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3隔离室内,柔和但穿透力极强的引导光束稳定地照射在房间中央那团不断翻涌的淡紫色雾气上。
明站在规定的安全辅助位上,身姿笔直,如同一个没有生命的标志物。他手腕上,那块研究院新下发的黑色手环,在隔离室偏冷的光线下,泛着幽微的哑光。
观察室内,陆渊的视线在面前数个监控屏幕间快速切换。
监控数据平稳得近乎一条直线,除了随着室内引导能量的轻微波动而有极其微幅的起伏外,没有任何异常。
这符合一个“安静旁观者”应有的数据表现,甚至比大多数初次进入隔离室的新队员还要平稳。
但他丝毫不敢放松。
任务开始前,他明确警告过明,戴上那东西之后,禁止使用任何“非必要”的能力。尤其是那种难以界定、效果不明、让陈远垂涎不已的“安抚”或别的什么。
明当时只是平静地回视他,然后点了点头,表示“收到”。
可“收到”不等于“遵守”。
时间在低沉的引导声波中一分一秒流逝。那团代表着迷茫执念的淡紫色雾气,在周骁规范的操作下,颜色逐渐变淡,形态也趋于松散,最终伴随着一次轻微的、如同叹息般的能量逸散,彻底消失在空气中,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隔离室内的能量读数归零。
周骁明显松了口气,关闭了引导装置。
他再次回头,看了一眼依旧站在原地、连姿势都未曾变过的明,这才对着观察窗的方向比出一个“任务完成,一切正常”的手势。
观察室内,陆渊紧绷的后背肌肉几不可察地松弛了半分。
他调出最终数据报告,快速浏览——没有异常能量峰值,没有未记录的能量形式,手表数据与主监测系统记录吻合。一次标准、平静、枯燥的引导消散任务。
至少,在数据层面上,无可指摘。
“收尾,然后出来做简报。”他按下通讯键,对隔离室内的两人说道,声音透过扬声器传出,略显低沉。
“明白,队长。”周骁回应。
陆渊关闭了面前的大部分屏幕,只留下基础监控画面。
暂时,似乎一切都在掌控之中。
他揉了揉眉心,将视线从监控画面上移开。就在这时,他放在控制台上的个人终端,屏幕骤然亮起,伴随着尖锐、短促、代表最高优先级的蜂鸣声——直接来自战略指挥层的加密紧急连线请求。
陆渊看了一眼屏幕上闪烁的红色标识,没有任何犹豫,一把抓起终端和挂在椅背上的外套,起身大步流星地向外走去,同时对刚走出隔离室、正在脱防护服的周骁快速丢下一句:
“有紧急情况,线上战术会议。你看好队里,维持待命状态。”
“是!”周骁立刻立正回应。
陆渊脚步丝毫未停,只是在经过安静地取下那黑色手表、正将其递还给旁边技术记录员的明身边时,眼风锐利地扫过,留下了一句冰冷、强硬、不容置疑的命令:
“待在队里。未经我允许,不准踏出第七队管辖区域一步。等我回来。”
话音未落,他人已如一阵风般卷出了观察区,沉重的门在他身后自动闭合,隔绝了内外
三号线上会议室,巨大的弧形屏幕上分割出数个画面:前线指挥部的临时帐篷、无人机传回的现场俯瞰影像、当地负责人焦急的脸,以及局内几位高层和技术分析官。气氛凝重。
会议一开始就直奔主题。位于偏远地区一处废弃的纺织厂旧址,灰白色的念灵能量如雾气般从厂房内渗出,笼罩了周边数百米范围,能量读数不断攀升,已检测到至少三个高能量聚合点,并且范围还在缓慢扩大。
讨论迅速进入白热化。
关于能量源性质、扩散模式、最佳介入点、人员防护等级、是否需要申请更高规格的压制性装备……各方意见激烈碰撞。
陆渊作为前线经验最丰富的指挥官之一,他的判断至关重要。他必须快速消化不断更新的数据,分析前线传回的画面,在众多充满不确定性的信息中,给出最可能稳住局面、减少伤亡的战术建议。
时间在紧张的分析、争论、决策中飞速流逝。光线从午后的昏黄,彻底沉入夜幕。会议室里只有键盘敲击声、低声快速的交流,以及陆渊时而冷静时而严厉的指令声。
“……优先建立精神屏障隔离带,不是物理封锁!能量特性是情绪渗透,物理隔绝效果有限,必须用针对性屏障!”
“让无人机再降低高度,用光谱分析模块扫描厂房东侧破损屋顶下方,对,就是那个位置!能量逸散轨迹显示那里可能是一个次级源头……”
“不行!在未明确核心执念指向前,贸然使用强频驱散波可能引发能量坍缩,波及范围会更大!先尝试低频安抚,我需要更精确的情绪频谱分析!”
“地面人员后撤两百米!重复,后撤两百米!能量读数在异常攀升!”
汗水浸湿了陆渊的后背。他全神贯注,几乎忘记了时间的流逝,也忘记了自己身在何处,直到屏幕上最后一份初步处置报告确认提交,应急指挥部的负责人隔着屏幕向他点头致意,宣布第一阶段远程指导暂告段落,后续等支援力量抵达后再行衔接,会议才算结束。
屏幕暗下,陆渊向后重重靠进椅背,闭了闭干涩发痛的眼睛,长时间高强度集中精力带来的眩晕感和疲惫感如同潮水般涌上。他捏了捏鼻梁,看了一眼时间。
2:47。
竟然这么晚了。
他撑着桌子站起身,膝盖有些发软。活动颈椎,视线扫过在场人员。
一个冰冷的念头猛地攫住了他——陈远!
下午的会议,从始至终,陈远都没有露面!这种级别的跨部门战术会议,研究院不可能不派人列席,除非……
他迅速点开内部通讯列表,找到最末端的联系人。
忙音。
无人接听。
陆渊动作一顿,混沌的大脑像是被泼了一盆冰水,瞬间清醒。
是没听见,还是……
陆渊的心脏骤然收紧。他几乎是冲出了会议室,走廊里空无一人,只有他急促的脚步声在回荡。他一边再次拨打通讯,一边朝着感知队办公区狂奔。
各种糟糕的设想在脑海中翻腾,混杂着长时间紧绷后的神经刺痛。他猛地推开第七队办公区的玻璃门。
主照明已经关闭,只有几盏应急灯和角落里的设备指示灯散发着微弱的光。
陆渊的目光瞬间锁定了队长办公室的方向。
门缝下,透出一线暖黄色的灯光。
他愣了一下,放轻脚步,慢慢走过去。伸出手,握住冰凉的门把手,缓缓下压,推开。
办公室里只开了他书桌上那盏老旧的台灯。昏黄的光晕笼罩着一小片区域。
明就坐在他平时常坐的那张转移椅里,背对着门口,身体微微前倾。
他手里拿着一本厚重的的书——陆渊认出那是自己书架上的。
书已经看了一半。左手边,放着一个白色的瓷杯,里面是喝了一半的、早已凉透的咖啡,表面凝结着一层黯淡的脂膜。
听到开门声,明像是从书页中惊醒,慢慢将目光从书上移开。
那双纯黑的眼睛看向陆渊,没有任何情绪,只有一种被打扰后的细微茫然。
陆渊站在那里,看着这副完全出乎意料的景象,一时间竟忘了言语。
他走进去,反手关上门,隔绝了外面走廊的寂静。
“……为什么不接通讯?”陆渊听到自己的声音有些沙哑,他走到桌前,目光落在明身上。
明他放下书,不紧不慢地抬起手指,指向办公室一侧那张用于临时休息的旧沙发。
沙发上,他的黑色专用通讯器连同配套的耳机,正静静地躺在那里。
陆渊的眉头拧紧了。“你工作期间,为什么不随身佩戴通讯器?”
明端起手边的咖啡喝了一小口。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他将杯子放回桌面,看向陆渊,清晰地陈述:
“我在九点的时候,就已经下班了。”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更精确的语言,“现在,不在我的工作时间。”
陆渊一怔。
九点……是了,特调局非紧急岗位的标准下班时间。他完全忘了这回事。
“……而且,”明补充道,视线扫过沙发上的通讯器,“那个东西,堵住耳朵很不舒服。”
陆渊一时语塞。那股恼火变成了无奈,还夹杂着一丝荒诞感。
他揉了揉眉心,试图驱散熬夜带来的头痛。“那你下班了为什么不回宿舍?留在这里干什么?”
这次,明脸上露出了更明显的、接近于“疑惑”的神情。
“不是你说,”他复述道,一字一句,清晰得刻板,“未经允许,不得随意行动。离开你的视线范围,需要提前报告并获取批准。”
“我进不去会议室,无法进行‘报告’。只能在这里等待你回来。”他陈述完毕,然后看着陆渊,认真地询问,“现在,我申请返回宿舍休息。预计将长时间离开你的视线范围。是否批准?”
陆渊彻底没了脾气。
他看着明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那副认真等待指令的模样,忽然觉得自己一整天的紧张、焦虑、各种算计和防备,都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无力又可笑。
“……批准。”陆渊挥了挥手,声音里充满了疲惫,“回去休息吧。”
“收到。”明站起身,将看了一半的书仔细合拢,放回陆渊的书架原处。
门被轻轻带上,办公室里只剩下陆渊一个人,和那盏散发着昏黄光晕的台灯。
寂静重新笼罩下来,比刚才更加厚重。
陆渊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然后长长地、缓慢地吐出一口气。
他把自己原来办公桌上那些因为匆忙换工位没来得及整理的东西,全部整理了一遍,原本杂乱的办公桌,现在只剩下明的电脑和杯子。
关掉台灯,办公室陷入黑暗。
他拉开门,走进外面同样黑暗的办公区,反手锁上了第七队办公室的门。
走廊里,只有他自己的脚步声,逐渐远去。
研究院核心研究区域。
没有参加会议的陈远关停机器,在实验记录上写下“不合格”。
“老师,休息一会儿吧。”助理给他递来一杯热水。
陈远接过,没喝。只是盯着那一堆写满了不合格的实验记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