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一第一学期,SARS刚刚结束,学校还处在半封闭管理中,以致于大一的入学军训直接被取消。
九月的天,异常炎热,从县城坐火车到市里,大概需要一下午时间,南城大学的宿舍楼老旧又破落,从一楼爬到三楼,几乎每层楼都能看见光屁股的男同学。
306的宿舍大门半敞,墙角的挂历写着2003年,洗发水和沐浴露的香味盈满满屋,公共澡堂没有空位,室友们全部聚集在阳台洗澡;宿舍八个床铺,几乎都被席子被褥占据,只剩下靠近窗户口的上下铺,以及旁边的一个下铺是空置的。
我费力地举着行李,试图把席子放到窗户口那边的上铺。从小学到高中,我都没有住过宿舍,但过来人的经验告诉我,要想在宿舍不被泡面袋臭袜子围绕,那必须选上铺。
席子离床板一公分的时候,眼前突然横插进另一床凉席,紧跟着,我的后背贴上一堵宽阔的胸膛,衣服瞬间相触,胸口在呼吸间缓缓起伏。
与此同时,头顶响起磁性低沉的嗓音。
“同学,我不喜欢睡下铺,尤其不喜欢有人把臭袜子毛巾丢我床上,上铺我先占了。”
鼻息混着薄荷香,悄然钻入耳尖,酥麻侵袭大脑,宛如大提琴在头顶独奏。
一转头,一张冷峻漠然的脸映入眼帘,眉眼清澈,几丝碎发散布在高挺鼻梁,握着席子的手臂肌理分明,另一只手撑在铁架床边侧,而我就站在他手臂前方,这姿态,宛如猎手困住绵羊,心口莫名颤了半秒,马上又恢复平静,因为对方比我高大半个头,我只能仰着脸说话。
“我比你早到宿舍,席子也是我先放上去的。”
本想据理力争,可眼前的这位同学一看就不好对付,按照我自己的身高测算,这位高高大大的男同学差不多一米九。仔细看,有点眼熟,可又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阳光倾斜,他刚好站在窗户口,光斑朦胧散落,将他的眉眼雕琢得立体分明,他的背后是绿意盎然的夏日乔木,以及一望无际的蔚蓝晴空。
僵持三秒,他放开手臂,低头扫了我一眼,“看够了吗?”
声音冷的结冰。
我赶紧后退,拉开物理距离,可一低头,恰好撞上他上衣领口透出的胸膛肌理,浅色T恤掀了一半,腹肌横躺在衣摆下,裤腰处是紧致人鱼线,脚上的运动鞋白的发亮,一看就是体育生。
明明好看的宛如漫画里走出的男主,可那语气,那神态,十足的惹人讨厌。
“小学弟,你瘦瘦小小,爬上爬下很吃力,适合睡下铺。”
南风吹起他的发丝,他居高临下望着我,一脸冷淡。
小学弟?这是什么外号?这是被鄙视了吧?他看上去也才跟我一般大,虽然我个头不高,起码也有一米七五,怎么样也不应该被喊成小学弟吧?我才18岁,还能继续长身体,如果每天运动,说不定还能长到一米八。
方才见面的惊艳全然抛之脑后,取而代之的,是反感。
我握紧拳头,试图摆出不好惹的气质,谁知,我的装模作样并没有引起他的畏惧,换来的是加倍的轻视。
“小学弟,省点力气,我从不欺负小毛孩。”
可能动静有些大,几个穿着三角裤的男生纷纷从阳台跑进门探头探脑查看,见我长的白皙秀气,他们立马捂住**部位,一脸惊慌失措冲着我大喊:“那个戴帽子的学妹,这是男寝,你来男寝干什么,我们男人的清白也是清白!”
我摘下防晒时戴的鸭舌帽,露出利落的短发,阳台上的室友这才恍然大悟,他们揉了揉眼睛,长吁一口气,说:“靠,白白净净的,还以为女同学,原来是男的呀,早说啊,害我白担心一场。”
“我看你是白高兴一场吧?就你那身板,是女人也没兴趣特意看你。”
“滚!”
旁边的同学立马围上去打闹,嬉闹声裹着蝉鸣传遍走廊。
我羞红着脸,继续握紧拳头,就在我们为了抢上铺差点大打出手之际,眼前又落下一床崭新的凉席。
“不好意思,两位亲爱的同学,这个上铺,我昨天就去宿管那里登记好了,你看,这侧边铁栏上的标号都贴上了我的名字,只不过呢,我昨天没带席子,今天特意买了席子过来铺床的。”
一双粗壮的手掌径直摊开横插进来的凉席,手掌的主人高高大大,但模样斯文。
怕我们不信,他又从包里抽出一张宿舍登记表,A4纸上清晰无比打印着东区男寝三楼306宿舍号和床铺标号。
“你们看,我昨天就登记好的宿舍和床铺号信息,这个上铺昨天就登记到我这里了,你们两位同学让一让,我铺个床。”
我偏开头扫了一眼,侧边铁栏上果然看见了“秦友”两个大字。
这一刻,说不出是什么心情,扫兴,失落,又伴随着如释重负,总算不用为了该死的男子气概逞强好胜。
平息完胸腔燥意,我直接把东西丢到了下铺。
相应的,这位讨人厌的体育生把东西扔到了秦友所在的窗户口的下铺。
看着两个紧紧相连的下铺,我的脑海突然闪过一堆危险预警画面,比如,隔壁床铺的体育生大半夜起来,为了泄愤,直接拿起枕头堵住我的鼻息。比如,因为我害他没抢到上铺,大早上趁着我睡懒觉,直接朝我脸上丢臭袜子……?
我沉浸在天马行空的幻想里不能自拔,而那头的体育生已经跟他上铺的秦友开始畅聊。
“我叫秦友,体育经济,以后咱们就是上下铺的兄弟。”
“赵瑞,跟你一个专业。”
不同于秦友的自来熟,赵瑞说话始终冷冷淡淡,看起来有些难以接近。
“你就是那个全国青少年排球比赛连续两年拿冠军的赵瑞?咱们管理学院大一新男神啊!”
这时,阳台上洗完澡的室友们又围了过来,大家的仰慕化作七嘴八舌的聒噪,而赵瑞只顾着擦桌椅。
这人看起来又洁癖又不爱理人。
上铺的秦友勾着脑瓜,望向下铺的我:“这位同学,你叫什么,认识一下。”
我坐在铺好的席子上,回道:“路小衫,马路的路,大小的小,衬衫的衫,审计学。”
旁边书桌立马传来哐啷脆响,寻着声音,入目就看见靠窗而立的赵瑞磕掉了手里橘子汽水玻璃瓶,玻璃碎渣混着汽水喷洒在地面。
一滴,两滴,三滴,晶莹汽水珠透着夏日耀眼的光泽。
而他猛然抬头望着我的神情——冷冽又带着疑惑。
这样的表情让我有些犯怵,光是听名字就已经如此不客气了,以后长达几年的宿舍生活岂不是鸡飞蛋打?
想到这里,我吞了口口水。
当天晚上,我立马去学校小卖部买了个床帘,大小尺寸刚好可以阻拦我跟他下铺间相连的位置,而他对我的举动毫无波澜,并在临睡前直接把衣服挂在了我门帘的横杠上,似乎想以此回敬我可笑的自作多情。
隔天一早,新生开学第一天,辅导员在教学楼给我们开了迎新班会,学校看起来不太富裕,但迎新的规格还是稍微花了点小钱,气球挂了几十个,每张桌子上起码摆了半斤的瓜子花生西瓜糖果,因为天气炎热,头顶风扇足足开到了最大风力。讲台上的辅导员幽默又亲切,他简单介绍了一下自己,花了半个小时跟我们强调住宿和食堂就餐的注意事项,以及社团活动的规范,辅导员虽然年过四十五,但模样一点也不显老。为了跟我们拉进距离,临走前还在讲台上唱了一首流行歌曲,班会的**在这一刻直接被点燃,没一会儿我们就打成了一片;因为一共管理六个班级,这一轮班会开完,他又拿着演讲稿赶到隔壁教室主持下一轮班会。
一天下来,同学之间大致熟络,我背着挎包,一个人把这座不大不小的学校逛了个遍。
开学初始的课程排的不是很满,管理学院在周末期间特意举办了迎新晚会,上课之余,又被同班同学拉着听了好几个讲座。之后的好几天,我跟赵瑞一句话都没有再说过。
但从秦友口中得知,他进了学校排球队,还是这一届排球队队长。学校宿舍前门连着排球场,但凡路过球场,总能看见一堆女生围观他打排球,晚自修下课也会在宿舍门口碰到女孩子给他送情书礼物,他身后多了好几个穿着球服的高大男生,一看就是排球队的那帮体育生。
早上铃声一响,我还沉浸在美梦中,旁边床铺的讨厌鬼已经先我一步起床洗漱,晚上临熄灯,我已经钻进床上,这家伙一身热汗抱着排球踏进宿舍门。
鉴于他的特立独行,宿舍同学免不了围着他八卦。
下午上完课,上铺的秦友拉着半个脑瓜,悬在床铺侧栏,头发倒立的姿势活脱脱像贞子走入校园,他嚎着嗓子,仰天长叹:“今天早上我还看见他拒绝了隔壁女寝的学姐,那个学姐从女寝楼一路哭到食堂,早餐都没吃几口。”
底下吃泡面的同学一边喝汤一边点头附和,“那个学姐真是锲而不舍,今天中午吧,你们猜我看见了什么?那个学姐又跑到操场去表白,还是被赵瑞那块冰山拒绝了。”
“每天追着他的女生一大堆,习惯就好。”
“长的帅就是好,那么多漂亮妹妹围着他。”
“那帮花痴居然拿他当偶像剧男主,我怎么没看出来他长得像偶像剧男主角?”
“你懂什么,人家不仅长得帅,爸妈还是大学老师,相当于又帅又有钱!”
出于好奇,我破天荒问了一嘴,“他有女朋友吗?”
我猜想,兴许这家伙有女朋友,所以才会这么不近人情吧。
很快,这个想法就被秦友否决了,他从上铺爬下来,顺手喝了一口对面同学的泡面汤,“据说,他没有女朋友,单身。”
其他室友瞬间心态崩盘。
“靠!单身还这么嚣张!”
“那就是你们不懂了,帅的人一般都眼高于顶,只有我们这些丑人无人问津。”
“简直不做人,让我们这些没有女人问津的男人怎么活!”
“那些女同学什么时候看看我……呜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