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和落日 第3章 蹭饭

姜柠发现程里不吃午饭。

不是偶尔不吃，是天天不吃。每天中午放学，教室里的人呼啦啦走光，就剩程里一个人坐在那儿，要么盯着窗外，要么趴在桌上。姜柠有几次故意磨蹭到最后，想看看她会不会去食堂，但程里就那么坐着，一动不动。

第三天的时候，姜柠忍不住了。

“你不饿吗？”她站在座位旁边，低头看着趴着的程里。

程里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还是空的，但姜柠好像从里面读出了一点什么——大概是“关你什么事”的意思。

“饿。”程里说。

然后就又趴下了。

姜柠愣在那儿。饿？饿你倒是去吃啊？

但她没问出口。她只是站在那儿，看着程里的后脑勺，看那参差不齐的短发，看耳后露出的一小截白皙的皮肤。程里趴着的姿势很放松，像是习惯了这样，像是早就知道饿也没什么大不了。

姜柠忽然想起自己。

有时候奶奶病了，没人做饭，她也饿着。饿着饿着就习惯了。胃会叫，但叫一会儿就不叫了，像是知道叫也没用。

“那你不去吃？”姜柠还是问了。

程里没抬头，声音闷在胳膊里：“不想吃。”

姜柠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她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走到教室门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程里还是那个姿势，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

———

下午第一节课前，姜柠回到教室的时候，发现自己的桌肚里多了点东西。

一根棒棒糖。

草莓味的，粉红色包装纸——就是她上周放进程里桌肚里的那根。

姜柠愣了几秒，把那根糖拿出来，看了看，又放回去。

她没问程里为什么还回来。程里也没解释。

两个人就那么坐着，一个看书，一个看窗外。

———

第四天中午，姜柠没走。

她等教室里的人都走光了，然后从书包里掏出一个保温袋，放到程里的桌上。

“给你的。”

程里抬起头，看着那个保温袋。

“我家做的，”姜柠说，“多了点，吃不完会坏。”

她说得很自然，像是真的只是顺便。但其实她早上特意多装了一份，装的时候还在想，她会吃吗？会不会嫌弃？会不会像那根糖一样退回来？

程里没动，就那么看着那个保温袋。

姜柠有点紧张。她假装整理课本，余光却一直盯着程里。

过了好一会儿，程里伸出手，把保温袋打开。

里面是米饭，上面铺着一层炒鸡蛋和青菜。很简单，但装得很整齐，米饭压得实实的，菜盖在上面，边缘留出一圈白。

程里看着那盒饭，没说话。

姜柠偷偷观察她的表情。还是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但嘴角好像动了一下——很轻，轻得几乎看不出来。

程里拿起筷子，吃了一口。

姜柠等着她评价。但她没说话，只是一口一口地吃。

姜柠忽然有点慌。不好吃吗？是不是盐放少了？还是鸡蛋炒老了？她今天早上起晚了，火候是有点急……

“好吃。”

程里忽然说。

姜柠愣了一下，然后笑起来：“那就好！”

程里没再说话，继续吃。她吃得很慢，一口一口的，像是在认真品尝。姜柠发现她吃饭的样子很好看，动作很轻，筷子拿得很稳，碗端得很平，不像自己，每次都是狼吞虎咽的。

她盯着程里看了几秒，然后收回目光，翻开课本。

教室里很安静。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鸟叫声，和程里轻微的咀嚼声。

姜柠忽然觉得这个中午挺好的。

———

下午放学，姜柠收拾书包准备走的时候，程里忽然开口了。

“明天，我带。”

姜柠转过头，没听懂：“什么？”

程里没看她，眼睛盯着窗外：“午饭。我带。”

姜柠愣了几秒，然后反应过来。她张了张嘴，想说不用，想说我家做都做了不差你一份，但看着程里的侧脸，那句话没说出口。

程里的侧脸在夕阳里镀着一层淡金色。她的睫毛很长，鼻梁很挺，嘴唇抿着，像是不习惯说这种话，说了就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姜柠忽然觉得有点想笑。

“行。”她说，“那你带。”

程里点了点头。

姜柠背着书包往外走，走到教室门口的时候，又回头看了一眼。程里还坐在那儿，没动，盯着窗外。

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教室的地上。

———

那天晚上，姜柠躺在床上，又想起程里吃饭的样子。

很慢，很认真。

像是很久没好好吃过一顿饭似的。

姜柠翻了个身，对着墙壁发呆。她想，程里家是什么样的？她爸妈呢？她为什么一个人来这儿？为什么不吃午饭？

这些问题在她脑子里转来转去，转了半天也没答案。

她想起那根被退回来的棒棒糖，又想起今天被吃完的盒饭。

至少，她想，至少饭是吃了。

那就够了。

———

第二天中午，程里果然带了饭。

保温盒，银色的，方方正正，看着就很贵。打开来，里面分了三格，一格是米饭，一格是炒肉片，一格是青菜。肉片切得很薄，炒得油亮亮的，青菜翠绿翠绿，看着就很有食欲。

姜柠看了那盒饭一眼，又看了看自己带的——还是米饭加炒蛋，今天加了点昨晚上剩的咸菜。

她忽然有点不好意思。

程里把保温盒往她那边推了推：“吃。”

姜柠愣了一下：“这是给我的？”

程里看了她一眼：“一起吃。”

姜柠看着那盒饭，又看看程里。程里的脸上还是没什么表情，但眼神好像没那么空了，有一点点别的东西——她看不出来是什么。

“那我吃了啊。”姜柠拿起筷子，夹了一片肉。

肉很嫩，味道很好，比她自己做的好吃多了。

“好吃！”她脱口而出。

程里嘴角动了动，又没说话。她低下头，开始吃自己的那一份——姜柠发现她也带了另一份，一模一样的分格，只是装在另一个盒子里。

两个人就那么坐着，各吃各的，谁也没说话。

但姜柠觉得，这顿饭吃得挺舒服的。

———

吃完饭，姜柠收拾碗筷的时候，忽然想起一件事。

“程里，”她问，“你一个人住吗？”

程里顿了一下，然后点头。

“那你平时都吃什么？”

“外卖。”

姜柠皱眉：“外卖多不健康啊。而且这边的外卖……”她没说下去。这边的外卖确实不好吃，她吃过一次，又油又咸，吃完整晚口渴。

程里没接话。

姜柠想了想，忽然说：“要不，以后咱俩换着带？今天我带，明天你带？这样不用每天都做。”

程里看着她，像是在思考这个提议。

“可以。”她说。

姜柠笑起来：“那就这么定了！”

程里没说话，但也没反对。

下午上课的时候，姜柠时不时偷偷看程里一眼。程里还是那副样子，听课，看窗外，偶尔在本子上写几个字。

但姜柠觉得，她和第一天好像有点不一样了。

具体哪儿不一样，她说不上来。

可能是吃饭的时候，嘴角动了那么一下。

可能是她说“可以”的时候，声音没那么冷了。

也可能只是她的错觉。

但没关系，姜柠想。反正来日方长。

她有的是时间，慢慢发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