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句话,好像一柄重锤,砸得林致整个人都僵在原地。半天没能回过神。
脑子很快想明白,花椒在古代虽然是香料,但更多只在皇族权贵手中一用。对平民而言,这东西只是“有毒”的异种。
但即便是理解了缘由,面对褚戾冰冷的目光,林致还是感到了巨大的落差。
毕竟在前一刻,他心里还想着,自己——终于能补偿褚戾的损失了。
“……我绝对没有害你的心思。”
林致终于开口,声音发颤。
“我可以发誓。这东西无毒,只是味道辛辣。吃下去之后确实会感到口舌麻痹,但作用也就仅此而已。”
“我会证明给你看。”
褚戾眼底疑色未散,周身的冷意分毫未减。
不等他应声,林致抬手抢过褚戾掌中剩余的椒果。
指尖捻起几粒完整的果粒,他闭眼仰头,毫不犹豫地送入口中,嚼碎。
饱满的果皮在他齿间清脆地碎裂,浓烈的辛麻立刻席卷了舌尖,顺着舌根往喉咙里钻。
林致的口腔瞬间就麻痹了,但他没有管。
他用手指捻着缀满果实的细枝,往下一捋,便将那一整枝的果实顺了下来,往嘴里继续送入、细细嚼碎咽下。
剧烈的麻痛让林致短暂失去了对自己嘴唇的控制,被辣得艳红的唇微微翕张、向空气吐出灼热的辛气。
辛麻多了,就演变成了一种针刺一般的痛苦。
野生的花椒比家养品种更为霸道苦涩,让他眸底很快溢流被刺激出的眼泪。
但林致毫不犹豫,从椒串上薅下了第三枝缀着的果实。
在即将送入口中的时候,他的手腕却被骤然抓住。
抓住他的大掌一扣,林致感到手上麻筋一软,短暂地脱了力。
随后,手指也被一根根拨开,强硬地将林致紧攥着的果实取出。
“够了。”
一睁开眼,对上褚戾毫无波澜的视线时,那蓄满的眼泪就流了下来。
褚戾尚且没有反应,林致却不想被认作是在伤心,慌忙低下头,用衣袖擦拭掉眼泪。但疼痛源源不绝,也刺激得他的眼泪怎么擦都掉不完。
虽然已经停下了,但已然吃了数十颗厚味剧烈的野花椒,那辛麻的痛楚还在嘴中放大。
此时,林致已经疼得完全察觉不到自己嘴唇的存在。连自己都意识不到,一直在轻轻抽气。
褚戾一直在观察他的反应,忽然皱眉。
林致突然被两指捏住下颌,强行扭转过头来,面对褚戾审视的目光。
捏着两颌的指腹微微使力、便将那微启的口撑开。
褚戾又将他的下巴抬起,借阳光细细检查林致的嘴唇、口腔,拇指在他红了一圈的嘴角左右擦了擦。
确认没有伤口和其他异样。片刻之后,才松了手。
褚戾点头,态度淡淡:“是我疑心。”
林致微微偏头,垂下扑簌的眼睫。
但很快,他便又抬头,擦了擦眼角未落的湿意,露出一个温顺的笑。
因为那剧烈的麻痛,有些口齿不清地说:“……多谢哥信我。”
话音落,林致便转身重新攀上山壁。
晌才的试吃让他确认了最底层的那株山花椒质量优良,便也没有再往危险的上处攀爬,专心致志地采摘饱满的花椒果穗。
最后将三四串的花椒都撇了下来。
哪怕指尖被尖刺扎得细密发疼,林致也全然不顾。
下山途中,林致顺路将上山时看见的那几株马齿苋给摘了。
继续往下的时候,日头已经高升。天光穿过树丛,透出星星驳驳的光点。
林致仰头眯着眼看古代的盛夏阳光之时,突然才回过神来,疑惑起两人怎么已经开始下山了。
他悄悄回头一看,便看见褚戾正跟在他的身后,不紧不慢,一脸淡然,眼眸却锐利地逡巡。
林致的回头也被察觉。
褚戾很快扫了一眼过来,他便觉得自己像是被一根冰刺刮过了脊背一般,打了个寒战,迅速收回了目光。
来到先前看到的艾草丛时,林致把背包放下,便认真地开始筛摘适合的艾草。
如今已经过了端午,艾草已经抽枝长老。但中段的青艾部分,叶片厚实、香气温润,是林致现在最需要的东西。
他便挑选了几株合宜的艾草,从中段将青艾掐断,也收拣进了包中,与花椒分开存放。
做完这些,一抬头,林致却突然发现,自己身后不知何时起,已经空无一人。
他不由得一愣。
山林寂静,风声簌簌,枝叶摇晃的声响衬托周围愈显得空旷。
林致呼吸一窒,下意识站直身体,有点茫然地环顾四周。
然后、越来越觉得心里发慌。
下一秒,一道低沉的男声却在他身后不远处响起:“走了。”
林致回头,速度快得简直可以叫做仓促了,栗色眼眸中流露出一丝不安的慌乱。
林间斑驳的光影里,褚戾立在树下,长弓斜背,手中则呈随意的姿态,提着一只刚断气的山兔。
那山兔的脖颈有一块箭矢的穿伤,只透出薄薄血迹,是干脆的一击毙命。
回到院中时,已是晌午。
两人把除了野兔以外的东西都解了下来,林致才软声请示:“哥,我需要用一下灶房的这两口锅,还需要一些柴火。”
“你不必辛苦,我用糙米来熬些粥吧。而后,我打算用温锅里的余火,将这花椒烤制一番。”
“还有,不知有没有药舂……?”
褚戾不语,出了灶门。
不久,他又进了门,把一套石臼和药杵摆在桌上。
这才片刻功夫,褚戾身上衣服已从轻便的猎装换成了一件旧麻胴衣,又给林致扔了一件粗麻的短褂:“自行取用。”
林致把那短褂套上,从后院的柴垛拿了点柴火,用干草引燃放进灶里。
又从柜子上拿下糙米,准备熬粥。
因为怕浪费粮食,拿不准份量,他便决定熬一锅稀粥,勉强果个腹就好,便拿着袋子,舀了小半勺米进陶盆里,打算淘洗。
此时,只听脚步声又近,林致转过头去,看见走进来的褚戾手里拿着一柄剥皮小刀、寒光凛冽。
林致的眸光狠狠一颤。却又见褚戾左手提着一桶井水,放在桌上。然后,突然看着他手里的盆皱眉。
“……?”
林致有些疑惑,手里突然一空。
褚戾拿过糙米袋,抓了数把撒入盆中,原本连底都没铺满的米,立刻多了几倍不止。
做完这些,褚戾一言不发,又出去了,只留下林致在原地脸颊发烫。
将熬粥的锅盖关上以后,林致用手在温灶口上试了试,感受到微微的热风。长出一口气。
按照古人常用的法子,他将摘来的艾草处理干净,细细铺在温灶锅的锅底,再将一串串花椒果均匀摊在艾草之上。
艾草本身隔温防焦。青艾则香气温润,能在成品里裹挟淡淡的草木清香。
借着温灶内的余火,既能慢慢中温焙干花椒的水分,又能牢牢锁住花椒本身的酯香。
大灶的铁锅厚重、储温能力极强。过了不久,锅里便传来咕噜咕噜的声音。
提早预料到这种情况,林致没烧多少柴,用的是文火。
因此粥基本不会满溢,此时只偶尔打开盖子看一眼,用木杓搅一搅那粥,确保不会糊底就行。
更多的时候,他专注地盯着温灶中的花椒。掀开盖着锅的薄木片,用两只长筷时不时地翻拌一下,确保每一串花椒都受热均匀。
一直低着头也有些累。林致抬头的时候,不经意往后院一瞥,却看见褚戾把那只野兔吊挂在木架上。
拿着那柄轻薄的小刀,先在野兔颈下割开一道口子,刀刃便顺着皮肉间的筋膜快速划开。动作如行云流水。
不过片刻,就像脱下衣服一样,完完整整地褪下一整张皮毛。
不知为何,林致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正捂着脖子、两条腿又在战战兢兢。
他喘了口气,只觉得自己的脸大概率又苍白了,连忙拍了拍脸颊。
而后收回视线,低头专心翻拌花椒,不再看窗外。
过了一炷香差不多的时间,山花椒的最表层水分已经受热析出。
在那轻缓的大灶的蒸汽中,便开始混杂丝丝缕缕的麻香。
林致用手扇闻了闻,只觉得闻之欲醉。
他自己都没想到,在古代,居然能找到比现代已经选育过的品种还霸道的香气。这样继续炮制下来,成品必然是出乎他预料的好。
脚步又近。
林致呼吸一窒,猛地回头,浑身不由自主地紧绷。
便见褚戾端着一盘分切干净的兔肉走进来,将陶盘放在灶台边上。
林致看到那兔肉,突然灵光一闪。
但因为又涉及钱的问题,得求得同意了才行。
他踌躇地捏了捏手指,才在褚戾要出门时出声叫住:“哥,我想借一点兔肉,一点粗盐,用这花椒做菜你尝尝,可以吗?”
褚戾颔首:“尽用。”便抬步走了。
得了应允,林致便从锅里抽出一串半干的花椒。
此时花椒的表层水分刚干,内里精油饱满,溢出浓郁的香味,用来做菜刚刚好。林致便将花椒放进石臼中,用杵左右碾了碾,弄成较大的碎块。
然后,他一边盯着锅,一边把马齿苋摘洗了出来。
粥已经煮好了,林致把锅腾出来,略微清洗一下放回灶上。
灾荒年代,他当然不敢用那罐子里的兽油,便直接将那些切好的兔肉块下进铁锅,借灶底的文火慢慢翻煸。
不多时,兔肉皮下的油脂缓缓被逼出来,薄薄一层润满了锅底。
他撒下极少量的粗盐,又将晌才弄碎的花椒撒进锅里,用筷子尽量均匀铺在肉上,小火慢烘。
没有足够的油,便靠锅的温气,慢慢地也焖出了椒麻香气。滋味渐渐渗进肉里。
待麻气裹住兔肉,逐渐弥漫出浓烈香气,林致最后下入沥干了水分的马齿苋,用厨勺一起翻炒。
只翻炒两三下,见野菜微微软塌便停了手。
出锅之时,浓烈肉香和清新菜香交卷在一起,馋得厨师本人都咽了咽口水。
回头一看,褚戾不知什么时候也来了,正倚在门边,看着他手里的陶盘。
林致笑道:“粥也晾好了。这屋里花椒的气味重了点,院里又晒,我们去檐下吃吧?”
两人搬了矮桌木凳去檐下。褚戾刚要动筷,林致便抢先一步,拣了一块小点的兔肉送进嘴里。
一边嚼着那干煸出的肉香,一边抬起眼,诚挚又坦然地看着褚戾。
褚戾看着他,眸底深邃了几分。林致眨了眨眼,见他动筷夹了一片马齿苋。
将兔肉放进嘴里之后,褚戾眉宇微挑,面上浮出几分全然意外的神色。
他放慢咀嚼的速度,细细回味口中滋味,片刻才道:“不错。山兔自带一股土膻,用许多盐也压不住。”
“你做的这个,去了肉里的腥膻气味,辛麻也并不冲口。往后做菜可少耗许多盐。”
林致心里终于放松了,嘿嘿一笑:“待烘到晚上,完全干了,去腥提香的效果才最厉害。——我觉得,可以定比盐高一点的价,怎么样?”
褚戾瞥他一眼:“三倍打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