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非珠玉 第4章 抄没

这几日雪下个没完，下了停，停了下，仿佛有什么事非得有一场雪做陪衬不可。

朱玉跟着李嬷嬷学规矩，光是行礼便挨了好几回说，怎么教都要出错，将李嬷嬷这位好脾气的长辈都给气得去了偏房歇息。

她在门口给嬷嬷赔了罪，说自己定会好好学，转头便见铃音朝自己走来，安慰她道：“姑娘莫急，姑娘聪慧，总是能学会的。”

“嗯。”朱玉也不解释，只淡淡应了声，没说别的。

到了里屋，刚坐下，便有女使端了碗鱼羹进来，说是正院那边送的。

也不单是今日，日日都送，不是珍馐便是药膳。约莫是徐夫人瞧她身子瘦弱，又听徐知玉说了些话，生怕她在这个冷冬出个什么好歹，便日日都给她送这些滋补身体的东西。

若是她入徐家第一日，朱玉定然会为此感动。但有徐知玉的那桩婚事在前，再多的珍贵之物也显得是另有所图。

不过，朱玉对此没有太多想法，她如今身在徐家，许多事不由自身，徐家有所图不假，但没有苛待她，已然很好，不必强求太多。

于她而言，不过是从一个地方搬到了另一个地方，都只是活着罢了。至于身边的人和事，她无意深究，更无力管顾。

眼下，她在意的要紧事也只有一件——便是落在她头上的这桩婚事。

不知婚期定在何时，徐家夫妇又是如何打算，是提前告知她，还是等到成婚当日将她塞进花轿了事。

徐家夫妇虽然和善，但此事牵扯亲生女儿的后半生，朱玉自知自己在徐家没有分量，徐家夫妇必然会舍弃她来救徐知玉。所以，无论他们面目再和善，朱玉也要做好最坏的打算。

“铃音。”朱玉朝外间喊了一声。

见铃音进来，朱玉立即招了招手，示意她过来。铃音匆忙行了礼，这才走近，道：“姑娘有何事？”

朱玉手上翻着书，并不抬头，只不经意地一问：“二姐姐这几日出门了吗？”

徐府虽然也是官宦之家，但没有大到各院之间消息闭塞的地步。铃音未有怀疑，仔细想过便答：“这几日雪下得勤，二姑娘没出门呢。”

“是么。那便是陪着母亲了？”

她依旧是不抬头，仿佛专心看书，只是随口问问。

铃音道：“是呢。这几日府中有客，二姑娘在前院陪着夫人见客。”

朱玉这才抬眼，状似疑惑：“见客？待客这种大事，竟不是父亲出面吗？我又弄错了？”

她微微蹙眉，似是在为弄错礼仪而苦恼。铃音没有多想，即刻便答：“没有的事，姑娘。平日见客大人自是要出面的，只不过这几日来的是女眷，便由夫人做主，二姑娘陪同了。”

“哦……”朱玉淡淡应了声，视线又回到了书上，翻过一页，道：“是哪家的女眷？母亲的闺中旧友吗？”

铃音答：“是雪衣巷的陈家，他家夫人与我们夫人是旧识。听说，是前些时日去明安寺里烧香，请了个极准的卦，想邀夫人一同去看看。”

这么冷的天，外头还因为林家贪墨的事乱糟糟的，两家夫人倒有闲心去烧香拜佛。

朱玉心中已有论断，不再深问这陈家夫人的事，只道：“既是算卦算得准，不如改日同母亲说说，我们也去看看？”

能出门，铃音自然高兴，笑着点了头。

等铃音退出去，朱玉才翻着书思索。陈家来人，多半是借着烧香的由头，为着议亲来的。

徐知玉早就过了及笄，那桩原是徐知玉的婚事落到徐四姑娘头上，徐家必然要趁早替徐知玉寻一桩别的婚事，且需要做得隐蔽，若是让原先的亲家察觉，怀疑徐四姑娘这桩婚事有问题，怕是整个徐家都要遭殃。

要想知道原先那桩婚事是谁家的，只需留意徐知玉议亲时避着的人家便能寻到些蛛丝马迹。再者，既然能逼得徐家行偷梁换柱的法子，对方官阶定然在徐家之上。

上京的这些豪门勋贵，朱玉从前在庄先生那里也听说过不少。铃音又是个没什么心眼的，旁敲侧击便能问到不少事。

官阶在徐家之上，又有儿郎待娶亲的勋贵，再等到徐知玉的亲事定下来，排开徐知玉议过亲的人家，范围便小了。

且再等上一段时日，自然便有定论了。

这几日，朱玉只当什么也不知道，去请示徐夫人，说自己也想去明安寺里看看。果不其然，徐夫人以她身子不好为由，又说外面不太平，劝她在家中好好修养。

朱玉也不反抗，默默应下了。本就是将戏做全套才去请示，结果如何并不重要。

况且，徐夫人说外面不太平，倒也是真的。

听铃音说，是林家认罪了。

朱玉睡眠浅，一日夜里听到动静便醒了，马蹄声、兵甲声、跑步声……全都混在一起，乱作一团。朱玉想睡也睡不着了，便起来点了盏蜡烛，坐到了窗边。

听这阵仗之大，约莫就是去抓林家人的。

朱玉对上京林家其实是有印象的。庄先生同她说起过，他有一位同窗好友，在朝为官多年，与林家交情颇深，林家的小公子拜此人做了老师。这位同窗好友来信时，信中偶有提及他的学生，林家的公子便在其列。

关于林家的事，庄先生便同她多说了几句，其中赞誉颇多。庄先生虽退居市井，对于朝堂之事心中却自有一杆称，能得他称赞一句清廉，那必然是真的清廉。

如今林家出事，瞧着阵仗，怕是全家都要被抄没。清廉之家落到如此地步，不论缘由如何，都教人心生感慨。

庄先生若是知道此事，难免心寒。

待此事平息，需得寻个机会去看看庄先生。

“姑娘，是你吗？”

朱玉正思忖，忽见廊下有烛火靠近，闻声望去，瞧不清身形，但听声音应是铃音。

确实是人如其名，声音清灵悦耳，犹如铃音。

铃音站在窗前，道：“姑娘，你怎么起来了，是睡不好吗？要不要点些安神香？”

朱玉靠坐在窗上，摇头道：“不必了，外面听着吵，睡不着罢了。”

铃音扭头往墙外看了一眼，转回来道：“那我陪姑娘说说话吧？”

想了想，朱玉点点头，道：“你先进来吧，外面冷。”

铃音从正门入，又点了几支蜡烛，让屋内亮了些。朱玉看她动作娴熟，问了句：“你家姑娘以前也这样吗？”

见铃音回头，却没答话，她便又说：“像我这样，睡不着。”

铃音这才走过来，道：“姑娘病弱，夜里总是睡不踏实，所以灯烛总要留几盏，还要及时续上，否则姑娘醒了瞧不见光，会害怕的。”

再度在朱玉面前提起旧主，铃音已没了第一次时的惴惴不安。

朱玉也确实不介意提起一个已经逝去的人，便道：“她是个什么样的人。她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你多说一些给我听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