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名字 第44章 收费员

左小小满嘴糖渍，含着王成刚塞给他的棒棒糖，奶声奶气说，“这是我在幼幼园捡的小猫。”

他从奥特曼书包拿出两块巧克力，剥开糖纸，放在脚边。两只小猫刚啃完火腿，转头就去舔巧克力。

“那你不送回去？猫妈妈说不定在找她的宝宝。”

“我爸爸和姑姑也说要送回去，我昨天背着他们去幼幼园那边找猫妈妈，可是那里没找到猫妈妈，而且幼幼园那边有大黄狗，会凶他们，我怕它们被欺负，只好继续带回家了。”

“那你要好好照顾它们，它们现在跟你一样还是小朋友，需要大人照顾。”我拍了拍左小小的脑袋，又给小猫们喂了点火腿。

左小小仰着肉呼呼的小脸，信誓旦旦点头，“以后我就是它们的家长了，我也是大人了。”

晚上打烊后，左元元摆了一桌麻将，我不擅长打麻将，只能观战，王成刚同样不会，但王老师喜欢瞎指挥。

县城的夏日黑的格外晚，南风绕过大厅，钻进玻璃窗缝隙，搅动冷风机速率。一连几天，我都在左元元的餐厅看着他们打麻将，日出牵着日落，天黑等待天光，那两只猫咪在眼皮下一天天长大，瘦小的猫咪开始肥胖，活泼的猫咪变得安静温柔。

日子像温水一样平序进行，邮递内勤的工作非常清闲，一般就是做报表和交接邮件，有时快递员请假，我顺便还要代班送邮件，我踏着电动车辗转在派件区域，一个接一个社区大门送邮件，除了邻居抱怨不送货上门之外没有其他困扰。但时间一长，我就发现了这个工作的弊端，清点邮件发运交接基本不分早晚，有时候凌晨都在紧急装车发运，由于上班时间不固定，这也导致我的睡眠变得不规律，磨磨蹭蹭熬了两个多月，在许科夏令营结束之际，我毫不犹豫地辞职了。

于是，我又变得无所事事，整日窝在沙发打游戏发呆，一楼打牌的声音时常干扰我的午休，父母的念叨不绝于耳，楼下谢老板每天追着给我介绍远房侄女，说是男人只有成家了才会真正成熟稳重。

成熟和稳重，这个词汇像羽毛一样飘在我头顶，作为一个大人，我似乎不是那么合格，可是，怎么样才算一个成熟的男人，这个问题好像很难找到标准答案。

九月开学当天，左小小正式六周岁生日，赶上新学期小学入学的年龄入场券，作为便宜叔叔，我跟着左方方一路去了小学开学报道，顺道面试了这所小学的代课老师和后勤岗位，代课老师竞争激烈，有年龄限制，需要代课经验和教师资格证，这些要求我完全不符合。于是，退而求其次，选了后勤岗位。这所学校既是许科任职的学校，也是县城最好的私立小学，学校前几年转公，在市区还有分校。学校的后勤岗属于收费岗，代收水电费，顺便兼职修理电路，岗位的工资两千多，不过假期多，还有寒暑假，过节会发一些物资和补贴，最重要的，工作时间固定，朝九晚五。

转转悠悠几个月，总算找到了一份可以养老退休的工作。

虽然跟许科成了同事，不过我是后勤部门，没事不常见面。后勤部一共两个收费员，另一个收费员姓许，四十出头，在学校工作了十几年，我们叫他老许，老许性格温和，平日总挂着一张憨厚笑脸，工作时我们都要穿工装，是统一的蓝色连体制服，胸口处写了大红色的学校名字字样。

学校教学楼的水电大多是一学期一交，住宿学生和教职工宿舍的水电费都是按月交，收费岗位基本上没什么工作，大多就是坐在后勤的窗口处发呆，偶尔修理一下水电。学校电路一向良好，大问题很少有，只有教室和食堂有些小毛病，作为维修新手，工作的第一个月，我需要跟在老许身后观摩学习，教室离后勤大概两分钟路程，中间要绕过篮球场跑道，夏天还没结束，打球的男生格外多，操场时不时传出篮球拍击声。

穿着红色篮球服的队伍各个气势昂扬，穿着黑色篮球服的队伍如丧考妣，这是一场激烈角逐，双方都紧盯篮筐下投球的少年，少年身高腿长，眼神犀利，长臂托住篮球，三步投篮，球进了。

“喂，小路，别看了，教室多媒体那边等着咱们修电脑。”老许远远喊了一声，我继续跟上他的步伐。

离教学楼越近，老师讲课的声音越清晰。我跟着走到二楼多媒体教室，许科的班级在六楼。

刚准备跨入教室门口，瞥见楼梯口缩着一团小身影，小家伙戴着遮阳帽，肩膀一抖一抖，像是在哭鼻子，这边教学楼是高年班级，现在都在上课，而缩在楼梯口的小朋友个头不高，更像幼儿园或者一年级偷跑出来的小孩，我伸头望了好几眼，奥特曼水壶，奥特曼书包，蓝色奥特曼鞋子，头上戴着奥特曼图案的黄色帽子，这是左方方特意给左小小买的开学大礼包。

我调转方向，对老许说：“老许，我同学小孩，我去看看。”

老许朝后头扫了一眼，回道：“行，没事，你先忙你的。”

“小朋友，怎么偷偷在这里哭鼻子了，不去上课？”我走近楼梯口，在小家伙身旁坐下。

“老师，我现在，我……”小家伙哭的正伤心，满脸都是眼泪，说话磕磕巴巴，一仰头，发现是我，撅着的嘴角噗嗤一声，又笑了。

“路叔叔，是你呀。”眼泪霎时间收了，鼻涕却顺着嘴角淌到下巴，我从裤兜扯出抽纸，一股脑给他擦掉鼻涕。

“不去上课，在这里哭什么？谁欺负你了，告诉路叔叔，路叔叔给你报仇。”

小朋友脸颊粉白，眼睛乌黑明亮，皱着眉头像极了蜡笔小新，他吸溜几下鼻涕，支支吾吾，小声说：“……我爸爸欺负我，他交女朋友了，他以后不要我了！”

“你爸爸交女朋友了？什么时候的事情？”

“早上我赖床不肯去学校，他跟我说的，他还说……他以后有其他小孩了，我要不听话让我弟弟妹妹教训我，我已经跟他绝交了！”

说着说着，豆大的水珠从眼角流出来了，我把人揽在怀里，抽出纸巾，擦掉鼻涕眼泪。

“爸爸开玩笑说气话，小小别当真，路叔叔一会儿帮你教训他。”

大人总觉得一时气话，小孩子不会当真，但其实每一句气话，都会扎进小孩幼小的心灵，到底是需要哄的奶娃娃，我摸了摸左小小的脑瓜，牵着他走到小卖部，小家伙平时喜欢的冰激凌棒棒糖巧克力全部买了个遍，用零食哄了半天，小孩的面色总算阴转晴。

本以为事情就此完结，结果隔天早上就接到左方方电话，说是左小小离家出走，到现在都不肯接电话，让我帮忙看看左小小有没有平安到校。

清晨的阳光有些刺眼，我匆忙洗漱，背着背包赶到学校。

学校绿化率偏低，一眼望到底，除了教学楼和食堂就是一栋宿舍楼。几年前二胎开放，为了扩招学员新建了教学楼，但增长的学生量寥寥无几，左小小一年级，在新教学楼一楼，这边一楼到二楼是一年级，一共十二个班，往上是二三年级。

早课时间，学生的朗读声此起彼伏。

我走到一楼末尾教室，靠在窗户口，扫了眼左小小的座位，小家伙戴着遮阳帽，热汗挂满额头，书包搭在凳子角，脖子上的奥特曼水壶盖是敞开的，一看就是一路狂奔刚刚赶到教室。

夏天还没有过去，教室的冷气和风扇来回交叠，学生年幼，还处在着凉容易感冒的阶段，班主任在空调口反复调试温度，见我站在外边，她走出门口，对我说：“这位家长，有点面生，是来看孩子？还是刚送孩子来学校？”

我礼貌点头，“我是左小小叔叔，他早上走的急，没带早餐。”我把手里的蛋糕牛奶放到窗台，“他爸爸让我送早点过来。”

老师打量一番，还是有点质疑。

“送早点是吧，是送给哪位学生？”

“送给左小小。”

“那您是左方方家长？”

“我姓路，左方方是我朋友。”

她朝里招了招手，朗读声停下。

“左小小，你认识这个叔叔吗？”

左小小抹了把汗水，看见我连连点头。

“那你来拿早点，你爸爸让这个叔叔带来的。”

听见爸爸的名字，左小小又突然摇头。

老师发现异样，连忙把窗台上的早点塞回我手里。

“不好意思，家长，孩子可能不认识你，我们学校也要为孩子安全考虑，特别我是班主任，不能随便给小孩陌生人的东西。”

“不是，我真是小孩叔叔，我打左小小爸爸电话，让他跟你说。”我拿出手机，屏幕上找到左方方电话，刚按拨出键，左小小从教室小跑出来，他抱着老师胳膊，蹭了蹭脸，撒娇地说：“老师，我是一个爱学习的好孩子，我要好好学习，不想被不认识的叔叔打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