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生见她眼中依旧一片迷茫,只当是隔得太久,记忆模糊了,并没有往深处多想。
眼下彩排时间紧,舞台的改动方案还得尽快敲定,她开门见山:“听余简说,你给我们的舞台设计提了想法。”
“我觉得很有参考意义,想和你再细细探讨一下,你现在方便吗?”
木樨被这一问稍稍拽回神,纷乱的疑念暂且压下,轻轻点了点头。
“方便的。”
她转过脸,目光落回还在搭建的舞台上,一点一点说出自己新想到的细节。
话语依旧带着她独有的停顿与滞涩,想到哪里说到哪里,说得并不连贯。
女生握着纸笔,安安静静地听,笔尖在纸上飞快记录,没有打断催促,耐心等着她把一句话说完。
等木樨把脑子里的构思尽数讲完,女生收起笔,唇角漾开柔和的笑意。
“非常感谢你,你的建议真的对我们帮助很大。”
木樨耳尖微微泛热:“不,不用谢……”
话音还没落,不远处传来学生会成员拔高的喊声,穿透操场的喧闹:“来,文体部集合了,快点!”
木樨匆匆同他们道别,快步往集合的队伍跑去。
学生会的男主席站在队伍前面,眉头拧得很紧,语气带着训斥。
“叫你们集合,怎么这么慢慢吞吞的!站好了还在交头接耳?以后集合两分钟之内没到齐、静不下来,全部罚站!”
周围一片噤声,木樨跟着众人站好,可思绪又不受控制地飘远了。
沈秋期从前同她说起过往,只说偶然得了一块质地极好的樟木,闲来无事,随手一刀一刀雕出了她。
可很多事情对不上号。
他为什么要替她虚构出十九岁的年纪?
还有那个女生口中的画面,前年,看见“她”陪着沈秋期出现在剧场,还在画木偶?
可她没有去过新剧场,没有看过木偶戏。
她心底慢慢浮起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惶惑。
沈秋期是不是藏着什么事,不愿意告诉她?
她分辨不出这滋味是难过,是害怕,还是单纯的疑惑。
沉甸甸的心事缠在心头,搅得她有些提不起精神,彩排的时候也总是发呆,接连被文体部部长点名说了两句。
原本一想到彩排舞台就雀跃欢喜的心,此刻像蒙上一层灰,再难找回先前的兴致。
终于熬到放学。
铃声一响,木樨习惯性地飞快收拢书本塞进书包,起身就往外走。
后排的余简刚要开口喊她,视线里只捕捉到她匆匆离去的背影。
她一个人走在最前面,率先踏出教学楼。
出了校门,等到远离接送区熙熙攘攘的人群,才慢慢放缓脚步,沿着熟悉的路往家的方向走。
没过多久,她注意到那辆熟悉的车子静静停在路边,车身沉在黄昏柔和的阴影里。
木樨走上前拉开车门,坐进副驾,放好书包,指尖拉过安全带扣好卡扣。
沈秋期发动车子,平稳汇入车流,朝着他们的家驶去。
他握着方向盘,心思有些飘忽,口袋里那台手机隔着薄薄衣料,轻轻硌着他,叫他一直没法全然静下心。
当初,木樨刚放学回家,一双眸子亮得像盛了碎星,兴冲冲跑到他面前,仰着脸同他说:“沈秋期!我想要一个手机!”
那句话落下的瞬间,他几乎是本能地蹙紧了眉。
木樨苏醒后,木头的身体逐渐变成人身,但心智起初和初生的孩童并无两样。
纵然学习、接纳周遭一切的速度快得惊人,可她所有的认知、好恶,全都来自外界一点一滴的浸染。
沈秋期极少碰这些电子产品,可他在贺勋的店里看得太多了。
上学前后,总有背着书包的少年围在展示机前不肯走。
有的埋头打游戏,此起彼伏的音效炸在狭小的店铺里,“全军出击”的提示音反复回荡。
还有人刷着短视频,屏幕里流转着各色画面,不乏刻意搔首弄姿的擦边内容。
那些孩子沉在里面,轻易就被方寸屏幕拽走全部心神。
他不愿意木樨变成那样。
所以那时他想也没想,语气冷硬地回绝:“不可以。”
方才还熠熠生辉的光,霎时间从木樨眼底褪得干干净净。
她耷拉下眉眼,没有半分控诉,只是应道:“知道了……”
她甚至不知道被拒绝之后,还可以试着再央求一次。
沈秋期望着她骤然蔫下去的模样,心口莫名一紧,那股冷硬的拒绝之意忽然就松动了,仓促开口叫住她:“等……等。”
木樨倏地回头,方才暗下去的眼睛,又一瞬重新亮起,眼巴巴地望着他。
第二天,他从贺勋那里买了一台老人机,编出一套“养手机”的说辞。
木樨半点没有怀疑,听得认真极了,用力点着头,语调带着雀跃:“我会好好养它的!”
思绪回笼,沈秋期侧眼瞥了一眼身侧的木樨。
她安安静静地靠着车窗。
侧脸浸在黄昏淡橘色的光里,手里捧着本英语单词书,指尖轻轻搭在纸页上,看上去像是在低头背单词。
沈秋期的心轻轻沉了沉。
他察觉到,今天的木樨不对劲,安静得过分。
往日回程的这段路,她总有说不完细碎的小事,食堂的菜好不好吃、老师讲了什么知识点……
一句一句,断断续续,能叽叽喳喳说上一路。
可今天,她自上车之后便缄默着。
沈秋期沉默片刻,终究还是先开了口,声音放得平缓:“今天在学校怎么样?”
木樨抬了抬眼,目光短暂和他相撞,又很快落回书页上,默默应道:“挺好的。”
顿了顿,她才慢吞吞补上两句:“早上,换了座位,中午,元旦晚会彩排。”
“嗯。”沈秋期应了一声,等着她继续往下说。
可木樨没有再开口。
空气又静了下来,闷得人心里发紧。沈秋期又问:“新同桌怎么样?”
“女生,成绩很好。”
短短六个字,说完便再次归于沉寂。
沈秋期余光又扫了她一眼,见她垂着眼,视线落在单词本上,倒像是自己接连的问话打扰到她学习。
他压下心底那点疑虑,不再追问,握着方向盘专心往前开。
木樨的心还在反复拉扯,乱糟糟缠成一团。
她很想问。
可另一个念头又死死拽住了她。
她对人心的分辨十分迟钝,倘若沈秋期又编一套话哄她,她未必听得出来,只会白白暴露自己已经起疑。
可若是不问,那团疑惑就像细小的木屑,堵在胸口,挥之不去,时不时扎她一下。
下了车,一路走进屋里,玄关的灯应声亮起,暖光漫开。
木樨终究还是没有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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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第4章 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