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公墓后,陆渊把车驶回了那个陈旧的老小区。上次来取全家福时,他把钥匙留在了门口的地毯下。此刻,他蹲下身,手指摸到冰凉的金属,灰尘沾上指尖。
推开门的瞬间,熟悉的气息混杂着时光的尘埃扑面而来。
所有家具依旧罩着白布,像一群沉默的幽灵,布面上积着厚厚的灰。只有茶几一角的白布被掀开着,露出底下深色的木质——那是上次匆忙离开时忘记盖回去的痕迹。
陆渊站在门口,静静看了一会儿,才低声对身后的明说:“帮忙揭了吧。”
两人沉默地动手,将那些白色的罩布一一掀开。灰尘在从窗户透进的昏黄光线中飞舞,像是被惊扰的时光碎片。
随着白布褪去,这个家渐渐显露出它原本的模样:不算特别整洁,甚至有些随意堆放的书本和杂物——父母都忙于工作,打扫总是隔很久才进行一次。这种不完美,反而比任何整洁更刺痛陆渊的眼睛。
这里的时间,真的停在了十二年前。
他不再说话,径直走向厨房,找到还能出水的水龙头,接水,浸湿抹布。动作机械却用力。
明跟在他身边,不需要指令,自然地接过另一块抹布,擦拭窗台、桌面。没有言语,只有布料摩擦的声响,和水桶里清水变浊的细微动静。
当最后一块地板被擦过,陆渊终于推开了父母卧室的门。
不大的房间被一个大书架和一张宽大的书桌占满,显得拥挤。
这些东西原本在客厅,是他小时候某次玩闹,在书架旁磕破了头,父母才把它们全部挪了进来。
书桌上,摊开的书页标题被厚厚的灰尘覆盖。他小心翼翼地拂去尘埃,轻轻合上书,放回书架那唯一一个空位,仿佛完成一个郑重的仪式。
当一切都整理完毕,一种迟来的、尖锐的抽痛从他胃部传来。
饥饿感伴随着情绪的巨大消耗,终于击穿了麻木。他瘫在刚擦干净的旧沙发上,摸出手机,随便点了一份能最快送到的外卖。
支付完成的提示音响起,他抬起头,恰好看见明站在父母房间的书架前。长发垂落,背影在昏暗的光线中显得安静而专注,正凝视着架子上那些厚重的书籍。
那一瞬间,陆渊恍惚了一下——这个身影,竟与记忆中母亲站在书架前寻找资料的模样,有了片刻的重合。
鼻尖猛地一酸,但眼眶干涩。墓园里流尽的眼泪,似乎带走了他最后一点哭泣的能力。他只能愣愣地看着,任由那阵尖锐的酸楚在胸腔里横冲直撞,却找不到出口。
外卖到了,是简单的炒饭。两人坐在收拾干净的餐桌旁沉默地吃完。收拾好残羹,疲惫如同涨潮的海水,终于彻底淹没了陆渊。
这一天经历的起伏太大,精神早已透支。他草草洗漱,对明留下一句“自便”,便走进自己少年时的卧室,在那张对如今的他来说已显得有些短小的床上躺下,几乎瞬间就被浓重的睡意拖入了黑暗。
然而睡眠并不安宁。
也许是因为白天的情绪如过山车般剧烈起伏,深夜,陆渊罕见地坠入了深层的梦境。梦里,他又变回了那个小小的自己。
先是研究院门口,他坐在花坛边写作业,一个短头发的阿姨走过来,温柔地摸摸他的头:“小渊又来等爸爸妈妈啦?作业有不会的吗?”他仰起脸想回答,阿姨却已经笑着走远了。
场景陡然切换。小学门口,母亲难得准时地站在那里,远远地就朝他挥手。小陆渊激动地奔跑起来,可无论他如何拼命迈动双腿,母亲的身影却始终那么远,怎么也追不上。终于,等不到他的母亲转过身,汇入了人流。
“妈——”他想喊,发不出声音。一只温暖的大手却在这时握住了他的手腕。
是父亲。场景变成了诊所,他躺在处置床上,父亲紧紧抓着他的手,声音是他记忆中少有的紧张和温柔:“没事的,等戴上这个就不用担心被他们发现了。忍一忍,小渊是男子汉,是不是?”
不,不要。陆渊在心里呐喊。他不想打什么耳洞,不想伪装。但他张不开嘴,只能眼睁睁看着那闪着寒光的钉枪逼近耳垂。冰冷的刺痛传来——
再一摸耳垂,一枚小巧的银色耳钉已经嵌在那里。一个记不清面容的研究员叔叔笑眯眯地递来两颗水果糖:“小渊,来,吃糖。现在可别摸耳朵哦,会发炎的。”
画面开始加速闪烁。那些曾经亲切的面孔——给他糖的、揉他头发的、叫他“小渊”的叔叔阿姨们——一个个从记忆长廊的雾气中走出,带着熟悉的笑容,却又一个个默不作声地与他擦肩而过,走向远方,不曾回头。
最后,所有的背景褪去,只剩一片白茫茫的虚无。
明站在那里,穿着他们初见时的黑色制服,安静地看着他。然后,如同墓园里那惊心动魄的一幕重演,明从指尖开始,一点点变得透明,化作细碎闪烁的光点,飘散、消融在浓雾中。
“不……不要……”梦中的他嘶声力竭地喊,拼命向前奔跑,双腿却像陷在泥沼。他只能眼睁睁看着,看着明完全消散,最后一点光尘也湮灭无踪。
只剩他一人。立在无边无际、死寂的空白中央。彻骨的冰冷和灭顶的孤独瞬间攫住了他的心脏。
“不——!”
陆渊猛地从床上弹坐起来,喉间挤出一声短促破裂的惊叫。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冲撞,冷汗浸透睡衣,冰冷地贴在皮肤上。眼前是熟悉的卧室昏暗轮廓,窗外是城市永不真正沉睡的微光。
是梦。只是梦。
他剧烈喘息,却像被无形的手扼住喉咙,吸不进足够的空气。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那种脚下立足之地彻底崩塌的坠落感,比任何实体伤害都更令他恐惧。
然后,他感觉到了。
一股极其微弱,却温和的能量波动,像一层看不见的温水,轻轻包裹住他颤抖的身体和狂乱的精神。不强横,不试图抚平,只是一种无声的宣告:我在这里。存在于此。
是明。
陆渊猛地转过头。
借着窗外透进的、城市边缘的微光,他看见明靠坐在床边,手里捧着一本书——似乎是从父母书架上取下的。
察觉到他的动静,明转过脸,合上书,平静地解释:“我听到你在说梦话,进来看到你情况不好,就在这里守着。”
陆渊的视线死死锁在明的脸上。
那目光混乱、脆弱,浸透着未散的梦魇,还有一种近乎贪婪的、急需确认的渴求。
理智在噩梦与现实的双重碾压下早已粉碎,所有冷静、自持、压抑的铠甲,在这一刻被最原始的本能冲垮殆尽。
他的动作快得不成章法,抓住了明胸前制服的衣料,手指冰冷,用力到指节泛白。没有犹豫,没有思考,只有一种绝望的、必须抓住什么、确认什么的冲动。
他仰起头,狠狠地将自己的嘴唇撞了上去。
那根本算不上一个吻。是急迫的啃咬,嘴唇冰冷干燥,带着咸涩和恐慌的味道,笨拙而用力地压在明的唇上,带着不容置疑的、近乎蛮横的力道。
陆渊能感觉到明身体的瞬间僵硬,但没有被推开,也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他猛地向后弹开,像是被烫到,松开了紧抓衣襟的手,急促地喘息。眼中的混乱未消,反而因这荒唐失控的行为,增添了更深的恐慌与自我厌恶。
“……你是不是我的?”陆渊的声音破碎不堪,带着哽咽后的沙哑,是一种近乎偏执的急切。“说啊!你是不是……是我的?”
话音未落,仿佛又怕听到否定的回答,他再次倾身,用嘴唇堵住了明的唇,动作比之前更慌,更乱,更像一种绝望的封锁。
明微微动了一下。他抬起那双半透明的手,稳稳地、轻柔地捧住了陆渊滚烫的脸颊,稍稍用力,将他推开一个能对视的距离。
他的目光沉静,然后用一种肯定到近乎平淡的语气,清晰地回答:
“我是你的,陆渊。我是你的。”
得到了回答,陆渊却像没听见,或者听见了却需要更多、更坚实的确认。
他挡开明捧着他脸的手,又一次贴上去,声音在厮磨的唇齿间断续逸出,带着哭腔和蛮横:“你说……你说你不会离开我……说,说不会离开我……”
明顿了顿,一只手转而轻轻抚上陆渊剧烈起伏的后背,另一只手温和却坚定地捂住了他不断索求话语的唇。
“我不会离开你,陆渊。我本来就是为了你而存在的。”
两人的目光在极近的距离直白地交接、碰撞。陆渊眼中翻涌的狂乱风暴,在那双平静深邃的黑眸里,仿佛找到了风眼。
寂静在房间里蔓延,只有彼此交错的不稳呼吸声。
然后,陆渊像是终于确认了什么,或者说,终于向自己承认了什么。
他缓慢而又无比坚定地,拿开了明捂着自己嘴的手。将自己的手指,一根一根,嵌入了明的指间,十指紧紧相扣。明的指尖微凉,那半透明的质感提醒着眼前“存在”的特殊,却也无比真实。
做完这个动作,陆渊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里面仍有未散的脆弱,却多了某种破釜沉舟的清明。
他再次靠近,这一次,不再是撞,不再是啃咬。他小心地、认真地、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确认,吻上了明的嘴唇。
这个吻很轻,很慢,带着试探,也带着一种尘埃落定般的绝望温柔。
明没有动,任由他作为,只是缓缓收紧了与陆渊十指相扣的手,另一只抚在陆渊后背的手,也稍稍加重了力道,形成一个安静而稳固的支撑。
这一夜,无人成眠。
每次一写到这种感情戏就会有种被掏空的感觉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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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