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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观音 第1章 第一章【修】

作者:匿名 分类:其他类型 更新时间:2026-10-19 00:27:32 来源:文学城

楔子:

景和三年春,秉笔太监严烬持圣旨至谢家。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罪臣谢明远、谢文昭、谢文钥、谢文祁父子四人侵盗军粮,谎报军功,罪不可恕,着满门抄斩,即刻执行。贼首谢明远悬首城门示众十日,以儆效尤。

累世勋门,一夜家破人亡。

*

是夜,月黑风高。

城门守卫们打着哈欠,有的站着打盹儿。

吱嘎吱嘎吱嘎——

一高一矮两个粪夫推着独轮车走过长街,朝着城门而来。

守卫们被惊了觉,没好脸地瞅了他们一眼,见是倒卖夜香的刘老汉准备出城,忍不住啐了口。

刘老汉推着粪车来到城门口,正好停在悬挂着谢明远人头的下方,殷勤地冲守卫拱拱手,“军爷们好,叨扰爷们给行个方便。”

刘老汉每日半夜里挨门挨户收夜香,收完后待到四更天前后出城,将夜香倒卖给郊外农户,算是守卫们的老熟人了。

守卫们不动,为首的那个目光从他脸上扫过,落在矮个头身上,笑笑,“怎么今儿两个人?”

刘老汉堆笑答:“这是我儿子,带出来历练历练,我老了,再过一年就该他接手了。”说完,他推搡了儿子一把,“还不叫军爷。”

儿子似怕生,低头唯唯诺诺地冲守卫喊了声“军爷”。

守卫见他脸上脏兮兮的,浑身邋里邋遢,散发着酸臭气息,生怕熏着他们,捂着口鼻冲守门的挥手,“放行。”

城门很快打开。

刘老汉重新抬起独轮车,刚要推,他那个笨手笨脚的儿子一不小心竟将车头的小粪桶打翻了。

粪桶坠落在地,骨碌碌朝着守卫们滚去,粪汁洒了一地,一瞬间城门口恶臭熏天。

守卫们一边呕,一边捂住口鼻,躲瘟疫似的往门洞里退。

刘老汉气急败坏,拉过儿子捶了一拳,斥责道:“没用的东西,这点活儿都干不好,还不赶紧收拾!”

儿子低着头跑去捡桶,守卫们已经退到了城门外哇哇大吐。

城门内四下无人,儿子趁机抬手,迅速对准城门上吊着谢明远人头的绳索。

刘老汉立即揭开大桶的盖子,冲他点头。

一枚小箭从他袖中飞射而出,正中绳索。

绳索断裂,谢明远的人头正好落入大桶中。

刘老汉飞快盖上盖子,儿子抱起小木桶放回到车上,父子二人推着独轮车出城。

整个动作一气呵成,像是练过无数遍。

刘老汉见守卫们还在扶着墙根呕吐,连连抱歉道:“带累爷们受苦了,看我回去不扒了这畜生的皮,给爷们出出气。”

守卫们眼下看见他们就烦,挥手不停催促他们快滚。

刘老汉“诶诶欸”,推着独轮车,脚底生风地离开。

城外歪脖子树下,刘老汉停好车,从铺着干草的木桶里抱出谢明远的头,小心翼翼地交给“儿子”。

“谢姑娘,快带着谢将军逃吧。”

谢明珠看着父亲的脸,由于暴晒了两日,父亲脸上长了不少尸斑,惨白的嘴角微微张着,似乎有千万冤屈欲诉。

泪水哗啦滚下来,她接过父亲的头,噗通跪地,“老伯大恩,明珠永生难忘,唯有叩谢。”

刘老汉吓一大跳,连忙扶住她,“使不得使不得,姑娘身份尊贵,莫要折煞小人了。再说谢夫人在世时,小的一家曾受过夫人恩惠,自当涌泉相报才对。”

“一码归一码,老伯愿意在此时出手相助,就是我谢明珠的恩人,这个头必须磕。”谢明珠坚持给刘老汉磕了三个响头。

今日若无刘老汉配合,她根本抢不回父亲的头。

刘老汉心疼地看着这个年仅九岁的小姑娘,她脸上涂抹了泥灰,虽看不清五官肤质,但轮廓却是个美人胚子,一双眼睛透着倔强与坚毅。

小小年纪,竟敢从官兵手里抢回父亲的人头,实在令人敬佩。

明明几日前她还是阙都城里身份尊贵的高门贵女。

仅仅一夜间,什么都没了。

也不知道她以后该怎么过。

刘老汉刚想安慰几句,忽听城门处有人大喊:“快来人,谢明远的人头被人偷了!”

二人脸色一变。

刘老汉连忙拉起谢明珠,推她走,“不好,被他们发现了,姑娘快走吧,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那你怎么办?”

刘老汉冲她笑笑,“姑娘放心,他们找不到谢将军就没有证据,是不会拿小人怎么样的,快走吧!”

谢休宁感激地看了他最后一眼,然后抱着父亲的头一扭身,钻进茫茫夜幕里,往山里头跑。

时值初冬,山风凛冽如刀,剐得她脸皮发麻,她抱着父亲的头颅不停地跑,不停地跑,也不知跑了多久,她站在黑茫茫山坳中,忽然没了方向。

她原是想带着父亲回家的,可她的家在哪里?

她忘了,她没有家了,她的家人全部被砍了头,只剩她一个还活着。

若不是她顽皮,被母亲训了一顿,赌气离家出走,去雍州寻父兄,侥幸躲过一劫,只怕此时的她也已人头落地。

她不明白,父兄明明那般忠君爱国,皇帝为何要砍了他们的头?

不明白,父兄那般爱护自己的军士,又怎么会侵盗军粮?

更不明白,父兄那般骁勇善战,何必谎报军功?

九岁的她怎么也想不明白这些,只能抱着父亲的头颅,仰头质问老天爷为什么?

回应她的是呼呼风声。

她突然喘不上气来,然后便失去了意识。

谢勤寻到她时,已是两日后。

回到庄子上后,她抱着父亲的头不肯撒手,房间里弥漫着腐烂的臭气,她像是毫无察觉。

谢勤不忍,劝她:“大小姐,还是让老爷入土为安吧。”

谢勤是官家谢伯的家生子,母亲得知她离家出走后,猜她一定会去雍州寻父兄,就派谢勤去捉她。

谢勤不负所望,果真半路将她截住。

她置气,不肯往回走,他们就在客栈里一直逗留着,直到他们听见有人谈论父兄被锦衣卫押解阙都受审的事情。

等他们赶回阙都时,谢家满门已经被押到刑场上。

然后,她亲眼看着父母阿兄的头颅一个个被砍下来。

“谢勤,你扇我一耳光吧。”她失魂落魄地说。

谢勤一惊,“为何?”

她这才将瞳孔涣散的眼睛转向他,“我做了一个好长的噩梦,怎么也醒不来,你把我扇醒吧。”

堂堂七尺男儿眼眶立时红了,他压抑着哽咽,轻声对她说:“老爷最喜欢荷花,我们把他葬在荷花池边上吧,他一定会喜欢的。”

父亲喜欢荷花,是因为母亲最喜欢荷花。她一把拽住谢勤的胳膊,“阿爹阿娘还有阿兄们的尸身找到了吗?”

那日在刑场外,她险些失控冲上去,谢勤怕她暴露,将她打昏,偷偷藏到郊外的庄子上。

锦衣卫只抄了阙都的谢家,并未动郊外的庄子,许是他们觉得谢家人已经死绝,没人会躲在庄子里。

谢勤摇了摇头,“我已经将乱葬岗翻遍了,并没有发现他们的尸身,许是还在衙门里放着也未可知。”

谢休宁颓然欲泣。

她真没用,连亲人的尸骨都收敛不了。

谢勤试图从她怀里取走父亲的头,被她一把抱住,“我自己来。”

谢勤递来一个四四方方的木匣子,她将父亲的头放了进去。

二人一起到后院。

谢勤找来锄头,在后院荷花池旁的梅树下挖了一个坑,把匣子放进去,填平,以免后面官府的人来查收庄子时,发现蛛丝马迹。

谢休宁正要跪下磕头,门哐啷一下被人撞开了,闯进来三个穿着草软甲戴兽皮盔帽的壮汉。

那壮汉一个个长得人高马大的,腰上挎大刀,一双双眼睛野兽似的扫荡着院子,然后落在他们身上。

谢勤拿着锄头连忙将她护在身后,“你们是何人?”

三人看见她像狼看见了肥羊,眼睛闪动着凶残的光,叽里呱啦说着他们完全听不懂的话。

“鞑子!是鞑子!”谢勤曾跟着大哥去过一次安西,正好碰到鞑子抢掠甘州。

可鞑子不是远在安西以北的蒙国吗?怎么会出现在阙都附近?

三个鞑子没有给他们疑惑的时间,大摇大摆地冲他们走过来。

谢勤拉着她就往后门上跑。

鞑子们在后面追。

她听见鞑子们拔刀的声音,还在哈哈大笑,就像老鹰在捉小鸡。

来到后门上,谢勤一把将她推出门外,“大小姐快走!”

“你呢?”

谢勤冲她笑了笑,“大小姐,你一定要好好活下去。”说完,飞快关上门。

明白谢勤要做什么,她冲上去疯狂拍门,“谢勤,你出来!你跟我一起走!”

“噗嗤——”染血的刀刃从门缝里穿插出来,映入她震惊的眸底。

谢勤喘息的声音在门后响起,“大小姐……快走啊!”

她知道不能再犹豫下去,否则谢勤就白死了。

只能忍痛转身,撒腿就跑。

然而,等她跑到外面时,突然被眼前的景象吓呆住了。

窄小的乡道上,横七竖八躺着村民们的尸体,男女老少都有,全是被人用刀砍死的。

黄土地把血都吃透了,宛如红黑色的血河。

她茫然无措,脸上的血像是跟着那些人的血一起流尽了。

风摇动树梢,空气里弥漫着浓浓的血腥气,直往她鼻腔里钻,搅得她胃里翻江倒海,几欲作呕。

身后传来呼呼喝喝的声音,应是那三个鞑子兵。

那谢勤他……

她来不及多想,找了个破墙后面先躲着,心口狂跳不止。

这时,一阵杂乱的马蹄声从村当头传来,震得地面都在跟着颤抖。

她从墙缝里偷瞄。

见村道口上,浩浩荡荡来了一队鞑子兵马,约莫有百来号人,正与那三个鞑子汇合。

那三个鞑子对为首之人叽里呱啦说了几句话,一行人就往北去了。

她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猜测着约莫是一队鞑子细作潜入阙都四周,准备打探消息时,顺手把村民们给杀了。

她并不认识这些村民,起初只觉淡淡的哀伤。

可当看见里面有几个和她一样大小的孩子死状凄惨,就忍不住瑟瑟发抖,发自内心的恐惧。

待鞑子走远,她悄悄起身,准备回去找谢勤,虽然她知道他凶多吉少,但万一还有救呢。

谁知她刚从残墙后爬出来,就见那三个鞑子里的两人,好整以暇地抱着双臂站在不远处看着她。

这次他们什么也没说,大步朝她走来。

她知道跑不过他们,干脆放弃逃跑,面对着他们慢慢往后退。

就在其中一个鞑子的手快要抓住她时,她迅速抬手对准鞑子的面门。

那鞑子愣住,不明所以地看着她。

咔哒一声轻响,一枚细短的黑色袖箭冷不丁射向他。

正中眉心。

那是大哥给她做的袖箭,统共只有三根,一根被她练废了,一根丢在城楼那里,这是最后一根。

鞑子不解地看着同伴缓缓倒下去,直到看清他眉心的袖箭,顿时怒目中烧,牙呲欲裂,拔出腰刀就朝她的面门砍来。

临死前拉了一个垫背的,值了!

她闭目待死。

忽然间,空气里发出咻——地一声细响。

这熟悉的凌厉破空声……

她耳廓一动,刚要睁眼,一股滚烫的热血猝不及防地溅在她脸上。

她呆呆地看着面前的鞑子。

鞑子也呆呆地看着她。

然后二人不约而同地看向他的胸膛。

在他胸膛上,露出一截桃叶似的铁镞,血淋淋的。

鞑子那张难以置信的脸在她面前缓缓倒下,露出他身后不远处站着的绰弓少年。

少年一身廉价素葛白衫,身子瘦高,好似一杆挺拔的修竹,脸上稚气未脱,似乎比她大不了几岁,但十分干净。

他仿佛是第一次杀人,见人倒下后,慌忙扔掉手中的弓,一脸忏悔地竖起手掌,嘴里飞快地念着什么。

她呆呆地望着少年,忘记反应。

少年念完后,快步走来,拉起愣怔中的她就跑。

没有多余的语言,就是一个劲儿地跑。

许是劫后余生,许是体力不支,跑着跑着,她的身体忍不住颤抖起来。

少年感受到她在颤抖,回头对她说:“小妹妹,别怕!蒙国鞑子不知何故南下到了阙都,正带着蛮兵四处烧杀抢掠,我先带你去一个安全的地方躲着。”

少年的声音有一种令人心安的沉稳。

她乖乖点头。

心里却忍不住想,父兄前脚刚离开安西,蒙国鞑子后脚便出现在阙都。

难道是因为安西没了父兄的抵挡,鞑子们这才乘虚而入?

这般想着,她心里竟升起一股大仇得报的痛快。

活该!金銮殿的那位圣人怕是要坐立难安了。

转念想起方才那些惨死的村民,她又忍不住生出兔死狐悲的凄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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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第一章【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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