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假过了一半,春节的气息越来越浓厚,整日流连麻将馆的爸妈开始出没各大商场置办年货,楼下的谢老板赶着春运回了趟老家,店铺的水果存货较多,如果不及时卖出,会有腐烂的风险,这期间,我不得不勉为其难替他打理水果店。
以前总觉得看店很清闲,置身其中才知道有多烦闷,每天要跟顾客讨价还价,还要防着顾客买东西不付款。
店门口的电子喇叭每分每秒循环工作,“水果清仓”的喇叭音混着西北风,在街道和马路来回飘摇。
不出三天,我就记下了不同水果的标牌位置,还记下了水果的进货价格,新鲜水果至少八成熟才能上架,即将烂掉的水果尽快特价处理,不同季节的水果要分开摆放,容易坏的水果冷鲜保存,这样一看,管店铺并不轻松,上班前要打扫清理水果,下班后也要打扫。
常来买水果的顾客逐渐跟我熟络。隔壁邻居王婶特别喜欢吃榴莲,每次都买两大个;对面服装店老板有个6岁的女儿,小女孩每天都拿2块钱买一个小苹果;奶茶店的老板下午都来这里转悠,只要水果特价,立马买走打果汁;拐角口的碟片店老板经常过来买梨,那家碟片店也算这条街的老店,从我高中一直开到现在,高中的时候流行磁带式唱片,现在都是光盘电影,那里的碟片五花八门,网上搜得到搜不到的统统都有。
春节越近,来水果店置办年货的客人越多,街道的鞭炮每天噼里啪啦响不停,在春节前一天,囤积的水果总算空了一大半,店铺关门的当晚,父母强拉硬拽着我回了趟乡下,说是走亲戚,实则是相亲大会,大龄未婚在县城乡镇算不上好事。
乡下的天气太冷了,不是刮风就是下雨,中间还下过一次小雪,在姑婶叔伯的操持下,这个春节,我被迫相亲了十次,每天假笑到脸颊抽筋,瓜子花生磕到嘴角起泡,即便躺在床上发呆,依然能听见我妈跟姑婶闲聊的声音,“以前有个女孩,追了他十几年呢,非要嫁给他,他瞧不上,我家儿子优秀着呢,一定要给他介绍个优秀的姑娘。”
我能想象到她说话时一晃一晃的大波浪卷,以及无不显摆着的得意劲儿,我爸肯定在旁边一言不发默默点头。接着,不知道谁换了个闲聊话题,我妈又开始闭眼瞎吹,“我儿子在之前的公司都快要升职当经理了,干了八年,老板喜欢的不得了,他瞧不上呀,心里念着老家的我们。”
我裹紧棉被,望着窗外秃树枝上被北方吹打的枯叶,满心哭笑不得。
四季在眼前一晃而过,奔四中年人的生日也在冷风中一晃而过,这一年平静又简单,没有波澜没有苦涩,生活一旦定型,就变得机械化,假期过完,马上就要投入工作,跟开学一起来临的——还有市中心房子的房贷逾期账单,以及许科外派到市里分校带英语比赛的消息。
回到县城,我整日闷头大睡,楼下水果店在元宵节当晚重新营业。
一整个假期阴雨纷纷,元宵节第二天突变放晴,放晴这天,气温飙升到了二十度,一大早,楼下就开始噼里啪啦放“特价清仓”的喇叭音,大概中午十二点,进来了第一个客人,是一个带着眼镜的女学生,她转了一圈,茫然地看着我,说:“你好,这家店老板是不是一个爷爷年纪的老人?”
我浅浅点头。
她从书包里翻出一把伞,放到前台桌上,说:“是这样的,去年我在这家水果店借了一把伞,当时下了很大的雨,本来第二天我要来还伞的,但是那天要去外地读书,没时间赶过来,现在寒假过完了,我是赶着回学校收拾东西看见了这把伞,这才想起来还有一把伞没有还,我跟着导航找了这家店好久,差点找不到地方。”
“嗯,没事,我一会儿跟老板说,伞放这里就行。”
我收好雨伞,目送她离开,随后转悠着出门吃午饭。
新年新气象,路边街灯全部挂上了喜庆的中国结,花坛的梅花热烈又灿烂,十字路口新开了一家很大的tkv,大伯大婶嘹亮又跑调的歌喉弥漫街角。
我开始习惯这样的生活,早上天没亮,菜市场的嚷嚷声传遍大街小巷,晚上八点,街灯点亮,店铺一家家关门,整个城市安静祥和;一块钱的公交车可以绕遍整座小城,菜市场的蔬菜很多都是农家自种,夜晚的夜宵便宜又丰富;工作很简单,不用每天头昏脑胀面对一堆数据,走在路上能碰见接送小孩上学的隔壁邻居;天热的时候,敞开肚皮去游泳馆游泳,天冷的时候,电影院爆米花半价;没有风吹雨打,没有急不可耐,哪怕随意散个步,就仿佛可以走到暮霭沉沉。
学校开学是三月,季候已经有了初夏的影子,只是断断续续都在下小雨,有时也会有瓢泼大雨电闪雷鸣;二楼窗户的玻璃跟窗户框架一直不太贴合,即便关上依然会有雨水流入,这场雨下了一个月,雨停的时候,许科已经出差了一个月。
看着墙上的挂历,我翻出手机给赵瑞打了个电话,问候了一声迟来的新年快乐,接电话的还是之前的女孩,只说了几句“现在不接单”“摄影室租房快到期”便挂断了,这女孩大概率把我当成了咨询拍照的顾客了。
窗外的三轮单车上堆满废弃纸箱,有几片落叶飘在车头篮筐,谢老板端着水果,站在路口跟路人推销。
算一算日子,跟许科已经一个月没见面,不知道她那边情况怎么样,我点亮灰暗的手机屏幕,拨打了许科的手机号码。
电话接通,许科大喇喇的声音闯入耳蜗。
“路小衫老师,这个时间打电话给我,是有什么好事呀?”
我想着,一个月没见面,周末可以回市里约她看电影,正好新上映了几个反响不错的电影,刚说完周末约会,电话那头的许科拒绝了,她说:“这周周末我没空,这边学校新认识的一个男老师跟我约了吃饭逛街,他上个星期,上上个星期,上上上个星期就开始约我出去玩,我一直没时间,周末都在加班,刚好这周有空,我答应了那个男老师,我跟你说,那个男老师比我小几岁,不过好帅啊,我魅力大不大?这可是他约我哦!”
听完许科的碎碎念,想约她看电影的话就那么咽回喉咙。
“恭喜你,许科老师,去分校出个差还能被帅哥看上!”
“不用恭喜,天生丽质难自弃,没办法,其实我在县城也有很多追求者,不过那些追求者都不够年轻帅气。”
……
之后的每一天,只要打电话跟许科问好,都能听到她念叨那位年轻帅气的男老师,念叨的次数从一天一次,到一天三次,再到一天八次,频繁的程度已经赶超银行催促房贷的次数。
莫名的危机感席卷大脑,照这个趋势,别说跟许科顺利结婚生子,就是从假冒男朋友转正都不太可能了。
在银行给我寄出房贷逾期律师函这天,我跟学校请了长假,准备去市区处理房子的问题,顺便看望我的假女朋友是否一切安好。
因为新学期开学,人手紧缺,申请刚递上去就被驳回,软磨硬泡了一个月,在五一假期的前一天,我的长假申请这才得到批准。
银行每天打电话催款,房贷逾期超过一年,房子可能会被拍卖,因为太过着急,我的嘴角冒出口腔溃疡,父母跟我商量了好久,一直劝说卖掉这套房子,在县城重新买一套婚房,为了避免房贷还不上产生不必要的麻烦,我只得立刻回市区处理卖房。回去之前,父母在县城跑了好几家房地产中介关于卖房事宜,中介公司的经理们信誓旦旦保证“现在是卖房旺季”,我又打电话问了几个从事房地产工作的同学朋友,得到的都是行情良好的答案。
回到市区正好是五一黄金周。假期的交通特别堵,好在天气不错,阳光明媚。出游的男女占据全部街市,路边商场和餐饮店促销活动十分火热,好几家网红打卡点已经大排长队,因为卖房心切,我没有任何吃喝玩乐的兴致。
只是,新房脱手都困难,更何况几经转手的破旧二手房。回去的第一个星期,我在银行和房产中介之间来回走了三四趟,房贷没有还清,所以卖房比以往要复杂困难,我跑了好几家中介公司咨询,都无法保证能在几个月内卖掉房子,尤其是出售价格的估算,一家比一家低,受经济拨动的影响,房价几乎是断崖下跌,一百多万的房子,预估价直接砍了三分之一,相当于把房子卖了依然要赔钱负债,这简直太糟糕了,对比前期电话咨询得到的“行情良好”反馈,完全是天南地北。
慎重起见,我只好自己在房子所在的小区和房产买卖网站挂出房产出售的信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