个方向飘。
蒲碎竹径直走向程妗优,眼底是青凛凛的冷:“最后一次。”
程妗优轻笑:“你是在,威胁我吗?”
蒲碎竹不再废话,抬步就要走。
“还记得程劲声吗?”
蒲碎竹停步,程妗优明艳的脸豁开一抹笑:“他是我二哥。”
原来是这样,蒲碎竹转过身,露出更冷更惊绝的笑:“那就更是,最后一次了。”
从没被这么不知死活地顶撞过,程妗优一时回不过神,再抬眼,蒲碎竹已经回了座位。她能对上的,也就只剩裘开砚看过来的似笑非笑的一眼。
除了早上的风波,一天很快过去。
“砚子!西堂打球去!”陆箎夹着个他爸刚给他买的篮球,笑得像朵霸王花。
“不去。”裘开砚言简意赅,捞起书包就往教室外走。
“啊?今天还是不去?”少了裘开砚,虐西堂那群丫的都不得劲,陆箎不甘心,“你哪里不舒服吗?看你从昨天就没来操场,衣服也穿得密不透风……”
粗枝大叶的陆箎瞥了一眼站在楼梯口的蒲碎竹:“难道,肾虚?”
裘开砚给了他一肘子,陆箎瞬间蜷成孙子:“我这不是合理推导嘛。”
见蓟泊炜走来,裘开砚懒得再搭理:“让蓟泊炜陪你去。”
蓟泊炜最近因为被他姐批了一顿,整个人冷得更上一层楼,打起球来像要杀人。
陆箎哪敢让他上场,赶紧跟上裘开砚:“裘二少爷,你就跟我去这一次,就今天这一次!”
裘开砚扭头,陆箎被他看得心虚,声音低了不止一个度:“那边校队点名要你……他们请了个校外辅助,球打得很猛……”
能被陆箎这么点评,那人不是专业的,就是天赋过人。
裘开砚:“然后?”
陆箎小心翼翼地瞄他:“然后我答应了。”
“噢。”裘开砚撂下这句话就走向蒲碎竹。
为了南梧校队的声誉,陆箎打算豁出去了,整个人扑通落地,柔弱地伏在地上,使出每晚和他爹一起看的都市悲情狗血虐恋技能:“砚子!你不能丢下我不管呐!!!”
嗓音矫揉之造作,音量鬼哭之狼嚎。
我艹!
其他班还没离校的都循声看了过来,蓟泊炜直接停在不远处,实在是不认识这么丢脸的人。
裘开砚浑身爬满鸡皮疙瘩,回身就想一脚把他踹飞,奈何画面过于恶心,他忍了忍:“那人是谁?”
陆箎继续娇弱,整个一大只如花:“程~劲~声~~~”
一直旁观的蒲碎竹脸色变了变。
裘开砚看到了,攒着的眉舒展开。
陆箎见势蹦起来,清了清嗓恢复原声:“怎么样?感兴趣吧?”
裘开砚:“几点开始?”
陆箎摸清了裘开砚最近的时间安排,奉承道:“你先送蒲同学回去时间都够。”
裘开砚没再跟他废话,转身走向蒲碎竹,没想到蒲碎竹说:“我也去。”
裘开砚有些意外地看着她。
蒲碎竹别开眼,顾左右而言他:“西堂也算我的母校,我回去看看……”
裘开砚不打算深究:“去可以,但得一直待在我身边。”
“好。”蒲碎竹长舒一口气,转学后她就没想过要回西堂,那里有很多不愉快的回忆。
独身回去更不可能,所以和裘开砚一起是对的。
自从早上看到了蒲碎竹我见犹怜的一面,陆箎现在见到她都会自动由斗犬化身奶狗,一路乐此不疲地给她买吃的。
裘开砚不知道他吃错了什么药,截下他又递过去的雪糕:“太冷。”
“啊?”穿着球服还嫌热的陆箎,“冷吗?我觉得现在吃刚刚好啊。”
蓟泊炜实在看不下去,浇灭他的热情:“现在已经初秋。”
陆箎扫一眼路人,确实都没穿夏衣了:“呃……恕我眼拙,那我就自己吃吧。”
蒲碎竹还是对他说了声谢。
陆箎一路欢快到西堂,临进去前,蓟泊炜把他扯到一旁:“你搞什么?”
“什么搞什么?”陆箎一脸懵。
蓟泊炜打量了一下,人是真懵,看来是自己想多了:“没什么。”
“啊?”陆箎看着蓟泊炜那张寡淡的脸,忽然福至心灵,“不是,你他妈该不会以为我对蒲碎竹有意思吧?!”
蓟泊炜没说话,把外套拉链往上拉了半寸。
“我艹!我那是产生了怜爱之情懂不懂?”陆箎真想找块豆腐来撞一撞,“说过多少遍了,老子喜欢前凸后翘的网红!”
自从知道陆箎每个月都会给网红花几个w之后,蓟泊炜就时常露出关爱的眼神,就像现在。
陆箎十分不满:“才五万啊,裘开砚把一套房挂蒲碎竹手上你怎么不说?”
蓟泊炜这次没反驳,眼神没看他,也不关爱了。
陆箎皱着眉往自己旁边一看,我操,程妗优不知道什么时候站他身后,那脸黑的,像朵乌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