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东西睁开了眼睛,她蹲在它面前,中和针抵在它颈侧,手没有动。
那张脸——五官、眼睑、瞳孔——和她没有区别。准确地说,和她那一千两百一十五个同伴中的任何一位都没有差别。
她的脑子瞬间空了一下,她几乎可以想象到,如果在训练营里见到这张脸,她大概会直接喊出一个编号,对方也会喊她——G20198.
那个东西看了她两息,没有出声,没有挣扎,只是把眼睛从她脸上移开,看向旁边另外一个小一点的同类。
她忘记了当时她是以什么样的心情按下了中和针,她按照NCH的指引将它处决。她看着目标那双和她一样的眼睛慢慢地暗淡下去,像玻璃一样蒙上了一层雾。
她自己已经记不清那天她按了多少次,她麻木地重复着手里的动作一直到最后,战场上除了她没有另外一个睁着眼睛。
她站起来,解下了头盔。这个动作不在任何任务指南里。NCH的警报从那一刻疯狂亮起,肩胛骨后的控制芯片温度开始持续飙升,一路冲到了43度。
她没有在意。她迷茫地站在一堆安静的躯体中间,好像失去了对身体的感知。
直到不知什么时候赶来的G20199将她的头盔按了回去,将随身的冷敷器压在了她的肩胛下。
“你这是Atavism。回去先写报告,赶在总控抓到你之前。”
晚上,她和G20199坐在基地宿舍里,灰蓝色的监控灯光从头顶洒下,将他们的脸笼罩在灰蓝色里。
G20199先开口:“今天你身边躺下的那个,看起来和我们很像。”
“嗯。”
"档案里写的是'半物质化人形'。"
"嗯。"
G20199停了好一会儿,才说:"我那一边的骨马,有几头看我的眼神,和之前我们偷偷养的那只被卫生班拖走的猫一模一样。"
她没有说话。
她在黑夜里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在议会的评级是"高精度操作级别:完美"。
今天这双手处决了四百一十二次。
她轻声问:“G20199,我们和他们……究竟有什么区别?”
G20199没有回答。
她自己也没有答案。
她只是看着自己的手,想把那东西和自己区分开,却怎么也做不到。
这一次只是刚好轮到她活下来。
可这不是她要的答案。
G20199在黑暗中陪伴她坐了很久,最后说:“我不知道。”
“……”
“但是我知道一件事。”
“什么?”
“你今天解开了头盔。这是从来都不被允许的。”
她没有说话。
“这是你第一次这么干。这是你第一次……和我们不一样。”
G20198把脸按进枕头,她的心突然颤抖了一下。
Atavism。她可能差一点,就不被允许站在前线——甚至——
“这是‘你’第一次出现。你如果想……就走吧。“
她想了一个晚上,第二天就去提交了自我放逐申请书。
再后来,是三个月审核,是转入档案部门,是复核期过后漫长得几乎没有尽头的军事脱密;一扇门接一扇门,在她身后缓慢地关上。
她不是怕死,也不是反对议会。
她只是不愿意再把针按进另一张和自己一样的脸里。
她站在放逐站交还厅中央那道灰色光环里,条文从天顶低声播报——第三遍。
广播只播给她一个人。
整层楼只有她,和一台不会抬头看她的事务终端。
"G20198,请确认放弃事项第一条。"
她抬手,指节抵住光环边缘那一小片识别区。
"全部贡献积分,471万零2886 单位,自愿放弃。"
"确认。"
"请确认放弃事项第二条。"
"全星图社交网络访问权……自愿放弃。"
"确认。"
"请确认放弃事项第三条。"
"所有军事情报调用、汇报与知情请求权,包含……自愿放弃。"
"确认。"
光环柔和地暗了一格。她的左肩胛在战甲内衬下微微一热——那是脑机芯片NCH在执行权限注销时的物理回灼。
事务终端用她从小听到大的、那种"绝对中性"的女声继续往下念:
"G20198,您已完成放逐事项确认。您的议会信道将于您登舱并跨出 L4 边界后正式注销。注销后,您不再是新晨联盟公民,您不再被任何议会程序视作'尚需关注'。"
她听见自己心里有一个小小的声音——
终于不再是任何人需要关注的了。
她离开交还厅,在廊道里看见了隔着一道玻璃外的G20199,廊道上方的灯冷冷的照在她们的脸上,几乎完全一样的脸似乎让人分不清究竟是谁站在玻璃的这一侧。
玻璃那边不能传声,G20199的嘴唇在动,她的脑机处理器NCH自动启用的唇语识别功能,将她的话同步在耳边:
你要去的地方和这里不一样,希望你能找到你要的答案。
她凝望着这位一直陪伴她的战友,向她挥一挥手,没有说话。
G20199也挥手,然后转身走了。没有回头。这是砧军团第三纵的旧规矩,送人离港不回头。她知道G20199此后会继续按议会调度上前线,会继续在弦战里一直战斗到最后,直到系统评估"战斗力指数"低于基线为止。
或许很久以后她也会站在这里……或许,她没有这一天。
G20198下意识地摸了一下左耳后的星星耳坠。那是她成年时给自己选的个人标识,也是她身上最后一件不能剥离的改造物;星形的尖角硌着指腹,像她从十六岁起每一次紧张时下意识去碰的那样。
她走向自己的放逐仓,躺进这个只能容纳一个人的小小太空舱里,她轻轻吐了一口气。
放逐舱里只有一块小屏。上面滚动播放着放逐协议的内容,以及——
”目的地:遗日系·第三行星·地(本地称谓)
当前历法:天元历 1247 年
本地科技层级:冷兵器 畜力 少量水力
本地常住人口:约 3 亿
您将抵达的落点:梁州南界与雍州交界·老栎岭·无人深谷
节律错乱期预估:45 个地星日,分崩潜 / 动荡 / 适应三阶段
谨记:永不返回赫利俄斯星系;不得向地星传播超出蒸汽时代的科技。
祝您前路顺遂。“
她点击——最终确认。
舱体开始低频震动,这是离港前的启动反应。
NCH此时在她的意识里弹出了一段文字,不知道是谁发送给她的:
我们的星图上,有一亿四千万颗星星,每一颗都有自己的编号;
我们也一样,被编号、被排序、被点亮,又被熄灭。
可你要去的那个地方很小。
小到他们抬头,只看见一颗月亮。
他们不给它编号。
去吧,20198。
不必再做那几千个百分之一里的一颗灯。
去做你自己的月亮——
不为照亮谁,只为有人抬头时,那里恰好有你。
她看完,没有关闭。
那段文字停在最后一句。
去做你自己的月亮。
那个词在她脑子里停了一下。
月亮。
她的手轻微动了一下,想起之前在赫利俄斯档案库里曾经看到的古籍,在NCH的个人铭文里输入了两个字——
望舒。
她看着这两个字出神。
然后非常轻地说了一句:
"喂。你好。望舒。"
舱内,她最后一次抬手摸了摸左耳后那枚星形小坠——动力侧已被限流到民用照明级,指腹下只有一点几乎察觉不到的微温,像一颗小小的、被收起来的灯。
跨星系跳跃需要一段她意识不到的时间。
当她再睁开眼睛的时候,放逐舱已经稳稳停在落点。舱门按程序缓缓向外打开——
浓重的夜色一寸寸涌进来,夹着她从未闻过的、潮湿草木的气息。她抬起头,看见那一片陌生天幕的正中,一轮散发着柔和光辉的卫星。她看了它很久。
然后她听见自己在心里,说出了她在这颗星上的第一句话:
月亮,我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