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十七分,尖锐的警报声响彻全局。
陆渊猛地从并不踏实的浅眠中惊醒,动作幅度太大,带起一阵剧烈的、仿佛脑仁被钝器敲打般的闷痛。
广播机械地重复:“市中心出现C级大型能量范围波动,所有待命单位立即出动。”
走廊里已经一片嘈杂,其他队员也被警报惊醒,正带着不同程度的困倦和紧张冲出房门。没人抱怨,长期的职业素养让他们即使在最深的睡眠中被拉起,也能迅速进入战备状态——至少身体上是。
队员们在短暂的混乱后迅速集结,登上停在楼下的黑色作战运输车。
车厢内气氛沉闷,大部分队员都在抓紧这最后的赶路时间补觉,头靠着冰冷的车壁或同伴的肩膀,在引擎的轰鸣和车辆的颠簸中陷入不安的浅眠。只有车厢内微弱的照明灯亮着,映照出一张张疲惫或紧张的脸。
陆渊坐在前排,战术平板的光映着他没什么血色的脸。他必须保持清醒,与指挥中心及现场先遣组保持联系,实时更新情报。太阳穴处的抽痛一阵紧过一阵,他用力按压着,试图缓解。
就在他再一次因困意和头痛而视线模糊时,眼角的余光瞥见了角落里那个身影。
明。
他就那么安静地坐着,双手平放在膝盖上,目光平静地投向车厢前方虚空中的一点,眼神清明得没有一丝睡意,与周围东倒西歪的队员形成了鲜明对比。
一种莫名的烦躁涌上陆渊心头。
也许是极度的疲惫降低了理智的防线,也许仅仅是为了找点事做驱散那折磨人的头痛,他压低声音,朝着角落的方向开口,声音沙哑:
“你不困?”
明似乎顿了一下,才将视线缓缓移过来,落在陆渊脸上。
“我不需要睡觉。”他回答,声音平稳无波。
陆渊噎住了。
一股更强烈的、混合着荒诞和恼怒的情绪堵在胸口。
不需要睡觉。是啊,他怎么能忘了,眼前这个根本不算“人”。
他闭上嘴,不再看明,将全部注意力重新投回平板屏幕上不断滚动的信息流,用更剧烈的头痛和更繁复的战术思考,来压下心头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郁结。
时代广场,凌晨五点。
附近道路已经被交通管制封锁,耳机里,局长再三强调在早高峰到来之前必须结束任务。
陆渊跳下车,凌晨冰冷的空气让他精神微微一振,但头痛依旧顽固。
他快速环视现场,能量探测器的读数在平板上跳跃,显示着那片无形“渴望”场的范围和浓度。
很麻烦,范围太大,念灵个体能量微弱但数量庞大,彼此共鸣纠缠,形成了一片弥漫性的情绪沼泽。
队员们迅速从车上下来,尽管脸上还带着困倦,但眼神已经锐利起来,快速检查着自己的装备。
“情况都清楚了,”陆渊的声音通过小队频道传入每个队员耳中,“无形情感类,‘渴望’倾向。肉眼不可见,能量微弱且分散。我们的任务是清理,不是硬碰硬。你们的主要武器是自身感知力和能量枪!优先保护自己,情绪读数一旦超标立刻后撤报告!外勤组会配合你们维持隔离带。行动!”
命令清晰简洁。队员们迅速出动,以最快的速度到达指定位置。
陆渊的目光再次投向明。
按照新出的规矩,明应该干扰场内参与清除作业。
去你妈的规矩。不能让自己队员执行任务的同时还要分心防着他。
陆渊指了一下指挥车旁边相对空旷的位置,冷声道:“你,站那里。没有我的命令,不准移动,观察任务流程。”
他原本甚至考虑过使用束缚措施,但想到明近两天至少表面上的“配合”——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任务时间紧,只要这家伙老老实实待在安全区看着,别惹麻烦,就算他完成任务。
明依言走到指定位置,站定,目光平静地投向正在忙碌的队员们。
陆渊回到指挥车,坐在布满屏幕的操作台前。全局态势、各干扰场状态、队员生命体征与情绪读数、外勤组布防情况……大量信息流汇聚于此。他揉了揉刺痛的额角,强迫自己集中精神。
时间在压抑的宁静和偶尔响起的通讯汇报中流逝。天际泛起一丝鱼肚白,距离天亮人流涌入的时间越来越近。大部分区域的念灵浓度开始出现明显下降。
就在陆渊稍微放松紧绷的神经,准备提醒各组注意清理边角区域时,指挥车内,代表队员生命体征的监控屏幕,突然亮起了刺眼的红光,同时发出急促的“滴滴”报警声!
是情绪波动和肾上腺素水平异常飙升的警报!
陆渊瞳孔骤缩,目光飞快地锁定报警源——第三小组,队员赵峰。他立刻调出赵峰随身摄像头和附近监控的画面。
画面中,赵峰原本正半蹲在一个装饰花坛边操作着引导设备,动作却突然僵住了。他手中的设备滑落在地,他却恍若未觉。下一秒,他开始用手用力抓挠自己的头发和脖颈。
“赵峰!报告你的状态!”陆渊立刻切入第三小组通讯频道,厉声喝道。
没有回应。只有粗重混乱的喘息声。
“第三小组组长,你那边什么情况?立刻查看赵峰位置!”陆渊的心沉了下去。
手指在控制台上快速滑动,调取赵峰周边的能量分布图和干扰场覆盖图。
很快,他发现了问题——在赵峰所在位置侧后方大约五米处,本应与其他干扰场无缝衔接的能量屏障,出现了一个不规则的、直径约两米的暗淡缺口!代表干扰场发生器的光点,不知何时偏离了初始坐标!
“干扰场C出现位移,产生防护裂隙!赵峰暴露在未防护区域!注意远离C场边界!”陆渊对着通讯器大喊,同时猛地起身,一把抓起旁边挂着的轻型能量手枪,对着指挥车里另一位担任联络员的外勤组队长快速道:“现场指挥暂时移交给你!保持通讯,稳住其他小组,没有命令不得擅离岗位!”
“是!陆队小心!”外勤队长立刻接替了通讯指挥。
隔着干扰场那层几乎看不见的能量薄膜,陆渊看到赵峰的身影。
耳机里传来外勤队长急促的声音:“陆队!侦测到念灵异常聚集!全部在向C区裂隙涌动!能量浓度已达警戒阈值,还在上升!赵峰的生理读数很糟,必须立刻把他弄出来!”
“我知道!”陆渊压低声音,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周围。他快速移动到裂隙的侧面,将能量枪调到低功率驱散模式。
他迅速解决几个即将进入缝隙的念灵,靠近了赵峰。
赵峰似乎察觉到了有人靠近,猛地抬起头,眼睛布满血丝,瞳孔涣散,脸上是一种混合了极度痛苦和扭曲渴望的表情。“给我……是我的……必须……”他嘶哑地低语着,完全认不出陆渊。
“赵峰!看着我!跟我走!”陆渊伸出手,试图去抓他的胳膊,想把他拖回干扰场。
就在陆渊的手指即将触碰到赵峰手臂的瞬间,赵峰猛地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嚎叫,原本瘫软的身体爆发出惊人的力量,如同野兽般向陆渊扑来!
陆渊猝不及防,枪口被猛地打歪,低功率的能量束射入地面,激起一小片焦痕。
而赵峰的疯狂攻击并未停止,他转而用头撞,用手抓,用尽一切办法反抗陆渊的靠近,似乎将陆渊当成了阻碍他获得“渴望之物”的敌人。
“队长!能量浓度又升高了!快!”耳机里,外勤队长的声音已经带上了破音。
陆渊眼神一厉,不再试图控制枪,干脆将枪往旁边地上一丢,空出双手,猛地向前一扑,试图从侧面锁住肩膀,将他压制住拖走。
赵峰的力量大得惊人,完全不像平时的他,口中发出嗬嗬的怪声。
“赵峰!醒醒!”陆渊在他耳边低吼。
赵峰疯狂挣扎着,手在空中乱抓,试图扳开陆渊锁住他衣领的手。混乱中,他的手指猛地勾住了陆渊左耳上那枚从不离身的黑色金属耳钉!
陆渊浑身骤然一僵,一股寒意瞬间从脚底直冲头顶。
他甚至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在疯狂的反抗中,手指狠狠一扯!
细微的、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刺痛传来。
随即,是某种东西断裂、剥离的触感。
那枚看似朴素、却日夜不曾离开他左耳的黑色耳钉,被赵峰硬生生地扯了下来,带出了一点细微的血珠。
“呃——!”
一声压抑不住的、痛苦的闷哼从陆渊喉间挤出。
比之前强烈十倍、百倍的情绪洪流,如同无数冰冷带刺的荆棘,顺着那个微小的缺口,狠狠扎进了他的脑海!
尽管他的身体大半还在干扰场的内,尽管他自身的意志力远超常人,但失去了那枚特制耳钉提供的最强大的干扰与防护,他就像突然被剥去了盔甲,**地暴露在这片毒瘴之中。
他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手臂不由自主地松了力道,额头上青筋暴起。视野开始模糊,耳边外勤队长焦急的呼喊变得遥远而扭曲。
赵峰感觉到了钳制的松动,挣扎得更加疯狂,眼看就要挣脱。
就在陆渊咬破舌尖,试图用剧痛唤回一丝清明,拼尽最后力气重新控制住赵峰,把他拉进了干扰区,然后重重地倒在了地上,手仍然在试图捡回那个黑色的耳钉。
指挥车旁,明,不知何时已经离开了那个指定的位置。
他迈开了脚步,以明显快于平时走路的速度,无视周围所有的警告与威胁,毫不犹豫地踏入干扰场。
朝着仍未平静的队员和在自身崩溃边缘苦苦挣扎的陆渊,走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