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冷宫台阶上那一幕,偏生就这样好巧不巧地被洪庆帝给看见了。
洪庆帝刚巧觉得今日头痛病比之前犯的厉害,看着那些折子也觉得眼花想吐,索性带了两个两个近侍,出来散散步。
若是走东西宫,那些后妃又开始百招齐出了,所以洪庆帝特意沿着冷宫外侧的夹道走。这条路偏僻,少有人走,是他偶尔想一个人待着时才会绕过来的地方。
拐过月洞门的时候,他听见了说话声,还是那种闷在嗓子儿的、带着一点撒娇意味的调调。洪庆帝脚步一顿,以为是宫里的侍卫与宫女偷偷相会。
近侍想要过去呵斥,却被洪庆帝淡淡摆了摆手。
洪庆帝觉得有点不太对劲,就轻轻走过去,透过半掩的院门缝隙望进去,待看清了里面的两人。
洪庆帝,脸立马就黑了。
一个穿着苍翠色官袍的中书舍人,坐在更低一台阶上,双手紧紧圈着人小姑娘的小腿,还把脸埋在人小姑娘的膝上。
洪庆帝觉得头更疼了,正要再看看,就听那穿着苍翠色官袍的混小子,撒娇道:“姐姐,疼疼我。”
洪庆帝觉得胸中一股老血涌动,扶着门框,深吸了好一会子气,他没看清那姑娘的面容,但是他看到那姑娘抬手揉了揉那混小子的头。
跟揉小狗似的。
洪庆帝的脸更黑了。
吓得近侍都有些瑟瑟发抖。
“圣……”一个小内侍刚要开口,就被洪庆帝横斜扫了一眼,吓得捂住了嘴。
洪庆帝最后扫了一眼,皱眉转身走了。
不为别的,那穿着苍翠色刀罗常服的,不是旁人,正是他的亲儿子——谢怀庆。
按照祖制,四品以下的官员不能穿苎丝、纱、罗的官袍,可这混小子,就用了刀罗的料子,乌纱帽上还簪了金花。
这倒也不妨事,就是他紧紧圈着人姑娘的腿,说姐姐疼疼他……让洪庆帝觉得头痛欲裂。
他那个流落在外十五年的儿子,那个他金尊玉贵里养着、东厂、锦衣卫处处护着的好儿子谢怀庆,进了宫大半个月,别说来见他一面,连个影子都没往乾清宫方向晃过。
他跟都察院的人周旋、跟六部的文书较劲、在内阁混得风生水起,就是不来见他这个亲爹。
今天倒好,今儿个让让他撞见了——抱着圈着人小姑娘的腿撒娇。
低三下四的。没出息。
洪庆帝面无表情地收回目光,转身往回走。近侍小心翼翼地跟上来,大气不敢出一声。
“查。”洪庆帝的声音听不出喜怒,“哪家的姑娘。”
近侍应了一声,又壮着胆子问:“陛下,要不要传中书舍人……”
“不传。”洪庆帝打断他,语气挂着三千尺冰川一般的寒凉,“朕倒要看看,他什么时候自己来。”
今日,都察院刚上了折子,就是弹劾他谢怀庆的!
都察院右佥都御史张守正,正四品,在今日的早朝上递了一道折子,措辞严厉,说中书舍人谢怀庆“失仪妄为,冲撞二皇子”。
缘由写的很清楚,中书舍人谢怀庆区区芝麻从七品小官,对二殿下顶撞无礼,还讥讽二殿下住的二所简陋不堪,言语不逊,藐视天家威仪……
这折子一递上去,洪庆帝脸直接黑了。
众臣工的目光有意无意地往洪庆帝脸上瞟,也顾不上奉天门那火辣辣的日头了。
这位新冒出来的中书舍人,虽然是谢阁老的外孙,可是行为乖张,整天斗鸡走狗的,却偏偏能在文渊阁站稳脚跟,本就让人疑心。
如今竟敢冲撞二殿下,这不是找死么?
洪庆帝坐在御座上,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一双瑞凤眼微微垂着,带着清寒,听张守正念完折子,沉默了很久。
久到张守正举着笏板的手,微微发酸,久到满朝文武都开始觉得这沉默不太对劲。
最后洪庆帝开口了,朝着谢迁,淡淡的又沉沉的,“谢阁老,你的好外孙,你亲自举荐的,你自己看着办。”
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奉天门回荡开来。
谢阁老额头冒汗,他忙着处理山东巡抚的章奏,也没注意谢怀庆那小子去哪儿了?
真是,一个没看住,就开始捣乱。
就真该把谢怀庆那混小子拴在宜春侯府二姑娘的鞋上,这样闯祸的次数就会大大下降。
当然,谢迁也不知道谢怀庆虽然没栓郭贞玉鞋上,却圈在人腿上了,还一句句的撒娇,“姐姐,疼疼我”
而且,还被洪庆帝看到了。
“圣上,老臣有罪。”谢迁愁的五脏六腑都快出来了,正要下跪,却见洪庆帝的目光微微动了一下,“你不必跪朕,好好管管你的外孙!”
语气像是让谢迁惩处谢怀庆,但是他就是不想管这个儿子,跟更不想惩罚他。
他只能甩锅给谢迁。
谁养的谁管。
洪庆帝看了一眼张守正,又看了一眼站在武臣列中的二殿下李景宜,最后什么也没说,退了朝。
消息传到谢怀庆耳朵里的时候,他正在值房里整理文书。
来报信的东厂小太监吴婴急得满头大汗,说张御史的折子递上去了,圣上问了话,看样子这事儿怕是不能善了。
谢怀庆听完,不慌不忙地放下笔,把案上最后一行字写完,吹了吹墨迹,然后站起来理了理苍翠色的袖口。
“怕什么,天塌下来,地接着。”谢怀庆将文书整理好,语气很平静,心情很好,“正好,我也有事找他。”
吴婴一愣,“殿下,要去见谁?”
“找亲爹!”谢怀庆伸了伸懒腰,走出值房,穿过长长的宫巷,朝着乾清宫去了。
乾清宫门口的司礼监掌印太监怀恩,看见谢怀庆走近,有些意外。
这小祖宗入宫大半个月,从未踏足过乾清宫一步,今日怎么忽然来了?
“劳烦通传。”谢怀庆睨了怀恩一眼,随后半个手臂靠在怀恩肩上,揽着怀恩微微晃着,声音慵懒,“中书舍人谢怀庆,求见圣上。”
怀恩被他晃得快吐了,不由绷不住肃脸,朝着谢怀庆道:“您啊……还是幼年时节的调皮。”说完,又朝着当差的内侍使了个眼神儿。
那内侍忙小跑进乾清宫了。
谢怀庆看着小内侍跑远了,这才又伸手拽了拽了怀恩下巴的假胡子,“脑袋上都白了,胡子还贴这么假的。”
怀恩忙伸手怼住那胡须,朝着谢怀庆尤为微微的嗔,“小祖宗,老奴这胡子花了上百两银子呢。您都给拽坏了。”
谢怀庆笑的前仰后合,伸手指着怀恩,“还是那么会坑人,我月俸才几两,赔不起。”
怀恩笑的无奈,伸手戳了戳谢怀庆的腰,睨了乾清宫门一眼,低低道:“老实点吧,你闯祸了。”
话音刚落,就见里头传出话来——宣。
谢怀庆整了整衣冠,跨过门槛。
这是他第一次走进乾清宫的正殿。殿内很静,香炉里燃着沉水香,轻薄的烟笔直地升起来,在半空打了个圈儿,又散成一片混杂的气团。洪庆帝坐在御案后头,手边摊着一本翻到一半的奏折,正抬眼看着他。
谢怀庆没有跪。
他站在殿中央,抬起头来,与御座上那个男人对视。
这是他第一次这样近距离地看见自己的亲爹。他在脑海中想象过无数次这一刻,想象自己会愤怒、会怨恨、会冷漠,或者会哭。但真正站在这里的时候,他的心里只有一片奇异的平静。
洪庆帝也在看他。
十五年了。上一次看见这张脸,那孩子已经八岁了,可可爱爱,白白净净的,在树上猴着,气的谢阁老喘不上气。如今站在他面前的,是一个高爽明俊的少年,眉眼微圆,鼻梁高挺但不尖锐,很俊很温和、慵懒的少年。
眉目其实很像谢婉华影子,但是比谢婉华更清和松弛,天生的皇子气派。
沉默在殿中蔓延开来。香炉里的烟也慢悠悠地转着。
谢怀庆没有让这个沉默持续太久。
他缓缓地、郑重地,掀袍朝着旁边那个檀木的软塌就躺下了……
双手交叠在脑后,舒舒服服的叹了口气,没有叩首与跪拜,像是寻常的父子的日常。
“谢怀庆。”
三个字,声音不大,却在殿里激起层层涟漪。这是十五年来,洪庆帝第一次叫他的名字,当着他的面。
洪庆帝把手中的朱笔搁在了笔架上,一双清寒的瑞凤眼扫过谢怀庆,见这混小子疏懒放肆的没边儿,不像李景宜那般对他极为规矩、敬重。
全是放肆、无状。
但是,也不知道为什么,洪庆帝觉得自己并不生气,而是有一丝别扭的欢喜。
“圣上。”谢怀庆从榻上爬起来,凑到洪庆帝跟前,“冲撞李景宜,不是我鲁莽,是他惹了……”
洪庆帝直直看着谢怀庆,看的他下面的话全压下去了。
这么多年不见,也不叫个父皇,来了就是为了求他办事儿。
跟他母亲一样,狼心狗肺。
谢怀庆讪讪地笑了笑,终于还是端正了身子,恭敬地朝着洪庆帝行礼,“父皇。”
“你还知道回来。”洪庆帝终于开口,声音像是在压着什么,“朕以为你打算一辈子做中书舍人了。”
谢怀庆听到这话,立马又恢复了疏懒,直接坐在地上,葳在洪庆帝脚边,笑嘻嘻道:“忙,太忙了,忙不过来。”
洪庆帝的眉头动了一下,“忙着在冷宫抱着小姑娘的腿,要人家疼疼你?”
“你监视我?!”谢怀庆有些恼了,目光直直看向洪庆帝,毫不畏惧。
洪庆帝气的无奈,伸手敲了谢怀庆脑门一记,“朕有那闲工夫?!”洪庆帝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朕头痛,散步时,亲眼瞧见的。”
“哦。”谢怀庆丝毫没听到那句头痛,就这么沉默了片刻,“父皇,我的亲爹,我的老爷子,你能不能把郭二赐给李景宜。”
不是请求,是一个儿子对亲爹的要求。
“这么多年不见,见了朕,没一句关怀,上来就是郭二。”洪庆帝脸色微微一沉,半晌又开口道:“郭二是谁?”
“就是郭贞玉,我幼年的姐姐。”谢怀庆疏懒一句。
“既然是姐姐,那有何不可?”洪庆帝收回目光,故意一句。
“不行。”谢怀庆趴在洪庆帝的书案上,一张明俊的脸朝着洪庆帝淘气一笑,“父皇,我说的是幼年时节,现在是意中人。”
“人也喜欢你?”
“迟早会喜欢的。”
“那就是不喜欢。”
“你说了不算,郭二,是最好的。”
洪庆帝听到这话,不由叹了口气,眉眼像谢婉华,但是性子这种温和纯净却像极了自己,太痴情了。
不像谢婉华,又狠又疯。
说踹人就踹人,对人从无感情。
“还在内阁?”洪庆帝拿起奏折,清清淡淡问了一句。
“都弹劾了,我没那个机会了。”
“……”洪庆帝微微闭眼,怎么生了这么个无赖。
就这样当天傍晚,一道圣旨从中书省发出来,“谢怀庆,朕长子,更名李景庆。即日起入宗人府,录名玉牒,择日祭告太庙。”
与此同时,都察院右佥都御史张守正被调任南京,明升暗降,所有人都看出来了。那道弹劾谢怀庆的折子,就是一个烟花的线,引的青龙回巢。
李景宜在府中听说了这个消息,摔了一只茶盏。
而郭贞玉是在尚仪局听到这个消息的。
传话的小宫女说得眉飞色舞,说那位谢小舍人原来是大殿下,是圣上还是太子时,流落嘉兴与意中人生的……在乾清宫认了亲。
郭贞玉听完,面上没什么表情,只是低下头,继续翻手里的册子。
边上没人的时候,她才停了笔。
她想起那天在废殿的台阶上,谢怀庆把脸埋在她膝上。
姐姐,疼疼我。
那时候她以为他只是在撒娇。
现在她知道了,那不是一个弟弟在跟姐姐撒娇。
那是一个漂泊了十五年的少年,在跟这世上唯一让他觉得安全的人,说一句他从来没机会跟任何人说的话。
郭贞玉垂下眼,慢慢把笔搁下,望向窗外渐沉的天色。
上了玉牒,就是大殿下了。
谢怀庆,这臭小子,命真好。
只是,与大殿下……如何相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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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大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