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郭贞玉不知道谢阁老的想法,沐浴后就进了西梢间歇着去了。
在恍恍惚惚间,郭贞玉做了一晚上的梦,梦到自己坐在荷叶上,看着面前蓬勃的流水,觉得有些闷热,想要离开这荷叶,这想法一出,转瞬又冒上了一根枯干的树木,她踩着那根树木,就上岸了。
想要再看看,就睡醒了,正好也到了她上值的点了。
便费劲的起床,由着青箬服侍她梳妆穿衣。
青箬有些抱怨,“好好的闺阁小姐,如今却日日里得跟男子似的上朝、上值的。”
“跟男子似的上朝、上值,才能有出路啊,小姑娘。”郭贞玉笑着刮了一下青箬的鼻尖。
青箬不懂这些,但是她觉得她主子,说什么都是对的,便重重点了点头。
郭贞玉也没工夫给青箬多说什么,收拾妥当就匆匆去了尚仪局。
钱掌籍见她进司籍司,便笑着抬手拍了拍她的肩膀,“郭女史,恭喜顺利度过训导期。”
训导期,不出错,就算是度过一劫了。
原本觉得挺难熬的,但是一回头,发现这十五日的训导期很快就过去了。
日子,真的是,眨眼间就过。
钱掌籍又多跟她交待了几句,说是打明日开始,郭贞玉不用来司籍司的西厢整理旧籍了,只需要早早去大讲堂,给皇子皇女、郡主、郡王的讲史鉴。
郭贞玉听了这些,便困卷卷的坐在司籍司的廊凳上,看着庭院中渐渐变黄的梨花叶子,想着明日如何与詹事府那些讲官对接史鉴的内容。
听说那些讲官都是科举上来的,一个个的下巴比眼睛还高,自己还是个女讲官,想必明日不太好过。
正想着这些,就见女史窦菁探头进来了,面色有些古怪,“郭女史……有人找。”
郭贞玉微微抬头,有些诧异“找我?”
这个时辰,来找自己……也只有谢怀庆了。
郭贞玉从廊凳上站起来,抬手拍了拍了绀蓝色短衫上的摺儿,刚要出去,就听窦菁声音挂着软,软中又带了一抹不易察觉的酸气,“没想到郭女史,还与二殿下,有交情呢……还真是处处里有人。”
郭贞玉拍衣服的手顿住了。
就那么一顿,她又坐回到廊凳上了,“我并不认识二殿下,也没什么交情。”
若是之前,她一定会给窦菁解释前因后果,什么赐婚、退婚啊,这些缘故,可是现在她什么也不想解释。
她没必要向任何人解释。
他们外人都是想要看笑话的,何必折煞自己,满足那群精神扭曲的外人。
过好自己的日子,得了。
窦菁本来想看郭贞玉一边解释一遍窘迫的模样,但见到郭贞玉这幅不在意的模样,顿时觉得有些无趣。
但是窦菁还得出去回一声,她才不愿意像个宫女似的出去传话,可是外面那个是二殿下李景宜。
郭贞玉不出去,她就得出去回话。
得罪了贵人,她也承担不了。
郭贞玉看着窦菁走远,不由抬眼望着檩条上画着的梅花,迟来的情分,都是贱如泥。
上辈子,她最中意他时,他却带着庶妹进门。
想起那时候,郭贞玉觉得自己脑子真的进水了。进水的快傻了,以为只要自己贤良淑德、够顺从,李景宜就会喜欢她。
可是不喜欢,就是不喜欢啊,变得好了,就会喜欢了?
永远不会。
最后,她溺水了,大病了一场,再后来就病死了。
她缠绵病榻的最后一刻,亲眼看着殿外那些忙来忙去的宫婢,没人在意她的生与死,她觉得李景宜总会来看看她,可是没有。
直到最后一刻,李景宜都未出现。
现在想来,也许他从一开始就不在意,也懒得来。她算什么呢?一个被批“旺夫命”的女人,旺夫了,旺的李景宜进了东宫了,使命就完成了。
完成了,就被丢弃了。
好在,老天待她还算不薄,给了她重来一次的机会。
这一世,她只过好自己,只要自己开心,什么李景宜、什么家族荣辱,都不如她的高兴重要。
过了大约一炷香的工夫,一个小太监又讪讪的来了。
那小太监,看着郭贞玉,声音有些细但是带着一点阴寒,“郭女史,君臣之分,应当分的清楚,二殿下还在尚仪局外等着您呢。”
郭贞玉转身进了司籍司,并不抬眼看那个小太监,“他爱站就站着。”
“可是……”
“他爱站就站着。”郭贞玉声音平得像耳畔的风,没有任何起伏,“没有尚仪局的手令,外男不能入内。他是二殿下,也不能坏了规矩。”
小太监要张嘴多说一句,却听到郭贞玉道:“你方才说君臣之分,我是从八品女官,敢问公公是几品?在这里教训我?”
小太监张了张嘴,缩着脖子退了出去。
他没品。
就是个内监。
打小跟着二殿下的内监。
郭贞玉也不理他们,而是进了西厢,从多宝阁架子上抽出一本《通典》,端端正正地坐回桌前,翻到夹了宣纸细条的那一页,开始摘录里面的内容。
明日,要和詹事府的讲官一起商议大讲堂从九月到十二月的所有史鉴的纲目,她要准备准备。
遵守规则,不如参与规则的创设,既然是重新拟定史鉴讲述的纲目,那么她就要揉入她想要讲的东西。
郭贞玉在连七纸上,细细的写着纲目,约莫过了一个时辰,才大略整理完纲目。
她抬手捶着酸疼的腰,看了看日头,已经到了她和谢怀庆一起回家的时辰了。
郭贞玉笑了笑,将誊抄好的纲目放进随身带的绣荷书袋中,快步往东安门的方向走。
她最近也很喜欢跟谢怀庆待在一起,他整天笑嘻嘻的,微圆的眼睛,无辜又感激崇敬的看着她,像是冬日暖炉旁的一只小橘子。
笑起来唇红齿白,甜丝丝又酸酸的,让人想要欺负。
不想刚出尚仪局的偏门,就见一个穿着竹青色道袍的男子,胸前和两肩都绣着团龙补子,身量很高,一抹矜贵倨傲。
是二殿下李景宜。
李景宜眼型偏细,眼尾微微垂着,比谢怀庆那双微圆的小鹿眼,多了一点点忧郁和锐利。他就这么端正的站在门口,用那双锐利夹杂着忧郁的眼睛,直直看着郭贞玉。
下值的女官们,瞧见了是李景宜,忙低下头,绕路从西角门出去了。
郭贞玉见他在路上挡着,转身也要去西角门。
却被他一把拽住了腕子,重重的,很疼。
“郭贞玉。”他开口,极薄的唇勾起一抹冷寒、倨傲的弧度,带着浓烈的嘲讽。
郭贞玉皱眉看着自己的腕子,几乎是下意识的就推开,往后退了一大步,“殿下,这是欺辱女官?”
“你跟孤是什么关系?你还在孤跟前这般故意疏离。”李景宜细长的眉眼带着倨傲和笃定,像是极为了解她似的。
“殿下是君,微臣不敢。”郭贞玉客气又疏离,像尚仪局教习宫规时的那种语气,“微臣,告退。”
李景宜看着她,忽然笑了一下,天然的居高临下,还带着一抹陌生的执拗。
他往前走了两步,走到离她不过三四步,上下打量她一眼,“孤想通了。”
郭贞玉没接话。
“孤想通了,”李景宜又重复了一遍,高挺的鼻梁侧面一片暗影,“你若是愿意,孤可以给你侧妃之位。”
他说这话的时候,下巴微微扬起,目光里带着一种势在必得。
他似乎觉得只要他给,郭贞玉就会屁颠屁颠的接下,这是赏赐、是恩典,他对郭贞玉的。
郭贞玉微微蹙眉,看了他很久。
不像是在看一个人,更像是在看一件曾经珍惜过、后来丢弃了的旧帕子。
看着看着,郭贞玉就笑了,“殿下,我在你眼里,是不是永远都是招之即来挥之即去的?”
李景宜愣住了。
“上辈子是,这辈子也是?”郭贞玉语气平静,眼神却冷下来,“上辈子你与我三妹妹无媒苟合,还为了荒唐的庸医的方子,取我的血给三妹妹入药,怎么,殿下觉得自己比我们更金贵?”
她话音刚落,李景宜的脸色就白了。
“贞玉,孤没有……她是你亲妹妹不是吗?”他坚持辩驳,但是眼里闪过一丝复杂。
郭贞玉垂下眼睛,转了个身,没有回头,“我的母亲姓冯,她的小娘姓顾,我的亲妹妹是郭贞芊,不是郭贞玥。”
“郭贞玉!”他的声音忽然拔高了,带着一种急迫,“你别不知好歹……”
“殿下。”郭贞玉转身,一双清冷端方的眸子里带着一抹微微的肃严,“殿下若是再与微臣纠缠,微臣就跪在奉天门前,请圣上裁断!”
这是女官给她的底气,她能护着自己。
就像是今早跟青箬说的,像男子一般的上朝上值,才能有出路,才能真真正正的保护自己。
在后宅,依仗男子,终究不济事。
终究会成为榻间讨好、榻外折腾旁的女子的后宅主母……她不会再次踏入那样的困局,她若是想要,她就光明正大的去跟男子争夺,而不是从男子随手施舍的资源里,跟旁的女子去争。
争的头破血流,争的全体女子失权。
最后一代代的,只知道要倾慕男子,与女子争斗……从根上就错了。
说完,郭贞玉转身直接走了。
李景宜长眉紧紧皱着,一双细长的眸子里闪过他自己都没注意到的一抹占有欲。
他也自然的觉得郭贞玉因为上辈子的事儿对他有些故意的疏离,但是这种疏离,只要他稍微哄哄,就好了。
上辈子,如此。
这辈子,也没什么区别。
想到这儿,李景宜转头,朝着角落里的小太监吩咐道:“去澄清坊的皇店里,去量制身新衣,要京师贵女最流行的那种。”
小太监蹑手蹑脚的出来,朝着李景宜讨好道:“那料子是用妆花缎还是蓝罗?”
“寻常的生绢和飞花布就是了。”李景宜淡淡一句。
便是成了从八品的女官,但也就是个从八品,也不至于穿妆花缎和蓝罗料子的衣裳。
只不过,飞花布和生绢也比宫里发的这些官服料子要好很多,这样郭贞玉就应该很满足了。
很感天动地了,毕竟他之前也没给她置办过新衣。
而且,整日在宫里行走,多一身日常的衣裳,放在尚仪局也方便,以免有个什么事儿,连个换洗的衣裳也没有。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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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占有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