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请求 第2章 奚落

第二日上得全真教，郭芙自小听得王重阳师祖与全真七子，黄蓉提起来全真教却总是哼声哼气说一群牛鼻子老道，由是郭芙对全真教也没什么好感。

来引路的是个眉清目秀的小道士，年纪很小，许是刚入道门。

郭芙想起自家爹爹每天念叨的杨家哥哥，于是打听：“小道长，我世兄杨过在贵教求学，劳驾通传他来见我。”

大小武听郭芙提起杨过，大感戒备，更耽心杨过此时已学到全真教名门正派了不得的功夫，便只蒙着头走路不作声。

小道却支支吾吾说全真教没有这么一号人物。

郭芙大感不解，想不通其中关窍，只是随后拜见丘处机时再次提请道：“丘前辈，杨过可在门下？”

谁料丘处机深深叹气，直言对不住杨过，余下便不再多说。

郭芙更是一头雾水，只待回去禀了郭靖再寻杨过。

当日已近黄昏，丘处机本欲挽留郭芙等留宿一夜，然郭芙出门已有月余，念极爹妈，只想马不停蹄奔赴大胜关，于是便拍马下山。

天不遂人愿，终南山地势崎岖，连绵千里，林深重影，障翳难行，更深露重却是显得密林更加幽深可怖。

二武兄弟看郭芙瑟瑟发抖，于是一个包揽捡柴烧火，另一个则手忙脚乱地为郭芙铺下衬布又将准备好的肉干与脆饼递过来。

“芙妹，夜路难走，不如在此歇息一夜。”武敦儒提议。

郭芙此时也深悔趁夜下山的决定，于是糯糯地点头，小声道：“大武哥哥，小武哥哥，咱们围坐着火堆，这样便不害怕罢。”

火光映照在芙蓉面上，明暗交织，风起而林间簌簌，影影绰绰间郭芙竟有一种精魅般的灵动，二武兄弟心神大震，心照不宣地交换了眼神，竟同时想到：“妈妈怎得非要同时生下我们兄弟二人，这世间若只有一个武家哥哥岂不快哉。”

郭芙对这些眼神官司一无所知，只是无人开口说话，噼啪的烧柴声与林间树叶瑟瑟声不断入耳，不由得想起黄药师说的山间鬼怪的故事，沁血的死狐狸复活，张开血盆大口，一息之间，俊秀的赶考秀才就变成了无头人，但身体还能动弹，披着白狐裘满山乱窜。

忽有人拍她后脊，霎时只觉那手冰冷僵硬，顺着它触过的地方引起深深颤栗，如霜打芙蓉，郭芙大呼出声：“啊！妈，救命！”

“哈哈哈哈哈哈哈，瞧她。”没有想象中的无头书生，姑娘爽朗的笑声传来，郭芙立时解冻。

“二哥，我就说她坐在这里发抖，必然怕得不行！”耶律燕开心拍手，但瞧郭芙脸色煞白又觉愧疚。

郭芙缓神便看见融融火光下耶律齐长身玉立，身侧是同样气度非凡的两个貌美少女。

“你个小妮子敢作弄我！”郭芙在人前出丑，气闷得厉害，大声呵斥耶律燕又起身飞扑去抓她。

耶律燕看她又活泼起来，复又欣喜，欢欢乐乐地朝哥哥身后躲去。

两人便绕着耶律齐左抓右探，好不热闹。

耶律齐看着郭芙生机勃勃的红扑脸蛋，心中一荡，反手将耶律燕从身后抓出来，向郭芙见礼：“郭姑娘莫怪，燕儿顽劣。”

“二哥！”耶律燕跳脚，却被郭芙缠得不能脱身，“你这样一板一眼，以后的嫂子是不会喜欢你的。”

“为什么？”郭芙好奇。

“你个傻丫头。”耶律燕用手戳郭芙的脑门，说着就来拉完颜萍的衣袖，娇笑道：“完颜姊姊是喜欢杨大哥呢还是我二哥呢？”

耶律燕脆生生的声音传来，完颜萍面上一片赤红，羞恼地低下头。

“燕儿，你再胡闹就自己回去罢。”耶律齐蹙眉冷语。

耶律燕吐吐舌头不敢再说话。

“杨大哥？那个怪人和完颜姊姊有什么关系？”郭芙瘪嘴，心里暗暗想：“哼，这些人说什么哑谜。”

她心里不屑，打眼却看见完颜萍脸上的红云更甚，霞光大绽。

真是奇怪透顶，那人嘴里不干不净，衣服脏污难忍，人又生得丑陋刺目，除了那双似是而非的凤目惹人怜惜，实想不通哪里比得过长身玉立的耶律齐，怎么完颜姊姊会给他青眼。

心里想着，便也说出声来：“我瞧那什么杨大哥哪里及得上耶律大哥一根手指头。”

郭芙小脸微仰，唇红齿白，圆睁的眼眸清凌凌地盯着他，风亲吻她滑嫩的脸颊，真诚又炙热，耶律齐心里顿时擂鼓轰鸣。

只是很快郭芙便移开眼，耶律齐抿唇又不着痕迹地勾起嘴角。

“杨兄弟少年英豪，我比之不及。”耶律齐颇感惆怅，日前与杨过联手拒敌，为时最暂，但数次性命之间，攻守配合，互相救援，倒像是多年结交的良友一般。

郭芙又不满地哼了一声，耶律齐继续道：“郭姑娘也是女中豪杰，巾帼不让须眉。”

听得别人的夸赞，郭芙嫣然一笑：“我算什么，我妈妈才是厉害，智谋无双，女中诸葛！”

“早闻黄帮主大名，无缘得见。”

“这有什么，你同我一齐往大胜关英雄宴去，我爹爹妈妈就在那里。”郭芙昂着头要为耶律齐引荐。然刚说完便自觉失言，懊恼十分，这耶律齐归根到底是个鞑子，爹爹妈妈怕是要责备一番。

幸而耶律齐言明还另有要事，不便同行，郭芙暗自吐气，却不曾想这幅样子被耶律齐看在眼里。

少年少女们结伴围坐，言笑晏晏，载歌载舞。

又半月飞逝，郭芙同武家兄弟一路嬉戏打闹着赶往大胜关，临近英雄宴，各路人马络绎不绝，热闹非凡。郭芙到底还是爱玩的年纪，拖着大小武各处均买些零零碎碎的小玩意，个个爱不释手。

“雕儿快来！”武修文吹哨呼来白雕，手中托盘，武敦儒则抓起肉抛上去喂食。英雄宴前日，郭芙一行人终是赶到大胜关，行至一破庙前，郭芙独自入庙礼祭，大小武则百无聊赖地喂雕。

杨过随行丐帮队伍远远走来便看到这两人着锦穿绸，精神十足。他逡巡一周，小红马在不远处甩着马尾，马鞍侧袋鼓鼓囊囊，一支桃花簪被随意别在袋口，将坠不坠。杨过鬼使神差地矮身，拘一捧土扑在脸上，更显得面黄身瘦，一副穷途末路、奄奄欲毙的模样。

其他叫化子看见他的模样皱皱眉头，避开身去。杨过心里得意：我本是特意要装得寒酸，你们愈轻视我，我愈高兴。

杨过上前打了个躬，结结巴巴道：“两……两位武兄请了，别来……别来安好。”武敦儒还了一礼，向杨过上下一瞧，却认他不出，说道：“恕小弟眼拙，尊兄是谁？”杨过道：“贱名不足挂齿，小弟……小弟想求见黄帮主。”

武敦儒听他声音熟悉，正要查问，忽听得庙门口一个银铃似的声音叫道：“大武哥哥，我教你给我买根软些儿的马鞭，可买到了没？”武敦儒忙撇下杨过，迎上去，说道：“早买到了，你试试，可趁不趁手？”说着从腰带上抽出一根马鞭。

杨过转过头来，只见一个少女穿着淡绿衫子，从庙里快步而出，她双眉弯弯，小小的鼻子微微上翘，脸如白玉，颜若朝华，正是郭芙。

郭芙笑着甩着马鞭，娇笑道：“就你机灵，晓得我爱用长些的。”

杨过转头观察那马鞭，确比寻常的长了寸许。

武修文忙挤在两人中间，乐呵地讨巧：“芙妹，昨日那桃花簪可是东海蚌敲下来的料子，打磨了月余才成型。”

“好稀罕么，我妈匣里那朵芙蓉鎏金簪才美得了不起。”

武修文忙附和。杨过心道：“要是没从桃花岛跑脱，我可伺候不了这娇蛮小姐。”

武敦儒听了两耳朵，记起了杨过，转头问道：“你是来赴英雄宴的罢？”杨过也不知道英雄宴是什么，顺口应了一声。武敦儒向一名化子招招手，道：“你接待这位朋友，明儿招呼他上大胜关去。”说着便要进庙。

只是郭芙顺着武敦儒的视线望过去，断喝出声：“站住！”

杨过心里一惊，心跳的鼓噪声像要穿透耳膜，掩在宽大袖袍里的手紧攥，躬身结巴道：“大……大……大小姐，小的……小的就来混口饭吃。”杨过将声音压得变形，冷汗顺着额头淌下，混着脸上的黄土粘在长而密的睫毛上。

“你跟我过来。”郭芙冷声道。

“芙妹！”武敦儒呼喝阻止，“此人来历不明，你……”

郭芙转身，并不作声，只带着杨过往庙后走。

两人站定，杨过低着头在心里打鼓。

“抬起头来。”郭芙吩咐，语气趾高气昂。

杨过心慌之中竟又生出些难言的痛苦，心道：“我自生来就没了爹爹，妈妈还是个乡下女子，活该我命苦，我合该受人欺辱。你自小便瞧不上我，老子便稀罕你瞧得上吗？但你又何苦来讥讽我，更何苦来如此作弄我。”杨过此时只觉天旋地转，连日来惫倦至极，少有饱腹，此时竟想就如此栽倒，好教她郭大小姐花容失色，惴惴难安。

他强撑一口气恨声凶霸霸道：“恐污了郭大小姐尊眼，且去别处寻乐子罢！”一语了，脚下却像是生了根，一动不动。

“你这小贼！那日我便瞧你獐头鼠目，鬼鬼祟祟，如今要来大胜关作甚！你要作乱，我爹爹绝不饶你！”郭芙刚与杨过对眼时便知道此人正是那日的“杨大哥”，只是长得却不大相同，郭芙想着此人藏头露尾定有所图。

实则此时杨过脸上青紫一片，黄土掩面，也瞧不清长什么样，但郭芙看他却比那日所见俊秀些。

“哼，我能作什么乱，你爹爹是当世大侠，你妈妈是丐帮帮主，你外公是武学大宗师，我是哪门子人物？我一个小叫化子，一个小黑鬼，你说我能作什么乱！”杨过胸中真气乱涌，大声嘶吼，眼中痛苦至极，如一匹失怙幼狼低低呜咽。

大小武本就在不远处观望，突见杨过如癫如狂，嘶吼发疯的模样赶紧跑上前来挡在郭芙身前，使了内力将其重重推翻在地。

杨过翻了两个跟头，再也不动。他本就没来由的心神惶惶，疲累至极，如今被甩出去便再也起不来，沉沉闭了眼。

郭芙被吼得发愣，本还在琢磨好笑哪有人自称“小黑鬼”的，就看见自家师兄将人打倒在地，不知死活。于是当即来气，大声呵斥道：“你们作甚！此人是好是歹也不该叫你们私斗害了性命！”

郭芙忙上前将人扶起来，拿出九花玉露丸喂给杨过。

武修文憋屈难过，心想：“我又是为了谁？你倒好，没道理地发作一通，还将这般珍贵的东西给一个小乞丐吃。”武敦儒也心里不忿，看着那小乞丐更不顺眼。

郭芙却盯着杨过紧紧阖着的眸，心里喊着：“就是这双眼睛，就是这双眼睛。”那夜无眠后，郭芙便再没做过梦，只是始终记着那人呜呜咽咽求她，他说：“待我好些罢，顺着我一些罢。”

这半月里凡夜深人静时，郭芙总在茫然思量，怎么算作“顺着他”，又怎么“待他好”。郭芙回忆爹爹妈妈相处，又想到大小武兄弟，觉得大抵就是“听话”，他说什么就是什么。可郭芙怎么甘心，凭什么不是你顺着我，偏要我顺着你，更何况你又是个丑鞑子。这样来来回回想，便对这人生了厌烦，瘪瘪嘴告诫自己：“以后我可不理他。日日缩头缩尾的，在别人梦里闹鬼。”

然而此时这双眼睛像是再也睁不开一般，郭芙心口却发闷，不自觉地揪紧衣袖，慌慌张张地喊来大小武将杨过抬上马。

打算往后酝酿一下修罗场，救命，其实自己看书最讨厌这样的情节，但忍不住想写，嘻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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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奚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