郊外公墓,总弥漫着一种挥之不去的湿冷。
陆渊走得很慢。他手里捧着两束用素白玻璃纸包好的百合,花瓣上还凝着水珠,是来的路上特意买的。
他记得,家里的花瓶里,母亲总是隔两天就换上新鲜的百合。
明沉默地跟在他身后半步,黑色大衣的下摆被风微微掀动。
两座并排的黑色大理石墓碑出现在视线里。照片是黑白的,有些年头了,但依然能看清上面的人温和带笑的模样。
陆渊在墓前停下。他弯下腰,极其缓慢地,将两束百合分别放在父母碑前。洁白的花朵衬着暗色的石碑,刺眼得令人心头发酸。
那场震惊高层的事故后,所有遇难者,都被追授了称号,以极高的规格迁入了市郊的烈士陵园。那里松柏长青,定期有人清扫祭奠,接受后来者的瞻仰与敬意。
而自己的父母,背负“叛国”污名,差点无处可葬。是当时还是副局长的周局,顶着巨大压力,私下运作,才将他们安葬于此。
没有仪式,没有悼词,只有一块最简单的石碑,悄悄立下。
周局曾带年幼的他来过,但彼时被愤怒、不解和羞耻淹没的少年,宁愿在公墓门口倔强地站着,也不愿踏入一步,面对“叛徒”父母。这一别,就是十二年。
如今,他站在这里。身旁的“明”。
这个因为父母和所有研究员想要保护自己而出现的存在。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陆渊的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直线,下颌线绷得发硬。他想说点什么。
解释为什么十二年不来?他不想。诉说追查的艰难与绝望?他不敢……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却发不出一个音节。
最终只是低下头,双手紧握成拳,指节发白。
先是肩膀难以抑制的颤抖,接着,一声极力压抑的、从喉咙深处挤出的抽泣声泄露出来。然后是第二声,第三声……压抑了十二年的堤坝轰然倒塌。
陆渊再也站立不住,蹲下身,将脸深深埋进臂弯,身体剧烈地颤抖,泪水汹涌而出,滴落在洁白的百合花瓣上,晕开一片深色的水渍。
呜咽声被死死压在喉咙里,变成破碎的、痛苦的哽咽。这是他十二年里,第一次允许自己为父母哭泣。
明静静地站在一旁,看着陆渊彻底崩溃。他没有说话,也没有像往常一样使用“安抚”能力去平息陆渊的情绪。
他选择了沉默的守护,只是微微调整了站位,为陆渊遮挡可能来自远处的视线。
就在这时,手腕内侧,那个特制的监测手环
突然发出轻微但急促的振动警报。明低头瞥了一眼,屏幕显示:“检测到高强度悲伤向念灵能量场,距离:极近。威胁等级:中”
明瞬间进入戒备状态,视线锐利地扫视四周。公墓寂静,只有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和远处零星的鸟鸣。
墓碑林立,并无肉眼可见的异常生物。但能量读数不会骗人。
他猛地看向陆渊。
陆渊的哭声不知何时低了下去,变成了断续的抽噎,身体也不再剧烈颤抖,只是蜷缩着,一动不动。
“陆渊。”
没有反应。
“陆渊,离开这里。立刻。” 明提高了音量,同时向前一步。
陆渊依旧蜷缩着,仿佛沉入了自己的世界。
坏了,陆渊的精神状态本就极度低落,极易被同频的悲伤向念灵趁虚而入,很可能已经被影响了!
明不再犹豫,立刻对陆渊施展“安抚”能力,试图稳定其精神,隔绝念灵影响。
然而,能量一接触,明就感到一股强烈的对抗力量从陆渊身上反弹回来,阻碍着他的介入。这不是陆渊自身的抗拒,而是外来的念灵能量正在深度侵蚀陆渊的情绪,并对外来干预产生本能排斥。
明瞬间做出判断。他立刻收回所有安抚能量。
无形屏障瞬间张开,将他与陆渊笼罩其中。
屏障成型的瞬间,明的双手从指尖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透明、虚化,仿佛沙雕在风中消散。
能量被急速抽离,用以维持领域对抗外部念灵的侵袭。顷刻间,他的双手就已消散到手腕,只剩下几乎看不见的轮廓。
领域的隔绝似乎起了一点作用。陆渊的身体轻轻颤了一下。
明毫不犹豫地蹲下身,用那已经几乎没有实质的“双手”,虚虚地捧住陆渊冰冷、泪湿的脸颊,强迫他抬起头。
陆渊的脸上泪痕交错,眼睛是睁着的,但瞳孔涣散,没有焦点。
“陆渊!” 明的声音再次响起,同时,一股更尖锐的安抚能量,被他强行压缩成一线,试图刺破包裹陆渊意识的粘稠黑暗,直接呼唤他的核心意识。“看着我!醒来!”
在领域隔绝和内部安抚的双重作用下,陆渊涣散的眼神开始剧烈颤动,一点点艰难地聚焦。
他的视线艰难地移动,最终,一点点对焦在明近在咫尺的脸上。明的表情第一次出现了一种他从未见过的、近乎“急迫”。
然后,他的视线下移。
他看到了那双“捧”着自己脸颊的手。
或者说,是那双“手”曾经存在的位置。
“停下……” 陆渊的声音嘶哑得如同破旧风箱,他猛地挣扎了一下,试图摆脱那虚无的触碰,却因为精神受创和体力透支而一阵眩晕。“立刻停下!”
明摇了摇头,这个简单的动作似乎也消耗着他所剩无几的某种东西。“不行,我现在停下,外部的侵蚀会瞬间吞没你。你的精神会受损。” 他甚至试图让语气平稳,像是在陈述一个物理事实,“我就算消散了,经过一段时间,能量可以重新聚合。”
“重新聚合?!” 陆渊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右手闪电般探向腰间,抽出了随身携带的制式战术短刀。
刀光一闪,冰冷的刀刃已紧紧贴在他自己的颈动脉上,压出一道浅浅的血痕。
“我再说最后一遍,”陆渊的声音嘶哑却斩钉截铁,盯着明的眼睛,“立刻停下,停止消耗你自己。否则,我让你永远别想重新聚合。”
空气仿佛凝固了。明那双已近乎完全透明的“手”停在了半空。
他“看着”陆渊颈间的刀锋和那双决绝到疯狂的眼睛,核心逻辑似乎发生了剧烈的冲突。
最终,在陆渊手指微动、血痕加深的刹那,明散去了防护领域。无形的屏障消失,他双手的透明化趋势也骤然停止。
压力消失的瞬间,陆渊猛地吸了一口气,一阵强烈的眩晕和恶心袭来,但他凭借可怕的意志力强行压住。
他强忍着头脑中针扎般的刺痛和几乎要昏厥的虚弱感,目光如同最锐利的鹰隼,扫过周围。
旁边一座较新的、墓碑照片是一位年轻女性的坟前,放着一束已经有些萎蔫的白色小雏菊。
就是它!那种若有若无的悲伤力场,正从这束看似普通的花上散发出来,如同水面的涟漪。
“那束雏菊……” 陆渊的声音虚弱但异常清晰,他用刀尖指向那个方向,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带我……离开这里……”
明沉默地点头,用那已经不存在“手”的手臂部位,虚扶了陆渊一下。
陆渊借力站稳,两人踉跄着,以最快的速度向后退去,直到退到一处地势略高的坡地。
陆渊靠着明,剧烈地喘息,脸色白得像纸,额头上全是冷汗。
“等着吧……这种程度的能量,局里的车应该已经在路上了。”说完,脱力地靠在明身上。
不久,山下传来车辆引擎的轰鸣和急促的脚步声。
先遣组队员迅速入场,专业而高效地围绕那束雏菊布置下便携式能量干扰场。无形的力场张开,将那团隐形的悲伤能量暂时禁锢。
周骁随着第二批人员赶到,当他看到颈间带血、眼神疲惫空洞的陆渊,以及旁边双手呈现诡异透明状态的明时,脸上写满了惊愕和担忧,嘴巴张了张,却没能立刻发出声音。
陆渊仿佛没有看到周骁的震惊。
开口,语气带着事不关己的淡漠:
“念灵本体,是那束白色小雏菊。长期、强烈的悲伤情绪聚集形成,有主动侵蚀和精神诱导特性,针对情绪脆弱目标效果显著。干扰场只能暂时隔离,需要专业净化处理。”
没有解释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明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他脖子上的伤是怎么回事。只是平淡地陈述着一个任务目标的情况。
周骁的目光从陆渊颈间的血痕,移到他苍白脸上未干的泪迹,再移向明那双触目惊心的、透明的手臂。
所有到了嘴边的质问、关切、甚至愤怒,都在陆渊那平静到死寂的眼神和明诡异的状态面前,被堵了回去,沉甸甸地压在胸口。
最终,只是极其沉重地点了点头,声音干涩:
“……收到,队长。这里交给我们。”
“行,自己小心。”然后,陆渊转过身,迈开了步子。脚步有些虚浮,但每一步都踏得异常坚定。明沉默地跟在他身侧,那双透明的手臂自然垂着,仿佛只是某种光线把戏。
他们就那样,在特调局众人无声的注视下,一步步,走向墓园出口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