运输机在云层上方飞了三个小时。
贺云峥闭目养神,但脑子里一直在转。方明远的手绘地图他已经看了不下二十遍,每一条等高线、每一个标注都刻在了脑子里。目标区域在横断山脉深处,那里没有公路,没有村庄,甚至连放牧的牧民都不会去。地图上标注的最后一个人类活动点,是一个三十年前废弃的护林站。
之后就是一片空白。
“贺队。”大刘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前方八十公里到达预定空域,但天气不太对。”
贺云峥睁开眼睛,走到舷窗边往下看。
云层在下方翻涌,但不是正常的白色,而是发灰发黄,像是什么东西把天空搅浑了。云层中间时不时闪过一道诡异的绿光,不是闪电,而是某种更沉闷的东西。
“能见度多少?”
“地面零。雷达也受到干扰,回波杂乱。”大刘的手指在操作台上飞快地敲击,“这不像是正常的气象干扰。”
“像什么?”
大刘犹豫了一下:“电磁干扰。而且强度很大,不像是自然产生的。”
贺云峥皱了皱眉。方明远的资料里提到过一件事——在那些“可能区域”的周边,所有探测手段都会失效。卫星拍不到,雷达扫不到,无人机飞进去就失联。
那不是技术问题。
是有什么东西不想被看到。
“按原计划空降,”贺云峥说,“在干扰区边缘降落,然后徒步进入。”
“贺队,”宋知意的声音从后面传来,“我建议再往前推十公里。根据方教授的数据模型,干扰区的边界在不断变化。如果在边缘降落,可能要走很长的路才能进入核心区。”
“风险呢?”
“运输机可能会受到干扰,导航系统失灵。”
贺云峥思考了几秒钟。
“往前推十公里。如果导航系统出现异常,立刻返航。”
运输机继续向前飞行。越往前,窗外的天色越暗。明明是下午两点,却像是黄昏。那些灰黄色的云层越来越厚,绿光闪烁得越来越频繁。
然后,所有人都感觉到了。
那是一种很难描述的感觉。不是冷,不是热,不是恐惧——而是一种……被注视的感觉。
就好像有什么东西在云层下面,抬起头,看着他们。
“导航系统开始漂移了,”大刘的声音有点紧,“误差在增大。”
“再往前五公里,”贺云峥说,“然后空降。”
运输机又飞了五分钟。导航误差已经大到无法忽略的程度,仪表盘上的指针在胡乱摆动。
“就是现在!”
舱门打开,狂风灌进来。贺云峥站在舱门口,往下看了一眼——什么也看不见,只有翻涌的灰黄色云层。
他深吸一口气,纵身跃出舱门。
自由落体。风在耳边呼啸。他穿过云层的那一瞬间,眼前的一切都变了。
云层下面是浓雾。不是普通的雾,是那种浓得像牛奶一样的雾,能见度不到五米。贺云峥打开高度计,数字在疯狂跳动——干扰已经影响到了所有的电子设备。
他拉动手环,降落伞打开。
下坠的速度骤然减慢。他缓缓下降,穿过雾层,脚下的景象一点一点地显现出来——
森林。
无边无际的森林。
那是他见过的最古老的森林。树木高得离谱,树冠层厚得遮天蔽日,树干上爬满了苔藓和藤蔓。有些树的根系裸露在地表,像巨蟒一样蜿蜒盘旋,扎入泥土又探出地面。
贺云峥落在一棵大树的枝杈上,解开降落伞,顺着树干滑到地面。
地面是湿的。厚厚的落叶层踩上去像海绵,散发着一股腐朽和生机混合的气味。四周安静得不正常——没有鸟叫,没有虫鸣,甚至连风声都没有。
死寂。
他检查了一下通讯器。没有信号。定位仪也在乱跳,指针像疯了一样转圈。
“贺队!”赵铁生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
“这边。”
赵铁生从雾中走出来,身后陆续跟着其他人。十五个人,一个不少。贺云峥清点完人数,松了口气。
“通讯全断了,”大刘说,“定位也不行。我们现在就像瞎子。”
“指南针呢?”
“也不管用。这地方的磁场完全混乱了。”
贺云峥看向宋知意。她正蹲在地上,用一个小型探测仪扫描土壤。
“怎么样?”
“有机质含量极高,”宋知意说,“是我见过的最高的。这地方的土壤活性……不正常。”
“不正常是什么意思?”
“就是说,这地方的生态系统活跃程度远超正常水平。就好像……”她抬起头,眼镜片上蒙了一层水雾,“就好像有什么东西在给这片森林‘施肥’。”
贺云峥沉默了一会儿。
“先找到方向,”他说,“我们降落的方位大致是东边。目标区域在西偏北方向。所有人保持队形,猴子在前面探路,老赵断后。每隔五十米做一次标记。”
队伍出发了。
森林里的能见度极低,浓雾把一切都变成了模糊的影子。树木的形态也很奇怪——有些树扭曲得像麻花,有些树的树干上长满了不知道是瘤子还是果实的凸起物。地面上的蕨类植物长得比人还高,叶片肥厚得不真实。
走了大约一个小时,猴子突然停下来,举起拳头。
全员静止。
“前面有东西,”猴子低声说,声音里带着一种少见的紧张。
“什么?”
“不知道。但我闻到了一股味道。”
贺云峥往前走了几步,也闻到了。那是一种腐臭和甜腻混合的气味,像是什么东西腐烂了很久,又被什么东西腌制过。
他拔出武器,示意队伍原地警戒,自己带着猴子往前摸。
浓雾中,一个巨大的轮廓逐渐显现。
那是一棵树。
但不是普通的树。
它的树干直径至少有十米,树皮是深黑色的,上面布满了裂纹。树冠早已枯死,光秃秃的枝干像干枯的手指伸向天空。最诡异的是,树干的底部有一个巨大的洞,洞口边缘长满了发光的苔藓,散发出幽绿色的光芒。
而那腐臭的气味,就是从树洞里飘出来的。
“这是什么树?”猴子低声问。
贺云峥没有回答。他慢慢靠近洞口,往里看了一眼。
然后他看见了不该看见的东西。
树洞里堆满了尸体。
不是人的尸体,是动物的。各种动物的——鹿、野猪、猴子、鸟类,还有一些他叫不出名字的东西。它们的尸体叠在一起,像是被什么东西拖进来堆在这里的。有些已经腐烂得只剩骨架,有些还保持着死前的姿态,瞪着眼睛,嘴巴张着。
但在所有尸体的中间,有一具尸体不一样。
那是个人。
或者说,曾经是个人。
他的衣服已经烂得不成样子,皮肤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灰白色,干瘪地贴在骨头上。他的姿势很奇怪——不是躺着,而是跪着,双手向前伸,像是在祈求什么。
在他的手前面,树洞的内壁上,长着一根藤蔓。
那根藤蔓是金色的。
在一片灰黑腐臭中,那抹金色刺眼得像一道伤口。
“退后。”贺云峥说。
猴子已经退了三步。
贺云峥又看了一眼那具跪着的尸体。在他的后背上,有一个东西——一个金属铭牌,上面刻着编号和日期。
他看不清编号,但他看见了日期。
三十年前。
“贺队,”宋知意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不知道什么时候跟了上来,“这个树洞——”
“你知道这是什么?”
宋知意的脸色很白。她看着树洞里那根金色的藤蔓,嘴唇微微发抖。
“这是寄生现象,”她说,“树根。这些动物的尸体……是这棵树‘抓’来的。”
“一棵树?”
“不是普通的树。你看那些金色的纹路——”她指向树干上的裂纹,贺云峥这才注意到,那些裂纹的边缘都有微弱的金色光芒,“这棵树在被什么东西‘感染’。或者说……它在和什么东西‘共生’。”
“和什么共生?”
“我不知道。但我能告诉你的是——这种共生关系,不像是自然演化出来的。它更像是……”
她犹豫了很久。
“更像是什么?”
“更像是有人故意设计的。”
贺云峥盯着那根金色的藤蔓看了几秒钟。
“走,”他说,“离开这里。”
队伍加快速度,绕过那棵诡异的巨树,继续向西偏北方向前进。贺云峥走在最后面,回头看了一眼——浓雾中,那棵树的轮廓像一个佝偻的老人,弓着背,伸出枯瘦的手臂。
他转过头,跟上队伍。
没有人说话。
又走了两个小时,天色开始暗下来。
不是正常的日落,而是那种浓雾吸收了一切光线后的黑暗——伸手不见五指,手电筒的光束也只能照出几米远。
“找地方扎营,”贺云峥说,“老周,找个背风的位置。”
工程兵老周在附近转了一圈,找到了一处天然的岩缝。岩缝不大,但勉强能容纳所有人挤在一起。老周和猴子搬来石块和树枝,在入口处垒了一道简易的矮墙。
篝火是必须的。不是取暖——这地方的温度并不低——而是为了驱散黑暗中那种看不见的压迫感。
火光亮起来的时候,所有人的表情都松弛了一些。
老马拿出压缩干粮和能量棒分给大家。没人说话,都在默默地嚼着那些味同嚼蜡的食物。
“贺队,”宋知意突然开口,“今天那个树洞……你有没有觉得不对劲?”
“哪里不对劲?”
“那些尸体。不是腐烂的。是被‘吸干’的。”
所有人都停下了咀嚼的动作。
“那棵树的根系在吸收它们的生命力,”宋知意继续说,声音压得很低,“那些金色的纹路,就是被吸收的生命力转化的能量。”
“一棵树会主动捕食?”赵铁生皱眉。
“不是捕食。更像是……防御。”宋知意推了推眼镜,“那棵树在被什么东西攻击,它在用自己的方式保护自己。那些动物——包括那个人——可能是误入了它的‘防御范围’。”
“你是说那棵树在攻击闯入者?”猴子的声音有点发抖。
“我不确定。但那棵树的共生体……那种金色的东西……它的能量特征和我之前见过的任何东西都不一样。它很古老。非常古老。”
“多古老?”
宋知意沉默了一会儿。
“我的设备测不出来。它的半衰期太长了,长到——”
她没有说完这句话。
因为就在这个时候,所有人同时听到了一个声音。
那是一种低沉的、持续的嗡鸣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震动。声音不大,但穿透力极强,像是从地底深处传上来的,又像是从头顶的某个地方压下来的。
贺云峥站起来,手按在武器上。
“听到了吗?”猴子问。
“听到了。”
嗡鸣声持续了大约十秒钟,然后突然停止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完全不同的声音。
那是一种呼吸声。
沉重的、缓慢的、巨大的呼吸声。
像是有什么东西,就在他们附近,在浓雾中,在黑暗中,静静地呼吸着。
所有人都僵住了。
贺云峥握紧武器,慢慢向岩缝的入口走去。篝火的光芒在他身后摇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他站在矮墙后面,向外看去。
浓雾中,什么都没有。
但呼吸声还在继续。
越来越近。
越来越清晰。
然后,他看见了。
在浓雾的深处,有两个光点。
不是手电筒的光,也不是火光。那是一种幽绿色的光,像是两个巨大的眼睛,在黑暗中发出冷冽的光芒。
那两个光点正在慢慢靠近。
贺云峥的手指扣在扳机上,但他没有开枪。因为在那两个光点靠近到一定距离的时候,他看到了——
那是一棵树。
一棵会移动的树。
它的“身体”是一根扭曲的树干,表面布满了金色的纹路。它的“根”像章鱼的触手一样在地面上蠕动,每动一下,就向前移动一步。它的“树冠”是一团纠缠在一起的藤蔓,在浓雾中缓缓摆动。
而那幽绿色的光点,就在“树干”的上方——像是它的眼睛。
“所有人,准备战斗!”贺云峥低吼。
队员们立刻进入战斗状态。猴子掏出了炸药,老马把医疗包背到背上,冷雁架起了狙击枪。
但那棵树在距离他们大约二十米的地方停下来了。
它就那样站着,绿色的眼睛盯着他们,一动不动。
然后,一个声音响了起来。
不是嗡鸣,不是呼吸——是人的声音。
一个苍老的、沙哑的、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声音。
“你们……是谁?”
所有人都愣住了。
贺云峥盯着那棵树,心跳如鼓。
“我们是人类,”他说,“我们来这里寻找庇护所。”
沉默。
那棵树的绿色眼睛闪烁了几下,像是在思考。
“庇护所……”那个苍老的声音重复了一遍,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意味,“你们……来晚了。”
“晚什么?”
“它已经醒了。”
那棵树的藤蔓突然剧烈地抖动起来,金色的纹路发出刺目的光芒。然后,它的“眼睛”猛地转向东北方向,像是在看什么远处的东西。
“快走,”那个声音突然变得急促,“它来了。”
“什么来了?”
但那棵树没有回答。它的身体开始颤抖,金色的纹路越来越亮,越来越亮——然后,一声巨响,它的树干从中间炸开,碎片四溅。
金色的液体从炸裂的伤口中喷涌而出,在空气中散发出刺鼻的气味。
那棵树的绿色眼睛最后闪烁了一下,然后熄灭了。
它倒在地上,不再动了。
贺云峥站在原地,胸口剧烈起伏。
“贺队,”赵铁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东北方向——有东西过来了。”
贺云峥看向东北方向。
浓雾中,他看不见任何东西。
但他能感觉到。
地面在震动。
不是地震——是脚步。
是无数个脚步。
越来越近,越来越重,越来越密集。
像是有什么东西,正从东北方向,朝他们狂奔而来。
“所有人,准备战斗!”贺云峥的声音在黑暗中炸开,“这不是演习!”
篝火在风中摇曳,把十五个人的影子投在岩壁上,像是十五个即将奔赴战场的幽灵。
而那棵炸裂的树倒在地上的残骸,金色的液体在火光中闪着诡异的光。
它说的“它”——到底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