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场讲座在纸条互推中结束了,起身离开时,我的肩膀被重重拍了一下,回头就看见秦友咋咋呼呼的脸,他旁边还跟着一个短□□亮学姐。
秦友眉眼上挑,说话的声音比平时高了好几个分贝。
“赵瑞路小衫,你俩什么情况?”
“不是,路小衫,我昨天还喊你来,你不来,转头就跟赵瑞凑上了。”
“你们开学不是抢上铺吗?这么快就过去了。”
同学互助友爱这种话我说不出口,说自己厚脸皮硬跟过来的,也说不出口,憋了半天,我敷衍回道,“凑巧,碰上了。”
旁边的短发学姐灿然一笑,跟秦友打趣,“秦友,这是你宿舍舍友?不介绍一下?”
秦友的脸立马变得殷勤,“介绍一下,这是文学院大二的周慕寒学姐,学校广播站的播音员,那是我室友,高的叫赵瑞,跟我一个班,矮的叫路小衫。”
“赵瑞,是排球队队长吧,我室友可喜欢看你打排球了。”
赵瑞一言不发,只是淡淡点了点头。
“我准备回宿舍,你们住东区还是西区?一起吗?”
我简略摇了摇头,秦友凑上去就要帮学姐拿背包,“学姐,我们都是东区寝室,要不我先送你回宿舍吧。”
学姐摆手回绝,笑着说:“不用了,我室友在楼下等我,那我先跟室友回寝室了,拜拜。”
学姐一走,秦友依然出神看着对方消失的背影,喊了他好几声才回过神。
从教学楼出来,秦友一路都在抱怨课后作业,以及宿舍总是没人打扫卫生的琐事。
直到走到图书馆,秦友这才跟我们分道而行,本想问赵瑞要不要去食堂吃晚饭,一转身,赵瑞已经跟我拉开很长一段距离。我再次发挥厚脸皮的精神,快步跟了上去,低头走路的时候分了会儿神,一个不小心撞在他后背。
前边的人停在原地,缓缓回头,一脸漠然俯视着我,说:“路小衫,你跟着我干什么?”
是啊,我跟着他干什么,想了想,我跟他好像不太熟,开学至今没说过几句话,也不是一个班,找了半天还真找不出理由。
路边绿树成排站立,夕阳穿透树叶,落下的光斑在脚尖晃荡摇摆。
我支支吾吾半天,最后红着脸说:“……我想加入排球队。”
对于这个事情,我并没有撒谎,发烧那天我就在心里琢磨,明明都淋了水,为什么我随随便便发烧到38度,而赵瑞却好好的,这大概就是体育生和普通人的差距,如果成为体育生,那是不是不会感冒发烧了。
这句话落下十秒,对面的人一动不动,也没有任何反应,蝉鸣裹着南风肆意吹拂,直到四喜的笑声从食堂门口响起——
“我刚刚听见了什么?”
“小树墩,你要打排球?”
四喜背后跟着两个大高个,嘴里都咬着一袋草莓酸奶。
没一会儿,他们身后又冒出几个体育生,画面仿佛静止,四五个大高个就那么张开嘴俯视了我一分钟。
等到这帮人恢复神志,我的头发到脸颊被他们揉捏了一个遍。
“卧槽,长的太奶太乖了。”
“我妈什么时候生个这么可爱的弟弟给我玩。”
大胖二话不说把我拉到他们餐桌一起吃晚饭,怕他们像上次那样让我一口气喝五六瓶汽水,我连忙买了瓶汽水放到桌角保平安。
咬着酸奶的体育生眼睛瞪的贼大,“小可爱,你细胳膊细腿,能接球吗?”
说这话的时候,他的口水喷了我一脸,也喷了旁边另一个喝酸奶的体育生一脸。
酸奶二号抹了把脸,嫌弃地推开喷唾沫的酸奶一号,“二百五,你能不能好好说话,别喷口水。”
“我这不是一高兴就控制不住,我也想,可我这嘴里的唾沫,它有自己的想法,我管不住。”
“让你去医院看看,你不去,非说是营养不良导致的坏习惯。”
酸奶一号挪开凳子,坐到了餐桌另一边拉开安全距离,起立的身高目测一米九五。
这身高也叫营养不良?
呵。
骗子。
一个比一个能掰。
酸奶一号吃了一把桌上的饼干,嚼着碎末继续打量我:“小树墩,你成年了没有?有没有16岁。”
四喜拉开汽水瓶,咬着吸管说:“上次你没在,小树墩上次跟我们说他已经18岁了,你看他像18岁的人?这张脸14岁,不能再多了,小树墩,你喊一句四喜哥,我考虑一下。”
对于这个事情,我十分有原则底线,明明未成年,比我小一岁,应该喊我哥哥才对。
酸奶一号露出的惊讶跟四喜上次的表情一模一眼。
“路同学,你这脸长的跟奶娃娃一样,居然18岁了,那起码也得喊我哥哥,我外国语学院,大二学长,比你大。”
说完,口水又喷了一嘴,刚刚建立的原则在这一刻松动,只要不朝我喷口水,喊爸爸都行。
吃饭的学生不断往食堂涌,排队的人头已经从窗口拉到大门口,前头的人毫无动静,后头的人一个劲催促。
一片繁复中,窗口阿姨端了两盘水饺上来,身后还跟着一个胖胖的女同学,女同学手里捏着一个小餐盘,盘子里摆了两个香辣鸡腿,她走到四喜旁边,顺手把盘子放在四喜跟前,扭扭捏捏说:“四喜哥,这是今天免费送的鸡腿。”
转身离开前,她红着脸扫了四喜两眼。
酸奶二号立马朝鸡腿伸出了罪恶的双手,“四喜哥,小白给你送了多少汽水鸡腿了。”
酸奶一号点头附和,“四喜哥哥,小白学姐可是外国语学院大二的专业第一,被小白看上了,那你以后岂不是食堂驸马?”
这话一落下,桌上的体育生都开始躁动。
“四喜哥哥,那我们以后吃饭岂不是可以打折?”
“四喜哥哥以后就是食堂驸马,指不定每天都给我们加免费鸡腿呢!”
四喜推开鸡腿盘子,咆哮帝附体,“做你们的白日梦!”
“唯一一个不嫌弃你年龄小的。”
“珍惜。”
“呵护。”
“真爱。”
“好好当食堂驸马,好好跟着白姐过日子。”
四喜老脸一横,咬着牙说道,“这晚饭你们到底吃不吃?”
他把水饺拉到餐桌中间,没等盘子放稳,六七双筷子迅速夹击,场面十分紧张,就跟战场抢地盘一样激进。
一眨眼,方才满满一盘的水饺只剩下白花花的空盘子。
我刚伸出的筷子就那么停在半空。
这一刻,连空气都在为我惆怅。
旁边的大胖喝了一口汽水,担忧地望着我,“小树墩,你连饺子都吃不上,能接球吗?”
我抹了把额前汗液,在心里默默嘀咕:其实,我可以自己一个人吃晚饭的。
四喜见缝插针开始吹嘘,“想当年,我才小树墩那么高的时候,就已经是青少赛所向披靡的热门冠军种子选手,差点被国家队挑走。”
大胖:“四喜,你热哪门子门?你们家那门热脱皮了也没见你拿个冠军。”
酸奶一号:“是啊四喜,我记得你那一届青少杯冠军是队长赵瑞。”
酸奶二号:“错,连续两届都是赵瑞,是吧队长。”
赵瑞坐在对面,面无表情喝着汽水,看上去毫无闲聊的兴致。
大胖:“李四喜,下次吹的时候,戴眼镜看看赵瑞在不在。”
酸奶一号:“四喜,下次吹的时候把脸捂死,人不要脸天下无敌。”
酸奶二号:“四喜,下次吹的时候,别说你认识我,你不要脸,我还要,我穷的就剩下这张脸了,我还指着我张脸找媳妇呢。”
大家的争执声此起彼伏,没一会儿我就被他们晾在一边,谁也没把我的话当真,仿佛就是一个小孩随口说了句玩笑话。
吃饱喝足,一群人跟着四喜去食堂窗口结账,老远就听见酸奶二号震撼食堂的哭腔。
“四喜,你不是说你请客吗?”
“是的呀,我请客,你买单。”
酸奶二号迅速碰瓷,倒地不起,“你这个渣男骗子,你做梦,你要不买单,你别想走出食堂大门,我哭给你看!”
就餐的同学纷纷投出玩味的眼神。
闹了一通,也不知道最后谁买了单。笑声渐行渐远,我拍着裤腿准备起身离开,手指在身上拍了个遍,越拍越觉得身上少了件东西,沉思片刻,这才发现自己的挎包居然躺在头顶的电视机柜子上。
不用想都能猜出是四喜那帮人搞的鬼。
我默默仰头,跟头顶的电视柜对峙了一分钟,这一分钟时间,我的内心百感交集,满脑子都在琢磨食堂的电视机为什么要放那么高,既然都放这么高了,又为什么不干脆跟电灯泡一样挂天花板得了,最起码,那帮体育生再高也摸不到天花板,也不至于把我的挎包放天花板上取不下来。
想了半天也没想出办法,最后只得向收餐盘的阿姨求助,阿姨仰头望了眼那倒霉的挎包,又低头看了我一眼,叹着气说:“同学,阿姨也拿不到那个包,但阿姨有个好办法,你要不要试试?”
“什么好办法?”我满心期待看着阿姨。
阿姨一脸笃定地回道:“跳起来拿。”
这句话说完,我刚咧开的嘴角立马收了一半,要跳起来能拿到,还需要求助别人吗……
这一刻,我又陷入了沉思,左脑模拟跳起来拿挎包的可行性,右脑模拟踩桌子拿挎包的可行性,两番对比,踩桌子占领上风。
但——
低头就看见食堂的桌子全部用螺丝焊在地板上,根本移不动。
于是,我又仰头跟电视柜僵持了一分钟。
刚准备放弃,背后贴上一具温热的胸膛,转瞬间,电视柜上的挎包落在桌上,反应过来后,我立马回头,却只看见赵瑞离开的背影。
食堂的学生来来往往,摆餐收盘的声音聒噪刺耳。
背上失而复得的挎包,我在食堂窗口徘徊了一圈,下午这顿水饺压根没吃上几个,肚皮依然空空荡荡,对着残羹剩菜纠结了半天,最后决定去学校后街找点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