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特调局总部大楼,浸泡在一种虚假的的宁静里。
陆渊从短暂的休整中醒来。
太阳穴处血管突突地跳,像有把小锤在不停敲打。
他揉着额角,穿过空旷的走廊,靴底敲击地面的声音单调地回响。经过茶水间时,里面隐约传出的交谈声,像细小的钩子,拽住了他的脚步。
声音压得很低,带着抑制不住的惶惑,是林晓。那个一周前才调入感知队的年轻女孩。
“王哥,我、我还是怕……怎么办啊?”她的声音有些发颤,泄露了努力维持的镇定,“他就坐在我旁边工位,那么近……要是,要是他突然……就像资料里那些……”
“嘘,小声点。”另一个声音响起,是队里一个老资历的文职,,“在局里呢,怕什么。那么多设备,那么多人在。他不敢乱来的。陈博士那边不也评估了嘛,风险可控。”
“那出任务的时候呢?”林晓的声调拔高了一点,又被自己强行压下去,显得更急促了,“他要是在我们背后突然……”
后面的话,陆渊没有再听下去。
他站在原地,茶水间磨砂玻璃门后晃动的人影变得模糊。
被他去局长那里这么一闹,这个新队员的身份算是人尽皆知了。
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更深沉的冷硬。
他迈开步子,不再停留,走向第七感知行动队的公共办公区。
然后,他看到了那个身影。
就在林晓工位旁边,那个原本空置工位。
穿着那套深蓝色的基础制服,布料挺括,衬得他身形有些清瘦。黑发已经扎了起来。他坐得笔直,桌面上还摆着一台刚刚分配下来的、屏幕还暗着的终端机。
安静。极致的安静。
他周围仿佛自带一个无形的屏障,将办公区里其他队员刻意压低的交谈声、键盘敲击声、纸张翻动声,都隔绝在外。
陆渊的目光扫过。
几个正在假装工作的队员,眼神却不由自主地往那个方向瞟,带着警惕、好奇、以及难以掩饰的疏离。
林晓的工位是空的,人大概还在茶水间平复心情。
一股无名火,混杂着更深的烦躁和某种被强行赋予的、令他作呕的“责任”,猛地窜了上来。
他走到一个正在整理文件的队员面前,下颌朝自己办公室的方向一抬,声音没什么起伏,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去,搬张桌子,放我办公室里。现在。”
那队员愣住了,张了张嘴,但最终什么也没问,只是条件反射般地应道:“是,陆队。”
桌椅挪动的轻微噪音打破了办公区脆弱的平静。更多的目光聚集过来,带着惊疑和揣测。陆渊对此视若无睹,他径直走到“明”的工位前,站定。
陆渊屈起指节,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的“叩、叩”两声,敲在了光洁的桌面上。
“你。”
他的声音不高,却因为压抑着某种情绪而显得格外生硬。
“明”闻声,缓缓抬起头,没有疑问,没有抗拒,只是静静地等待下一个指令。
这与所有人不同的平静让心里那团火苗窜得更高。他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接下来的话:
“你的工位,搬到我办公室里。现在,立刻。”
这句话像一块石头投入水面。“明”还没有反应,周围低低的、压抑的议论声却已经嗡嗡地响了起来,像一群受惊的飞虫。
“……怎么回事?陆队要把他放自己屋里?”
“这……盯着?还是……”
……
议论声飘进耳朵,陆渊只觉得嘈杂。
他没有再看“明”的反应,说完便转过身,迈着大步,径直回到了自己的办公室。
办公室里还残留着清晨离开时的清冷气息。
没多久,明进来了,拿着局里统一发的水杯和终端机,在门边的位置上坐下。然后关上了办公室的门。
不多时,门再次被敲响。
“进。”
“陆队……诶呦我去”进来的是被外派了两天回来的副队,他指了指明,又看向陆渊,“这是……”
陆渊从文件里抬起头,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眉宇间那抹挥之不去的郁色更重了些。
他看了一眼周骁手里印着研究院标志的袋子,心里明镜似的。
“什么事?”
“哦,对,”周骁的注意力被拉回,举起手里的袋子,“研究院那边派人送来的,说是给咱们队新队员的作战服和一些基础装备。”他一边说,一边把纸袋“哐”一声放在了明面前的桌面上,“朋友,你的吧?研究院那边效率可以啊,装备这么快就配发了。以后就是队友了,多关照啊!”
陆渊看他这态度,心里冷笑一声。抓到漏网之鱼了。
“你带他,”陆渊抬起下巴,点了点正在微微点头回应周骁的明,“去把该走的流程走了,该熟悉的地方熟悉一下。尽快。”
周骁爽快应道:“得嘞!包在我身上!” 他转头,拍了拍明的肩膀,朗声道:“走吧,兄弟!带你认认路。”
门关上。陆渊听着门外周骁那毫无阴霾的大嗓门逐渐远去,似乎还在热情地介绍着:“这边是作战简报室……那边是医疗站……食堂在楼下,味道还行……”
他闭上眼睛,揉了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
周骁就这样带着这个念灵,穿过公共办公区,穿过走廊……在惊讶,猜疑,恐惧的目光把半个特调局逛了一边,直到……
“呜——呜——呜——”
红光在走廊、在办公室天花板上疯狂闪烁旋转。
陆渊几乎在警报响起的第一时间就弹了起来,一把抓过搭在椅背上的作战外套,一边大步走向门口,一边按下耳内的通讯器。
“第七队,陆渊。收到,马上出发。”
通讯器里传来调度中心快速而清晰的指令,陆渊沉声应着,推开办公室的门。
走廊里已经是一片忙碌的景象,各小队成员从各个方向冲出,奔向装备室和集结区。
他在通往地下车库的电梯口遇到了匆匆赶回来的周骁和明。
周骁脸上没了之前的轻松,满是严肃,气息还有些微喘,显然是一路跑回来的。
明跟在他身后半步,依旧安静,深蓝色的制服一丝不苟,连呼吸的频率都没有变,仿佛刚才那阵急促的奔跑和此刻刺耳的警报、闪烁的红光,都与他无关。
地下车库,第七队的装甲运输车已经发动,低沉的引擎声轰鸣。
陆渊拉开车门,率先跳上副驾驶位,开始快速检查车载终端上传来的最新情报和现场画面。周骁和其他队员也鱼贯上车。车厢内空间不小,但此刻却显得格外拥挤。
周骁已经在刚才的慌乱中得知了这个队员的真实身份。
明踏入车厢时,靠近车门的两个队员,几乎是下意识地,朝里面缩了缩身体,尽可能拉开了与他的距离。这动作细微,但在封闭的车厢里,在所有人都紧绷着神经的此刻,却显得无比醒目。
明似乎毫无所觉,他按照之前周骁简单告知的“流程”,找到了一个空着的位置,端正地坐了下去,腰背挺直。
然而,以他为中心,仿佛周身有一个无形的力场,将所有人都排斥在外。
坐在他对面和斜侧的队员,要么低着头假装整理装备,要么扭头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车库墙壁,就是没有人将目光落在他身上,也没有人靠近。
本就因为携带装备而略显拥挤的车厢,因为这刻意空出的位置,使得其他队员不得不更加挨挨挤挤,坐得歪歪扭扭,气氛压抑得能拧出水来。
副驾驶座上,陆渊刚刚结束与先遣组的通讯,了解了现场最新情况,切断通讯,深吸一口气,揉了揉眉心。然后,他回过头,准备对队员们做最后的战前交代。
映入眼帘的,就是车厢后部这诡异而僵硬的一幕:他的队员们,因为恐惧和排斥,像躲避瘟疫一样,挤在车厢里,坐姿别扭,神情紧绷。而那个始作俑者,却仿佛置身事外,以最标准的姿态,占据着那片无形的隔离区中心。
最后一丝强压下的火气,混合着对即将面对未知任务的沉重压力,以及对这种失控的、分裂的团队状态的极度不满,猛地冲上了陆渊的头顶。
“都给我坐好了!”
他厉声喝道,声音并不算特别高,却像一道冰冷的鞭子,狠狠抽在凝滞的车厢空气里。
“东倒西歪,成什么样子!”陆渊的目光锐利如刀,扫过每一个队员的脸,“记住你们的身份!记住你们要去干什么!把你们那些没用的心思,都给我收起来!”
车厢里鸦雀无声,只剩下引擎的轰鸣和轮胎摩擦地面的噪音。
队员们下意识地挺直了腰背,调整了坐姿,虽然脸上的表情依旧复杂,但至少,那刻意空出的距离,被无声地抹去了一些。尽管,无形的隔阂依然如同冰冷的玻璃,横亘在人与人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