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辞秋再次看到那只傀儡,是他光明正大的闯进江萧云的住处。
他们从长屋出来,雨停了,太阳挂在高空好像什么都没发生。
路过别家窗前,里面传来老夫妇的声音:“听说,以前从我们以前的那个,那个郑…郑楹尔,她寿终正寝啦。”
“那个以前,那个长屋那那个?家里老人吞嫁妆的那个?”
“对对对,她后面不是出去了吗,当了大学老师,上个月刚走,九十三岁寿终正寝。”
谢辞秋往前走,手挡在额前遮光,明明已经结束了,江萧云却依旧跟在他身后。
最后是谢辞秋停脚步,转身问:“已经结束了,为什么还跟着我?”
如果前面是因为谢辞秋是补书人,跟着他就能毫不费力的找到怨魂,那现在呢?
江萧云扯了扯帽子,冷声道:“监视回来。”
“?”
谢辞秋无语:“什么目的?”
“那你又是什么目的?”
谢辞秋瞪江萧云,江萧云也盯他。
两人眼睛对上又开始对峙,他们都是那种死磕到底的性子。
都准备好一直犟着了,结果谢辞秋的瞳孔却在太阳底下诡异地变色,从原来的漆黑明亮变成无神的银白。
谢辞秋啧了声,抬手遮住眼睛,再放下时已恢复平日的颜色,他说:“你到底想干什么?”
谢辞秋在对自己用障眼法。
江萧云盯了他一会,才开口:“你想拿回你的傀儡,以及了解那天的事就来找我。”说完江萧云就潇洒地走了。
…
回到住处,谢辞秋伸手一挥,双眼恢复了原本的样子黯淡无光的银白。
他用目绫将眼睛蒙住,又对着施法。
谢辞秋的双眼在百年前因诅咒而崩坏,看不清远处的东西,不能直视阳光,颜色也变成了银白。
见人时便用障眼法让眼睛与寻常人无异,一人时就恢复本来模样,但这让本就看不清的视力雪上加霜。
好在谢辞秋早就习惯了,只不过是在找魂魄时,多数需要傀儡引路。
找江萧云,其实就是去他住处。
谢辞秋已经解了这个村唯一一个怨魂的执念,他该走了。
寻仇不能被耽误。
但傀儡师不能少任何一个傀儡,所以谢辞秋要去找江萧云拿回自己的傀儡,然后继续上路。
但第二天谢辞秋人到了,却不见江萧云。
老木门的门锁不中用,谢辞秋敲了两下老木门就嘎吱一声自动开了,但开门后映入眼帘的景象让他傻眼。
门后正对面是蜡烛阵,而谢辞秋的傀儡就坐在阵里,被江萧云用符纸包成木乃伊。
符纸是封傀符,江萧云贴了这么多又用阵封着,也难怪谢辞秋会感应不到傀儡。
谢辞秋的傀儡不管大小都像人,这样看简直惨不忍睹。
他在看到傀儡的那一刻就被气得发抖。
脾气再好的傀儡师看到自己的傀儡被这样对待应该都会发飙。
虽然是谢辞秋先放傀儡跟踪江萧云,但这简直是**裸的挑衅。
他人定在原地不动,但手中丝线猛的窜出,冲向阵中的傀儡。
谢辞秋除非必要,否则不会用线强控傀儡。
“别动!”身后传来一声喝止,快入阵的丝线一顿。
江萧云从后边缓缓走来:“你很强。”
“但封傀符,我贴了起码有二十张,又有阵,如果你现在强行操控傀儡,肯定会造反噬。”
二十张?谢辞秋被这个数量惊到。浪费的小兔崽子。
江萧云知道谢辞秋在心里骂他,但毫不在意:“先进来坐,我们聊聊。”
谢辞秋的傀儡当“人质”了。
…
两人在一张磨得发亮的旧八仙桌对坐,桌上是两只瓷杯和不变的清茶。
换做以往谢辞秋不管是出于礼貌还是什么都会喝一口茶,但这次他没喝,甚至把杯子住前推。
有些话还没说出口,态度就已经表明了。虽然谢辞秋也没刻意藏着。
见他不喝,江萧云也不勉强,自己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你傀儡的事,我很抱歉。”
“我知道你想问什么,听我说完,你应该也会有答案。”
粗陶茶壶冒着淡淡的热气。
谢辞秋他撑着下巴没出声。
江萧云说:“我小时候经常做梦,梦到的东西每次都不一样,但有个人一直出现在梦里,那个人叫谢辞秋。”
谢辞秋挑眉。
江萧云出身玄门世家,家族涉猎极杂,与阴阳事宜相关的是无一不精。
死人托梦的说法不仅在普通人间,也他们那流传甚广,家中长辈见他经常做梦,还梦见人,便给他算命格,结果算出了命债。
“命债?”听到这两个字,谢辞秋瞬间严肃起来。
命债是伤及他人性命或夺生结恶而欠下的因果,是必偿还的血债。
“而这个命债与我梦里的人有关。”
但梦只是梦,江萧云只知道有这么个人,但具体是谁又是生是死,都不得而知。
从事阴阳最忌讳的就是自身因果未清,所以当江萧云能独当一面后便了离家,去寻梦里这个人,想偿还这个债。
江萧云阖了阖眼,稍顿后道:“后来,我一边处理阴阳事宜,一边算卦寻人。那天我刚来这个村几天,像以前一样烧纸祭祀时,你来跟我搭话。”
江萧云看谢辞秋:“我发现了你的傀儡,就把它抓起来,本来是用来要挟你帮我收集材料,却发现它与我的命债有关。”
所以谢辞秋这几天连江萧云的影子都没见着,是因为江萧云在研究他的傀儡。
谢辞秋无话可说了。
江萧云:“不仅是傀儡,后来我算出,就连你也和我的命债有关。”
江萧云话音落下的瞬间,四周杂声远了。
命债这种东西不能乱说。
谢辞秋问:“所以你那时候,才会偷偷跟着我?”
江萧云嗯了声。
听了半天江萧云都没讲到点上,谢辞秋说:“先不提你们算得准不准,如果你这个债真和我有关,你想怎么样?”
“解命债。”
“你想怎么做?”
“我想和你同行。”
他们与阴物打交道,本就随时都有可能把命搭进去,而命债要还,就是需要以命抵命,以德赎业。
所以江萧云与谢辞秋同行,如能直接以命换命那最好不过。
谢辞秋阖眼,轻轻笑了一声,“算命格,算卦,占卜类,除非练到极致否则总会出些差错。”
“其实我已经活了几百年了。”谢辞秋刻意加重语气,等江萧云反应。
但江萧云只是平静地看着他,等下文。
因为通过延寿、夺寿、借命等方式延长寿命都是在圈内常事,所以江萧云自然没什么反应。
只是谢辞秋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寻仇,所以不知道这些。
见江萧云没什么反应,谢辞秋便继续道:“但我不曾见过你,更不记得你有欠过我什么,甚至严重到变为命债。”
“我为什么会用傀儡跟踪你,你应该清楚,现在误会都解开了,把我的傀儡放了。”
茶水凉透了,疑惑解开,谢辞秋也没有再留下去的必要。
谢辞秋起身想走,但江萧云把凉了的茶倒掉,给谢辞秋换新茶:“除非你答应我同行。”
江萧云相信算出来的结果,这个命债是非解不可。
没脸没皮的小兔崽子。
谢辞秋啧了声,他实在不想像之前一样跟江萧云僵持。
他唤出江萧云的魂书:“那就看看吧,你的命债和我到底有没有关系。”
引书人不仅能查看已故之人的魂书,生人的也可以看。
魂书既然是记着人一生书,那也记着人的因果,而因果,贯穿人的前世今生,前世未还的债会被带到今生,是怎么躲都躲不掉的。
魂书自动翻开,但谢辞秋皱起眉头,随着书页的翻动,他眼底渐渐闪过一丝惊诧。
江萧云的魂书表面与其它魂书无异,但内里残页居多,残页的破洞发黑,如被烧过后冷却了的焦痕,这是命债的表现。
谢辞秋抬手往残页上虚空一挥,残页变为一根线,线从书中延伸,色泽猩红如血。
“这就是因果线?”
谢辞秋撇了一眼江萧云,嗯了声。
他轻阖凝神,再睁眼时,瞳孔变为银白,那条线伸长进阵,穿透被江萧云镇压的傀儡,再转向谢辞秋。
眼见红线疾冲而来,谢辞秋手一收,悬于掌心的书被合上,魂书一关了,线也跟着消失。
因果线的指向,江萧云的命债真和自己有关。
谢辞秋蹙眉,不敢相信。
江萧云看他拧成了一团的眉毛,笑了一下:“还不相信?”
谢辞秋看他欲开口,但话到嘴边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这一生漫长,结下的梁子数不胜数,尽管在一开始觉得眼前人的眉眼熟悉,但谢辞秋翻遍记忆,也寻不到他半分踪迹。
人不管转多少世,都会保留着前几世的外貌特征。
所以这只能说明,是谢辞秋在几十年前或百年前,在某个地方遇到过江萧云的前世,两人投缘与之闲聊了几句,仅此而已。
但魂书记录不可能有错,更何况是命债。
谢辞秋端起茶抿了一口:“我不记得你曾有欠过我什么,甚至严重到命债。”
“我不知情,但因果线无法篡改。”
江萧云不以为然:“你不记得我欠你什么,那我还是希望能与你同行,看能不能把这命债偿还了。”
麻烦。
江萧云的命债怎么样,解不解,还不还,都跟他谢辞秋没关系。
谢辞秋游历世间百年,只有一个目的,寻仇。
百年间他只与兄弟一起过,现在突然要他和一个刚认识没几天的人一起行动,除了麻烦就是麻烦。
但傀儡师最能不能少的就是傀儡,更何况傀儡难得,寻仇更不能被耽误。
…
第二天,谢辞秋江萧云跟徐爷,村里人告了别,但在临行前江萧云问他:“那你为什么会来这?”
“跟着踪迹来。”
“什么踪迹?”
谢辞秋说:“仇人的。”
“什么仇人?”
谢辞秋:“灭族仇人。”七百年前,血洗他全族的罪魁祸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