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述安还裹在被子里,看着他就这么坦荡自然地走进浴室,脸上好不容易降下去的温度又悄悄爬了上来。
已经没了睡意,他慢吞吞地坐起来,揉了揉头发。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别扭,被唐珩这直来直去的劲冲散了不少。
身上倒没什么不舒服,就是腰有点酸,双腿有些发软。等他磨蹭着洗漱完,趿拉着拖鞋走到客厅,却听见厨房传来哼歌的声音,调子很欢乐,还夹杂着碗碟轻轻碰撞的响动。
他好奇地探头一看,不由得愣住了。
唐珩没再做他常吃的培根煎蛋,也没煮粥。他正盯着平板电脑,屏幕上赫然显示着……和面教学视频?
料理台上洒了点面粉,唐珩正手忙脚乱地往盆里加水,嘴里还嘀咕着。
“少量多次……这少量到底是多少啊?”
他身上系着王述安平时用的那条红格子围裙。围裙穿在王述安身上正好,套在唐珩身上却明显短了一截,带子在他后腰勉强系了个结,跟他平时又酷又飒的形象形成了奇妙的对比。
王述安忍不住笑了:“你这是要做什么?”
唐珩闻声转过头,脸上还沾着面粉。看见他,眼睛一下子亮了:“醒啦?这还看不出来?我在尝试做你们老家的面鱼儿!上次你不是说,冬天早上喝一碗热乎乎的面鱼儿汤最舒服吗?”
王述安一时说不出话来。
那只是很久以前闲聊时随口提过的一句,连他自己都快忘了。
“太麻烦了吧,”他走过去,看着盆里那团不太成型的糊糊,“这个很难做的,需要技巧……”
“怕什么!”唐珩满不在乎地一挥手,又撒了把面粉进去,“越难才越有意思。你放心,就就算最后做成面疙瘩汤,我也保证是全世界独一份的美味……汤!”
看着他信心满满又有点手忙脚乱的样子,王述安被逗得低笑起来。心里也不再觉得不好意思,只觉得有股暖流缓缓涌上心头。
“不是这样,”王述安挽起袖子,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轻快和笑意,“水多了,得再加点粉,我来帮你。”
他站到唐珩身边,自然地接过他手里的筷子,开始搅拌盆里的面糊。
唐珩就乖乖站在旁边看,像个好学的学生,时不时递个面粉碗,或者根据指挥加点水。
厨房里渐渐充满了面粉的香气和烧水的咕嘟声。
阳光完全洒了进来,照亮了空气中飞舞的细小粉尘,也照亮了流理台上那点小小的混乱和两人偶尔相触的手臂。
面鱼儿做得算不上多成功,有的太大,有的太小,热腾腾的汤锅里飘出的香气,却和记忆里的味道一样温暖。
他们坐在餐桌旁,吃着这碗卖相一般诚意十足的面鱼儿汤。唐珩吃得津津有味,对自己的杰作十分满意。
王述安低头喝了一口汤,热气氤氲了他的眼镜片。他小声说:“很好吃。”
唐珩笑了,隔着桌子伸手,用拇指擦掉他嘴角沾到的一点汤汁:“那下次再挑战点别的?你说,想吃什么?”
王述安抬起头,隔着模糊的镜片看着对面那个笑容灿烂,眼里有光的男人
他认真地点了点头:“好。”
……
元旦过后,王述安越来越忙了。课不算多,批改作文、写教学反思、准备公开课……杂七杂八的事堆在一起,总有做不完的工作。
下课后他裹紧了外套,快步走出教学楼,呵出的气息在空气中凝成一小团白雾。
他已经连续一周熬夜,眼底带着淡淡的青黑,嗓子也因为持续不断的讲课和答疑而有些沙哑。
下午最后一节课结束,他拖着疲惫的步伐回到办公室,桌上那摞待批改的模拟试卷似乎又高了一些。
叹了口气,认命地拿起红笔,拧开保温杯喝了一大口温水,正准备投入战斗。
“王老师!王老师!”年级组长的声音带着难得的兴奋,从办公室门口传来。
王述安抬起头,看到他拿着一份文件,脸上堆满了笑容,正朝他走来。
办公室里的其他同事也纷纷投来好奇的目光。
“王老师,好消息!大喜事!”李老师走到他桌前,将那份文件递到他面前,“全市高三摸底统考的成绩分析出来了!你快看看!”
王述安心头微微一紧。
他带的两个文科班,语文底子一直还算扎实。
王述安这个人就是这样,什么事都习惯先往坏处想,好像希望抱得越低,失望来的时候就越能扛得住。
从组长手里接过那份成绩汇总表时,他的指尖有点发僵,差点没拿稳。
目光急急地扫过纸上那些密密码码的数字和排名栏,直到看见自己带的那两个班的平均分和优秀率。
不仅在学校文科班里稳坐第一,更在成都市所有参与统考的私立中学里挤进了前三。要知道,成都几所顶尖私立名校的语文平均分,向来是神仙打架。
他一下子没反应过来,呆住了。
心口好像被人不轻不重地捶了一下,随即咚咚咚地跳得厉害。
“看见没!”组长使劲拍他的背,嗓门亮堂,满脸都是沾光的喜气,“王老师,你这次可给学校长脸了,给咱们年级组争了大光!校长刚才还特地打电话来夸呢!”
办公室其他同事也凑了过来,你一言我一语地说着恭喜。
“王老师太强了!”
“实至名归啊,述安平时付出多少我们都清楚。”
“光口头表扬有啥用,校长今年年终奖得给你包个大的!”
那些话热热闹闹地围过来,全是真心替他高兴。这样的成绩,这么硬的排名,工作以来还是头一回。
王述安听着大家你一句我一句,盯着成绩单上那个显眼的三,热乎又扎实的劲头从心底拱了上来,这几天积压的累和寒意,一下子被冲散了不少。
他感觉脸颊有点发烫,嘴角不自觉地往上跑,露出了真正轻松也明亮的笑容。
“是学生自己考得好。”他嘴上还留着惯有的谦虚,可眼里的光遮不住,亮晶晶的。
这种感觉,和唐珩在一起时的那种心动,被人捧着的温暖不一样。
这是对他职业能力的肯定,对他熬过的夜、付出的心血最直白,也最结实的回响。
让他觉得,自己在成都这块地上,不是飘着的。他靠自己的本事和专业,也悄悄扎下了一点小小的根。
下班铃响的时候,王述安几乎是踩着轻快的步子走出校门的。连扑在脸上的冷风,好像也没那么割人了。
他掏出手机,头一回不是带着一身的累和烦,而是有点急不可耐地,想告诉那个人。
手指直接按住了语音键,声音里有藏不住的兴奋,还有想要被夸奖的冲动,虽然他尽量让它听起来很平常。
“唐珩,我们班上周市里统考的成绩出来了……嗯,考得还行。”
语音发出去,他才意识到自己干了什么,他从来没有给唐珩发过语音。
他盯着屏幕上那条几秒钟的语音条,犹豫要不要撤回。
手指没动。
他脑子里已经想象出唐珩听见时可能会有的表情,忍不住又笑了笑。
他没像平时那样急着去挤地铁,而是破例伸手拦了辆出租车。
他想快点到家。
……
出租车在别墅区门口停下,王述安付了钱刚下车,还没来得及往保安亭走,就看见那辆熟悉的黑色大G滑到他身边停下了。
副驾车窗降下来,唐珩探过半边身子,笑眯眯地打趣他:“王老师,今天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居然舍得打车。”
他像是刚收工回来,头发还精心打理过,脸上带着点淡妆,衬得五官更加立体。
王述安不得不承认,这人确实长得太招摇了。
拉开车门坐进去,车里暖烘烘的,唐珩常用的雪松香气淡淡地萦绕在鼻尖。
“你怎么这个点回来了?”王述安一边系安全带一边问。
“收工早呗,”唐珩熟练地打着方向盘驶进小区,侧头看了他一眼,“听你之前语气里那么开心,是不是有什么好消息?学生考得特别好?”
提到这个,王述安嘴角不自觉地上扬,他尽量语气平静地说:“全市统考,我们班语文在私立学校里排第三。”
“第三?太厉害了!”唐珩右手离开方向盘,伸过来用力握了一下王述安的手,“你们班可是和成外、实外那些学校一起排的,能进前三,王老师,你也太牛了吧!”
他对王述安的赞美总是毫不吝啬,眼神里的欣赏和骄傲几乎要溢出来。
这种毫无保留的认可,和同事之间客气的祝贺不太一样,让王述安心里暖融融的。
“也没那么夸张……”王述安被他夸得有些不好意思,别开视线看向窗外,心里却像被暖流包裹着。
“这必须庆祝!”唐珩已经开始计划了,“想吃什么?日料?还是你上次提过的那家法餐?”
王述安看着他比自己还兴奋的样子,心里那点小得意被放得更大了。这段时间加班加点的疲惫,突然都觉得值了。
“不了,”他摇摇头,转回来看向唐珩,语气很认真,“回家吃吧。你上次不是说想吃我做的红烧排骨吗?今天给你做。”
唐珩明显愣了一下,随即眼睛弯成了月牙:“真的?那我今天有口福了。”
车停进车库,两人并肩走进家门。
屋外的寒冷被彻底隔绝,屋内灯火通明,温暖如春。王述安脱下外套,围上围裙,开始忙碌晚餐的准备。
唐珩没有像往常一样先去换衣服洗漱,而是靠在岛台上,安静地看着王述安熟练地洗菜、切肉、准备调料。
他的目光始终追随着他,看着他那份难得松弛的喜悦,看着他在灶台前专注而认真的侧脸,心里那点高兴劲怎么也藏不住了。
他几步凑过去,挺自然地就从后面搂住了王述安的腰,下巴往他肩上一搁。
王述安正切着葱,手上只是稍微顿了一下,接着又继续切起来,一点没受影响。
他现在早就习惯了唐珩这种突如其来的黏糊,身体不再像一开始那样紧张得绷直,反而往后靠了靠,舒舒服服地让他抱着。
“宝贝,你怎么这么厉害。”唐珩用下巴蹭了蹭他的侧脸,“我虽然没当过老师,也当过学生啊,第三名什么意思我懂。”
王述安听着他在耳边低声说话,手里切菜的节奏不自觉地慢了下来。厨房里只剩下油锅轻轻的滋滋声,和两个人一深一浅的呼吸。
“真的,”唐珩声音更低了,“在我这儿,什么编制、排名,都比不上你在讲台上那样。你是真在教东西,不是随便混混日子。”
王述安捏着葱的手指紧了紧,切出来的段儿有点大小不均了。
“我见过你半夜不睡觉备课,也听过学生给你发的那一大段感谢语音。”唐珩的手贴在他腰上,温度透过毛衣传过来,“述安,你做的事本来就很有意义。有没有那个名分,都不影响这个。”
锅里的水开始冒起细密的小泡,王述安伸手把火调小了。他低着头,看着排骨在热水里舒展,声音轻轻的:“谢谢……”
唐珩把他转过来,面对面看着他说:“都说稳定最重要,可你让学生喜欢上语文,让他们在作文里写老师说文字是有温度的,这比什么编制都强。”
王述安望着锅里袅袅升起的热气,忽然觉得胸口一直堵着的东西,好像松了一点。
俩人就这么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黏黏糊糊地腻在一起。
厨房里飘着排骨焯过水后的肉香,混着姜蒜的味道,还有唐珩身上从外面沾上的凉气,和他头发上定型水淡淡的香味。
王述安微微偏过头,眼角弯了起来,带着明显的笑意,声音也比平时更放松:“累了吧?先去卸个妆,敷个面膜歇会儿,这儿马上就好了。”
唐珩却把人搂得更紧了,脑袋往他颈窝里埋,声音闷闷地拖着尾音撒娇:“不想动……待会儿再去。现在想要亲亲。”
王述安的耳根瞬间就红了,切菜的手彻底停了下来。他总是对唐珩这种直白又黏糊的索求毫无抵抗力。
若是平时,他或许会嗔怪地用手肘轻轻推他一下,让他别闹。
今天不一样,那份藏不住的喜悦还揣在心口,让他也生出了比平时更多的纵容和主动。
他放下刀,打开水龙头仔细冲净了手上沾着的葱姜味道,又用毛巾擦干。然后转过身来,脸上还带着未褪的红晕,却主动伸手搂住了唐珩的脖子。
唐珩眼底掠过惊喜,从善如流地低下头。
这是一个带着排骨浓香和淡淡油烟味的吻,发生在飘散着人间烟火气的厨房里,却丝毫不减其温热与缠绵。
王述安的回应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清晰和主动,不再仅仅是承受,而是带着同样热切的分享欲,仿佛想将今天所有的快乐和成就,都通过这个吻,毫无保留地传递给对方。
他们早已像任何一对深陷热恋的情侣一样,在这座承载了他们无数私密时光的别墅里,在各个角落悄然留下了相爱的证据。
或许是在沙发上留下的褶皱,或许是主卧的浴缸里的喘息,也或许是此刻,在弥漫着家常饭菜香气的厨房里,留下让人脸红心跳的暧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