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第一缕天光还未完全驱散夜色,陆渊在办公室狭窄的沙发上蜷缩着,睡得很沉,但眉头微蹙,显然梦境并不安稳。
脸上传来轻微但持续的拍打感。
“陆渊。陆渊。”
呼唤声平稳地重复,将他从深沉的疲惫中一点点拖拽出来。
陆渊皱眉,挣扎着掀开沉重的眼皮,视线从模糊的黑暗逐渐对焦——
一张放大的脸近在咫尺,明正蹲在沙发边,黑色的眼眸一眨不眨地看着他,见他睁眼,停下了拍打他脸颊的动作。
“研究院采集数据的人来了,在外面。”
大脑空白了一瞬,随即,陆渊瞳孔骤缩,几乎是本能地,身体猛地向后一弹,脊背重重撞在沙发坚硬的扶手上,闷痛让他彻底清醒。
“你干什么?!” 低吼脱口而出,带着刚醒的沙哑和被侵入安全距离的恼怒。
昨晚那些混乱、尖锐的记忆碎片如同挣脱牢笼的野兽,轰然撞入意识。
昨晚,他没有立刻休息,而是强迫自己坐在办公桌前,处理后续的文书工作和未完成的任务报告。
高强度的工作和紧绷了一整天的神经像一层粗糙的壳,暂时包裹住了内里的混乱与空洞。
时间在笔尖和键盘的敲击声中流逝,就在他揉了揉发涩的眼角,准备关掉台灯时——
一股冰冷粘稠的浪潮,毫无征兆地从胸腔最深处翻涌而上!
绝望,浓稠得化不开的绝望,像是溺水者最后一口呛入的冰水;紧接着是尖锐的悔恨,针一样刺穿着每一根神经;随后是空洞的、却灼烧肺腑的渴望……种种负面情绪并非依次到来,而是瞬间爆炸、混合、发酵,形成一股摧毁理智的洪流。
“呃……!” 陆渊闷哼一声,手中的笔脱力掉落在桌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他脸色瞬间惨白,额角青筋跳动,双手猛地抓住桌沿,指节用力到泛白,试图对抗那几乎要将他撕碎的内在风暴。
白天被那个“渴望”念灵正面冲击后,光想办法把明绑在自己身边,完全忘记了去医疗中心进行例行的能量清除!
那枚一直帮他稳定精神、过滤残留情绪干扰的耳钉也还没修复好,失去了这层脆弱的屏障。
不仅早上被冲击的残余能量找到了突破口,连日积月累、在一次次任务中悄然沾染的其他负面情绪,也一并爆发开来。
双手不受控制地抬起,指甲深深陷入头皮,然后又狠狠抓向自己的手臂。皮肤被划破的锐痛传来,却诡异地带来一丝短暂的清明,但随即被更汹涌的黑暗吞没
“陆渊。”
明的声音在耳边响起。陆渊对他的呼唤毫无反应,他的世界已经被内部的风暴彻底占据,只剩下自毁的冲动在咆哮。
手臂上的抓痕越来越深,渗出细小的血珠。
明似乎停顿了极短的一瞬,然后,伸出手,试图去握住陆渊正在伤害自己的手腕。
陆渊手臂猛地一挣,将明的手甩开了。
他喉咙里发出低吼,眼神涣散,完全认不出眼前的人是谁,只是想要制造更多的疼痛来对抗那无处宣泄的精神痛苦。
眼见陆渊的自残行为愈演愈烈,明迅速上前一步,双臂猛地环过陆渊的上身,将他紧紧箍在自己怀里,同时牢牢抓住了陆渊那双试图继续伤害自己的手的手腕。
陆渊的身体骤然僵硬,随即开始更剧烈地挣扎,背部用力撞击着明的胸膛。
但那拥抱如同钢铁浇筑,纹丝不动,既不容他挣脱,也不会伤害他。
紧接着,温和的能量场弥漫开来。如同无形的水流,缓缓包裹住陆渊,渗透进他那片狂暴混乱的精神领域,像清凉的泉水冲刷着灼热的焦土,缓慢而坚定地中和、平息着那些暴走的能量。
陆渊的挣扎,逐渐变得无力。激烈的喘息慢慢平复,紧绷到极致的肌肉一点点松弛下来,最终,他耗尽了所有力气,意识像是沉入了最深最黑的海底,彻底失去了动静。
明确认陆渊只是陷入深度睡眠,不再试图伤害自己后,才缓缓松开了怀抱。
然后动作略显生疏但稳妥地将陆渊从椅子上扶起,半抱半扶地带到沙发边,将他安置下去,还从旁边拿过陆渊挂在椅背上的外套,抖开,盖在了他身上。
脸颊不受控制地发烫,热度一直蔓延到耳根。
陆渊猛地从沙发上坐起,别开脸,避开了明平静的视线。他居然……在明面前……失控到那种不堪的地步。最后还就这样被抱住……昏过去了。
这比任何一次艰难的任务,比任何一次面对凶悍的念灵,都让他感到难以言喻的羞耻。他低低骂了一句。
“陆渊,外面的人在催。” 明的声音再次响起。
仿佛为了印证他的话,办公室的门被礼貌但清晰地敲响了,外面传来研究员助理的声音:“陆队长,设备准备就绪,请问可以开始了吗?”
陆渊深吸一口气,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那些激烈的情绪已经被强行压了下去,只剩下惯常的冷硬和一丝疲惫。
他迅速检查了一下自己——衬衫皱得厉害,手臂上那几道结痂的抓痕在苍白的皮肤上显得有些刺眼。
他用力把袖子往下扯了扯,尽量遮盖住,又胡乱用手指顺了顺睡得翘起的头发。
至于明……他看上去和过去任何一个时刻都没有任何不同,仿佛昨晚那个用拥抱禁锢他、用能量安抚他的人不是他一样。
陆渊走到明面前,压下心头翻涌的复杂情绪,低声快速交代:“记住,待会儿不管他们问什么,做什么,你看我眼色。不该说的不说,我让你停就停,让你配合的,适度配合,明白吗?”
明看着他,然后,点了点头。
陆渊不再多言,转身,握住门把手,略微停顿,调整了一下面部表情,然后拉开了办公室的门。
门外,陈远带着两名穿着白大褂,已经等候在那里。陈远脸上挂着职业化的浅笑。
“陆队长,早,昨晚睡得还好吗?” 陈远率先开口。
陆渊面色不变,只淡淡道:“我睡得好不好,陈博士不是最清楚。”
陈远笑了笑,侧身让开通道,做了个“请”的手势:“按照暂行规定,需要进行定期数据采集。设备已经在准备好的隔离室调试完毕了。请吧。”
陆渊没再多说,只是点了一下头,迈步走出了办公室。明如同一个无声的影子,自然而然地跟在他身侧半步之后的位置。
明站在隔离室中央,身上连接着数个贴片和探针,细长的导线蜿蜒连接至周围嗡嗡低鸣的仪器。
陈远背着手,站在主监测屏前,眼镜片反射着屏幕上滚动的数字。
陆渊背靠着冰凉的墙壁,站在离他几步远的地方,双臂环抱。
他的目光没有落在明身上,锐利地扫视着陈远的每一个细微动作、每一次操作、以及屏幕上任何可能异常的闪烁。
空气里只有仪器运行的轻微嗡鸣和记录笔在平板电脑上划过的沙沙声,沉默得令人窒息。
这份沉默,直到被观察窗外一张焦急的脸和急促的敲击声打破。
陆渊皱眉,视线转向单向玻璃外。周骁正对他用力地比着手势,口型明显在说“急事”。陆渊心底一沉,面上却不动声色。转向陈远,声音平淡无波:“陈博士,我出去一下。”
陈远从屏幕前转过身,推了推眼镜,“陆队长请便,只是常规记录,很快就好。”
陆渊不再多言,拉开厚重的隔离门走出去。门在身后合拢的瞬间,周骁立刻凑了上来,压低的声音里透着紧绷:“队长,有情况,得单独说。”
不能让陈远和明单独待着。
陆渊目光迅速扫过走廊,正好看到林晓抱着一摞文件从拐角出来。“林晓!” 他出声叫住她。
林晓停下脚步,有些疑惑地看过来。
陆渊走到她面前,语气不容置疑:“进去,看着里面。有任何异常,立刻出来叫我。明白?”
林晓被他严肃的神情和话语里的重量震了一下,下意识地挺直背脊,重重点头:“明白,队长!”
看着林晓推门进入观察室,陆渊才对周骁一偏头:“走。”
厚重的防火门在身后关闭,隔绝了大部分楼内的声音,只剩下应急灯惨白的光线和两人略显急促的呼吸声在空旷的楼梯间里回荡。
“说。” 陆渊背靠着冰冷的墙壁,言简意赅。
周骁语速很快:“我今早去技术部领咱们队的新设备,碰上老方——就信息中心管底层数据流监控的老方——他肚子疼得厉害,憋着一头汗,说临时有个常规巡检的日志打包任务,走不开,让我帮他盯一下。”
陆渊听到这里,眉头拧紧,声音里带上一丝恨铁不成钢:“你又瞎答应什么?走哪都帮一下,你要转去后勤是不是?”
“我……我那不是看老方脸都白了嘛,” 周骁缩了下脖子,但立刻又急切起来,“重点不是这个!我就顺手在他位置上坐了,想着就看个进度条。结果一看,发现传输速率不对劲,比正常日志传输慢一点点。我心里起疑,就……就稍微切进去看了一眼后台。”
他舔了舔嘴唇,声音压得更低:“结果发现,那日志数据在偷偷复制加密另一条数据流,伪装成日志的一部分,但目的地端口是错的!我顺着那个端口摸了一下,发现它把数据流转向了内网一个几乎不用的冗余端口,然后……然后就流出去了!”
陆渊的呼吸在听到“流出去了”几个字时骤然一滞。“能追到接收点吗?或者谁发的?”
周骁脸色难看地摇头:“接收点IP是套娃的,最后落在一个海外的公共池子里,查不到具体。我试着在它跳转的一个中间节点挖了一下,没找到身份信息,但是……”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最后就一个编号——‘X2’。”
“X2”。
这两个字符如同两道无声的惊雷,猛地劈进陆渊的脑海,在耳边嗡嗡作响。
陆渊猛地闭了下眼,再睁开时,眼底翻涌的惊涛骇浪已被强行压下。只是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沙哑:“……知道了。”
他站直身体,目光锐利地钉在周骁脸上:“这件事,先不要声张,想办法把你看到的所有异常记录、进程截图、那个‘X2’,弄一份干净的备份给我。你手上的所有痕迹,处理干净,别留任何尾巴。”
周骁从此刻冰冷至极的语气里,他重重点头,一个字不敢多问:“明白!”
“去吧,该干嘛干嘛。” 陆渊说完,不再看周骁,转身推开楼梯间的门,快步走了出去。
不是返回隔离观察室,也不是回第七分队,而是朝着大楼更深处的机密档案区走去。
刷开一道道需要高级权限的安全门,陆渊的脚步在空旷寂静的档案区走廊里发出清晰而孤寂的回响。
他的脸色苍白,嘴唇抿成一条僵直的线,只有那双眼睛,死死盯着前方。
最终,他停在了最里面的档案架前。灰尘在冷白的灯光下静静漂浮。
他的手指有些僵硬地拂过一排排卷宗侧面的标签,停留在“03”编号上。
指尖微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他用力,抽出了那份厚重的、封面印着“绝密”和刺眼红色“结案”印章的档案袋。
他走到旁边无人的阅读台,戴上手套,缓缓解开档案袋上的棉线。封皮上的标题,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铁钉,烙进他的视线:
《关于原异常生物研究院高级研究员陆文、霍欣涉嫌泄露核心实验数据并导致研究院特大事故案的结案报告》。
他强迫自己一行行看下去。
那些冰冷的、逻辑严密的文字,罗列着所谓的“证据”:异常的数据访问时间戳,无法解释的外联通讯片段,以及……那份被认定为直接罪证的、标注为“已成功外泄”的核心实验数据列表。
报告末尾,结论残忍而清晰:陆文、霍欣夫妇,为境外组织“X”所收买,利用职务之便窃取、传输研究院核心数据,在最终传输阶段因故触发高危能量连锁失控,造成研究院被毁,多人伤亡。其行为构成叛国、泄密、重大安全责任事故罪。鉴于主犯已身亡,案件予以终结。
陆渊的目光,死死钉在附件中那份“已成功外泄数据流向记录”的最后一栏。
接收方标识符:X(加密状态,最终地址未解密)
X。
这不是巧合。绝不可能是巧合。
当他离开卷宗室时,背影依旧挺直,步伐稳定,只有脸色苍白得不正常。
回到第七分队办公区时,明已经回来了,依旧坐在那张本属于他的办公桌后,手里不知从哪里又摸了本书,安静地看着。
听到脚步声,明抬起头,目光平静地落在陆渊脸上,停留了片刻。
然后,明放下了书,站起身,径直朝着办公室门外走去。
陆渊现在需要安静,需要思考。看到明不声不响地出去,他也没在意,走到自己那张简陋的临时办公桌前,试图坐下理清思绪。
“陆渊。”
明的声音从外面的公共区域传来,平稳,清晰,不高不低。
“打印机坏了,你来看一下。”
陆渊的太阳穴突突跳了两下。打印机坏了?这种鸡毛蒜皮的小事?他现在哪有心思管打印机?
一股混杂着烦躁和无奈的情绪涌上来。他捏了捏鼻梁,最终还是吐出一口浊气,起身走了出去。这家伙,难道连呼叫技术支援都不会吗?
公共打印区空无一人,那台老式打印机安静地待在角落,指示灯都没亮,看不出坏在哪里。
陆渊皱眉,正要开口喊明,眼角的余光却瞥见茶水间的门开了一条缝,明从里面探出半个身子,正静静地看着他。
没有言语,只是一个简单的示意——过来。
陆渊心头那点不耐瞬间消散。他快步走过去,闪身进了茶水间。明在他身后,轻轻关上了门,甚至还抬手按了一下门边的锁扣,确认门已关紧。
狭小的空间里,只有他们两人,空气中飘着淡淡的、过夜茶水留下的涩味。
明转过身,面对着陆渊,没有任何铺垫,没有任何情绪起伏,开口说道:
“陈远采集的数据有问题。”
话音落下,茶水间里一片寂静,只有旁边饮水机加热时发出的、极其轻微的“咕噜”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