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郭贞玉从徐府出来时,天色已经有些暗了。
她从西侧的门出来,跟徐念春道别后,正要提裙子上马凳,余光扫见街对面墙根倚着一个人。浅金色的日光下,身量颀长,水粉色的圆领长袍,一条腿微微屈着,水粉色的衣摆在微屈的腿上散着,随意得像是纳凉。
郭贞玉顿住了脚,愣了一瞬。
而墙根那人,却朝她抬了抬下巴,嘴角微微一勾,露出一个漫不经心的笑,“巧啊。”
郭贞玉走过去,心里很是纳闷,“你怎么在这儿?”
“路过。”他毫不在意。
郭贞玉上下打量他一眼,这条巷子前不通街后不接市,离着宜春侯府不近,他谢怀庆整天在榻上躺着,躺够了就去城东的明时坊,便是再怎么绕,都不能绕到这里“路过”。
她没戳破,只是忍着笑,故意拖长了声调,“哦,路过。行,上车吧,一起回家。”
谢怀庆咳了一声,高高兴兴的一步跳上马车。
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就到这儿来了。昨日在读奏议时,她说来找徐念春吃茶,他觉得小姑娘们聚会挺好的,他原是想着今日去城东的明时坊玩儿,但是在城东走了好几圈,那些纨绔找他去玩骰子、斗蛐蛐,他突然觉得没什么趣儿。
等回过神来,人已经走到内城的徐府门口了。谢怀庆觉得自己确实是路过,顺便,偶尔,碰巧。
反正不是特意来的。
“来,小爷拉你上来。”他撩开车帘子,伸出一只修长细润的手,微微用力就把郭贞玉给拉上来了,口气里那点故作潇洒的样子怎么看怎么不自然,“你别觉得我对你有绮念,小爷我就是随便走着玩儿,一不小心走这儿了,巧了。”
郭贞玉坐进车厢,帘子落下来,身子靠在右侧的马车壁上闭眼休息。
也没搭理他那句绮念不绮念的话。
脑中反复回想着三妹妹说的北镇抚查小试成绩的事儿,正想着,又听他补了一句,“天黑了一个人走,我不放心。”
郭贞玉听了,脑中嗡的一下,不由抬眼看向谢怀庆。
“谢怀庆。”郭贞玉淡淡一句,“你信不信我?”
谢怀庆皱眉,很是不解,“干嘛?你要把小爷卖到缅甸宣慰司?搞人口贩卖?小爷我的心肝脾肺肾还留着有用呢。”
郭贞玉伸手拧了他的耳朵一记,蹙眉道:“今日,三妹妹传了二殿下的话,说北镇抚司查我的小试成绩。”
“查你?”谢怀庆原本歪在车壁上,听到北镇抚司查郭贞玉的小试成绩,不由睁圆了眼睛,“谁这么瞎,你这么个真金,还怀疑你?脑子还不如我好!”
说完,又从鼻腔里嗤出一声冷气,“李景宜说北镇抚司查你?”
“嗯。”郭贞玉叹了口气,“三妹妹当着人说的,应该不假。”
“她说的?”谢怀庆嘴角挂着一丝笑,眼底闪过一丝暗沉,“北镇抚司永远不会查你。”
郭贞玉点头,半晌又摇头,“我又不是你,就一寻常京师姑娘。”
谢怀庆把玩着腰间那枚玉佩的穗子,漫不经心地说了一句,“锦衣卫指挥使霍厉,是我的人,我八岁时是我的侍卫,现在成了正三品指挥使了。”
郭贞玉一愣,这亲生还是亲生的,不一样啊。
锦衣卫指挥使都是谢怀庆的人,东厂也是,圣上这是把全套班底都提前给谢怀庆安排好了。
也就是内阁那帮文官,又清高又有思想,不太好搞。
所以,才特设了内阁书办,让谢怀庆去当中书舍人,好把内阁也安排好。
“有个好爹,能爹,是真爹啊~太爹了。”郭贞玉微微叹了一句,“拼爹的年代。”
谢怀庆听了,笑的靠在车马壁上,伸手指着郭贞玉的脑袋,“郭二,你脑子是真好用,我可太喜欢你了。”
“你正经说,这到底怎么回事?怎么说查我?”郭贞玉侧目看着笑的花枝乱颤的谢怀庆。
谢怀庆正了正神色,语气很清淡,“你说的这事儿,若是真的,我应该第一个知道。可我从来没听宫里那位要查谁。”说完又抬起了脖颈,很是自豪,“这锦衣卫不查谁,查谁,哪件案子动了,哪件案子压了,我都清楚。”
“李景宜算个屁,他说了不算,纯粹无中生有。”谢怀庆很是淡薄,也很是轻蔑。
半晌谢怀庆又转过头来看她,那双一贯懒散的眼睛此刻清清朗朗的,“你别怕。她那些话,翻不出什么浪来。”
郭贞玉看着他,忽然觉得心头那些烦乱,瞬间就消散了。
有他这句话,她也没必要再找祖父了。
郭贞玉不自觉地攥了攥袖口,想说点什么,又觉得说什么都是多余。最后只低低“嗯”了一声。
马车继续往前走,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轱辘轱辘的响声。
郭贞玉靠着右侧的窗,困倦的睡过去了。
谢怀庆就双手托腮,认认真真、笑嘻嘻的盯着郭贞玉那长脸看。
真是越看越好看。
女大十八变,是真的。
日子一日日的过,范希文奏议,郭贞玉已经给谢怀庆讲完了,这奏议如何看,如何写,谢怀庆也会了。
而郭贞玉也以甲等第一名的成绩,正式入宫赴任。
尚仪局下设四司,郭贞玉被分到了司籍司,任从八品女史,管的是宫中典籍文书,兼任后宫教习。
天刚蒙蒙亮,郭贞玉坐在耳房里,伸手将绣着兰花的宽袖微微抚了抚,她有点紧张,有点好奇。
她上辈子是在东宫住过一阵子,但是这尚仪局,她是没来过的。
都说新官上任三把火,可是她这种不入流的从八品小芝麻,是三把火火不起来的,估计得十把火。
她也从来没做过女官。
所以,对这些都觉得未知,觉得有些忐忑。
宫正司的徐司正带着两名正七品的典正很准时的来了。那两名正七品的典正上上下下的打量了郭贞玉一眼,随后示意另外一个女史将她们检查了一遍,以防止藏了什么利刃。
郭贞玉觉得有点好笑,她是女官,但是到了内闱,居然还跟检查秀女似的这般严苛,但是好歹没让脱了衣裳检查。
没有什么伤人的利刃,那女史朝着正六品的徐司正说了几句什么,就见徐司正点点头,那两名就典正就开始给她发了簇新的官服。
“换上吧。”徐司正冷冷淡淡的朝着郭贞玉说了一句,转身就走了。
徐姒,齐州徐氏,祖上都曾在吏部任职,到了她这一辈就她一个女儿了,自幼读书好,也是甲等第一名进的尚仪局,如今二十二岁了,刚升为宫正司的正六品司正。
很清冷、很严苛的一个人。
郭贞玉记得司正徐姒,因为上辈子徐司正曾专门纠察过三妹妹郭贞玥,毫不畏惧二殿下的淫威,直接跪在省上跟前,一字一句条理清晰的列出三妹妹的过失。
郭贞玉收回思绪,从那两位典正手中接过官袍和令牌。
那官袍入手就能触到料子绵密厚实,沉甸甸的,一件正蓝色的交领右衽的短衫,领口配了白色的护领,前胸后背都规整,袖口领口收得利落,下裳是一条正绿色的马面裙,两侧都是三角的裙片,很宽大,方便行走。
郭贞玉到另外一侧的耳房里换了衣裳,还来了几个宫女,帮着她梳了狄髻,翻手间一头青丝就被她们盘成圆髻,用一根串珠小兰花的银围髻箍住,鬓边梳的齐齐整整,没有一丝碎发,很规矩。
等穿戴完毕,郭贞玉站在铜镜前,自己都有些认不出自己了。
身量纤秀,蓝色的官袍,配上正绿色的马面裙的,生生压住了她年纪上的稚气,平添一股清冷又英气的味道。
她从来没有穿过这样的官袍,这官袍不是寻常的衣裳,像是一副铠甲。穿上了它,她就不再只是宜春侯府那个安静的二姑娘了。
她腰脊不自觉地拔直,走路也更有底气。
推门出去时,廊下已站了七八个与她一同入宫的新女官。
她迈步走过,有几个姑娘的目光便黏在她身上移不开。同样是官服,穿在郭贞玉身上,像是天生就是她的;那副眉眼清冷沉静,竟比宫里那些久经历练的女官还要多几分从容气度。
有年岁小的女官悄悄拉了拉同伴的袖子,低声道:“那个就是甲等头名的郭家二姑娘?果然……长得这么好看。”
郭贞玉听见了,耳根微微发热,却没有低头,只是把腰背挺得更直了些。
出了廊院,拐过长街,宫正司的徐司正已经在等着了。八名新女官列队站好,徐司正指着长街口那座黑漆铁碑,让从前到后,依次念一遍碑上那十一个大字。
“内臣不得干预政事,预者斩。”
郭贞玉站在队伍中间,跟着众人一起念出那行字。声音整齐划一,她念得很认真,但是一个字儿也没刻进心里。
在她低头默背宫规的时候,队伍末尾有一双眼睛,正不紧不慢地在众人身上逡巡了一圈,最终在她身上停了一停。
那目光很轻,但带有一抹监督的味道。
像是谁的眼线,来观察她的举动。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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