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和落日 第24章 懂事

奶奶住院的第二周，姜柠回了一趟家。

不是回去休息，是回去拿东西。奶奶说想穿那件自己做的旧棉袄，医院里冷，她带来的衣服不够厚。姜柠就坐早班车回去了一趟。

推开门的时候，她愣了一下。

屋里还是那个样子。小，挤，光线暗。床上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桌上放着她和奶奶的合照。厨房里的锅碗瓢盆还摆在原位，灶台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

姜柠站在屋子中间，看着这一切，看了很久。

然后她开始收拾。

她把奶奶要的棉袄找出来，叠好，放进袋子里。又把奶奶的药找出来，一瓶一瓶看日期，过期的扔掉，没过期的装好。然后她打开冰箱，里面空空的，只有几棵蔫了的青菜。她把青菜拿出来，扔进垃圾桶。

收拾完这些，她站在屋子中间，四处看了看。

目光落在床头柜上。

那里放着一个铁盒子，旧的，生了锈，盖子有点歪。

姜柠走过去，拿起那个盒子。

打开。

里面是钥匙。

大大小小的，新的旧的，生锈的没生锈的，满满一盒子。有她小时候捡的，有奶奶收破烂时收来的，有路上看见觉得好看就捡回来的。每一把她都记得，什么时候捡的，在哪儿捡的，为什么捡。

她拿起一把最小的，锈得最厉害的那把。

那是她七岁那年捡的。在镇上的菜市场门口，掉在地上，她蹲着看了半天，捡起来，跑回家给奶奶看。奶奶说，捡这个干嘛，又不能吃。她说，好看。

那时候她觉得，钥匙是好看的。

后来她才知道，她喜欢的不是钥匙本身。

是钥匙能打开的东西。

门。家。一个可以回去的地方。

姜柠把那把钥匙放回盒子里，把盒子盖上。

她站在那儿，捧着那个盒子，站了很久。

然后她把盒子放进袋子里，和奶奶的棉袄放在一起。

带走吧。

虽然现在还没有能打开的门。

但万一以后有了呢。

———

那天下午，姜柠回到医院。

奶奶看见她，笑了一下。那个笑很轻，很淡，但比以前亮了一点。

“回来了？”奶奶问。

姜柠点点头，把棉袄拿出来，给奶奶披上。

奶奶摸了摸棉袄，又看了看姜柠的脸。

“小柠，”她说，“你瘦了。”

姜柠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

“没事，”她说，“瘦点好看。”

奶奶看着她，没说话。

姜柠坐在床边，握住奶奶的手。那只手还是凉的，干枯的，骨头硌着手心。

“奶奶，”她开口，声音很轻，“您要快点好起来。”

奶奶看着她，看了几秒。然后她点点头。

“好，”她说，“奶奶快点好。”

———

那几天，姜柠开始学着做一些以前不会做的事。

她去找护士，问奶奶的病情，问那些药的用法，问需要注意什么。护士说的那些词，她听不太懂，就拿笔记下来，回去查。她去找医生，问后续的治疗方案，问大概需要多少钱。医生说了一个数字，她听了，没说话，只是点点头。

她开始记账。

每天花了多少钱，买了什么药，交了什么费，一笔一笔记下来。记完算一算，然后盯着那个数字发呆。

她开始学着省。

医院的饭贵，她就去外面买，买最便宜的。水果也买最便宜的，有时候不买。水也不买瓶装的了，自己带杯子，去开水间接。

有一次，程里来看她，带了一袋水果。姜柠看见那袋水果，愣了一下，然后接过来。

“谢谢啊里。”她说。

程里看着她，想说什么。但她只是点点头，转身走了。

姜柠站在走廊里，看着她的背影。看了一会儿，然后低下头，看着手里的水果。

她没吃。

她把水果拿到奶奶病房，放在床头柜上。

“奶奶吃。”她说。

———

奶奶看着那袋水果，又看看姜柠的脸。

“小柠，”她喊。

姜柠抬起头。

奶奶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她伸出手，摸了摸姜柠的头。

“奶奶的小柠，”她说，“长大了。”

姜柠愣了一下。

然后她低下头，没说话。

———

那天晚上，姜柠一个人坐在走廊的长椅上。

医院的走廊很安静，只有偶尔走过的护士，脚步声轻轻的。灯亮着，白惨惨的，照在地上，照在她身上。

她拿出手机，翻着那些以前的照片。

有她和奶奶的合照，有她自己的自拍，有学校的运动会，有校门口的梧桐树。还有一张，是除夕夜拍的程里——站在路灯下，手里举着仙女棒，嘴角有一点弧度。

她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然后她拿出那个铁盒子，放在膝盖上。

打开。

钥匙还在，满满一盒子，挤在一起。

她拿起一把，对着灯光看。锈的，看不清原来的样子。她换了一把，还是锈的。又换了一把。

没有一把是新的。

没有一把是她的。

她想起那天在巷子口，程里说的话。

“以后我给你买个房子好不好？”

她想起程里看着她的眼神。那双桃花眼在夕阳里亮亮的，里面有一点东西，那时候她不懂。

现在好像懂了一点。

姜柠把钥匙放回盒子里，把盒子盖上。

她抱着那个盒子，靠着椅背，闭上眼睛。

会有那么一天吗？

她不知道。

但她想等。

———

第二天，程里又来了。

她还是拎着东西，水果，牛奶，有时候是一保温桶的汤。她走进病房，把东西放下，站一会儿，然后走。

话很少。

姜柠也没说什么。

但每次程里来，姜柠都会站起来，送她到电梯口。

两个人站在电梯口，等着电梯上来。谁也没说话。

电梯到了，门打开。程里走进去，转过身，看着姜柠。

姜柠站在外面，看着她。

电梯门慢慢关上，把程里的脸一点一点遮住。

姜柠站在原地，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看了很久。

———

那天，程里走了之后，姜柠回到病房。

奶奶睡着了。

姜柠坐在床边，看着奶奶的脸。那张脸比以前更瘦了，颧骨高高地凸起来，眼窝深深地陷下去。嘴唇干干的，呼吸很轻很浅。

姜柠看着看着，忽然伸出手，轻轻握住奶奶的手。

那只手很凉，很轻。

姜柠握着那只手，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过了很久，她开口了，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

“奶奶，您要活着。”

她没说“快点好起来”。

她说“活着”。

因为现在她知道，有些事，不是她想就能做到的。

她只能求。

求奶奶多陪她一天，再多一天。

———

那天晚上，姜柠在记账本上写下一行字：

“今天程里来，带了一袋苹果，一箱牛奶，一保温桶汤。没花钱。”

她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她在最后面加了一句：

“欠她的。”

写完了，她把本子合上，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旁边放着那个铁盒子。

钥匙在里面，安安静静的。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