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鼻尖传来一股子雪松混合青苔的草木清香,郭贞玉猛地睁开眼。
窗外蝉鸣阵阵,西梢间竹帘处进了一股热风。
郭贞玉细白的手攥着被角,骨节微微泛白。
她回来了。
被冰冷湖水灌进肺腑的那种憋闷感还在,那个人就站在岸上看着她沉下去,没有伸手。鼻腔是一种辣痛感,耳边是庶妹郭贞玥柔柔的声音,一声声的唤着“殿下”。
她听见李景宜在她溺水后,轻飘飘的一句,“旺夫命?呵,垫脚石而已。”
然后,她被宫人拉上来,发烧了三日,死了。
再睁开眼,回到了十七岁。
外头忽然响起一阵骚乱声,祖母身边的李嬷嬷呼呼喝喝的进了院子,声音很高很讨厌,“二姑娘!二姑娘!可别热坏了,老太太差老奴来给您送冰鉴,赶紧凉快、凉快。”
郭贞玉起身,看着李嬷嬷指使院子里的丫头忙前忙后,就微微皱了眉。
李嬷嬷是惯会溜须拍马的,见到个高枝就拼命的捧。
李嬷嬷却没注意到郭贞玉厌恶的眼神,特意将冰鉴的雕花空对着郭贞玉,拿着团扇朝着郭贞玉身边细细的扇着,一双西细短的眼睛不住打量郭贞玉。
淡蓝色绣玉兰花的对襟长衫,下面配着月白色的凤尾裙,腰细细的,用宝相花纹的束带微微系着,极为清冷干净。
都说郭二姑娘是“旺夫命”,可是李嬷嬷却一直觉得郭二姑娘是“美人命”,太好看了,好看的不行。
郭贞玉慢慢看向李嬷嬷,又透过铜镜看自己的脸。没有苍白,没有病容,红润润的,眉目很清和。
上辈子,李嬷嬷来送冰鉴,也是圣上口头赐婚的时节,因为纯妃一句话,把郭贞玉赐婚给了李景宜。
上辈子,她知道这事儿后,真的很欢喜,满心满眼都是李景宜那张冷冽又清俊的脸,尤其是那双睡凤眼,微微垂着,矜贵而倨傲。
当时,她以为自己是被老天爷眷顾的姑娘,天底下最好的姻缘就这样落在她头上了。
现在她知道了。那不是眷顾,那是催命符。
郭贞玉微微侧身,一双清冷端方的眉眼睨了她一眼:“李嬷嬷,可是不忙?”
意思是,你怎么还不走,怪讨厌的,站在这儿。
她总是这样,话说一半,剩下的让下人去领悟。这是宜春侯府养出来的千金,端严而慧质,哪怕是撵人也不肯把话说明白了。
李嬷嬷也是人精,听到郭贞玉的话先是一怔,旋即又笑得跟朵干巴了的花似的:“哎呦,我的二姑娘,我便是忙死了,也定要把您伺候得妥妥帖帖的。”
郭贞玉一张清冷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一双杏眼淡淡地睨了她一记:“您可要记好了这话,免得日后反悔,被天雷给劈了。”
李嬷嬷又是一怔,觉得郭二姑娘今日说话实在难听,甚至有些尖锐,跟平日那个温吞柔和的二姑娘判若两人。但碍于郭贞玉未来的皇妃身份,她还是耐着性子奉承了几句,讪讪地退了出去。
郭贞玉不再搭理她,静静地坐在绣墩上,手里翻着那本《大魏通典》,目光却落在窗外的日影上,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她不是不知道府里的人都在想什么。祖母盼着她嫁入皇家光耀门楣,父亲指望着靠这门姻亲在仕途上更进一步,连底下的嬷嬷、丫头们都在暗自高兴,指望着能跟着水涨船高。
可是,唯一的血包,是她。
什么命里带旺,八字贵重的“旺夫命”,这三个字只让她觉得齿冷。
她是一定要找到机会,把这婚事退了。
她再也不要上辈子那般脑子进水,变成傻得可笑的温吞端方的姑娘。
说起来上辈子,她是真的很喜欢李景宜,听说他喜欢贤良淑德的女子,她就放下了读了十几年的书,学着庖厨,学着女红,像一条被驯服的小狗一样,快乐悲伤全都随着他的心意。
他高兴她就笑,他皱眉她就忧。一颗心完完整整地捧出去,生怕哪里做得不够好。
可后来她才知道,李景宜喜欢的从一开始就是自己的庶妹郭贞玥。他娶她,不过是因为她头顶“旺夫命”的名头,是他夺位时最好的招牌,也能帮他摆脱那些缠人的贵女。
所以,李景宜对她的每一分热情,都是演给人看的。
为了让这场戏演得更真,他白日里对她放浪行事,惹得丫鬟嬷嬷一趟趟地往房里送热水。因为这个,连纯妃都开始厌恶她,说她狐媚,勾着爷们不放。
这些她都认了。她喜欢他,喜欢跟着他沉沦。
直到,她亲耳听到李景宜醉酒与庶妹郭贞玥诉钟情。他说他只是利用她“旺夫命”的名头,等荣登大宝之后,就迎娶贞玥。他说她不过是一块垫脚石,踩过去了,就可以扔了。
明明床榻间他深情款款,不依不饶,结果全是演出来的。连那些喘息都是假的。她那些跟着他沉沦的瞬间,不过是他棋盘上的一步棋。
再后来,李景宜不顾纯妃阻拦,以怀孕为由将庶妹郭贞玥纳为侧妃。而郭贞玉,成了庶妹养胎的血引子。
白瓷碗一点红,郭贞玉脸色一点白,她彻底心寒了。
最终也因为溺水病故了。当时门外熙熙攘攘,没一个人进来,也没一个人在意。
郭贞玉将手中的书轻轻合上,抬手揉了揉太阳穴。
说实话,她从来就不觉得自己有什么旺夫命。可凑巧的是,上辈子她与李景宜和离之后,李景宜突然就被废了太子之位,庶妹郭贞玥也被流放岭南。
像是那个“旺夫命”的福运,突然就断了。
再后来,李景宜居然又想回头来求娶她,但是她恰好死在他来求娶的,前一刻钟。
再醒来,就回到了圣上口头赐婚的时节。
郭贞玉摩挲着书页,觉得荒谬又好笑。
既然有“旺”命,为什么非要旺一个男人?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章 00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