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
老李一把将审讯笔录拍在桌上,手边的水杯都跟着震了三震,“妈的,还真让那孙子给跑了!”
小警察不明所以:“谁啊?”
“还能有谁?一中那个保安!”老李气结,指着陈霜月的空位说:“那个谁,对,就是你,现在立刻马上,给我把陈霜月找回来!”
小警察生怕这个霉头,立刻稍息立正:“是!”
十分钟后。
“我……我不知道。”陈霜月坐在备勤室的行军床上,眼皮耷拉着,十根细长的手指都快被他神经质地抠流血了。
“不知道?”老李不自觉地抬高了音量,见他一激灵,又放缓了些语气说:“陈霜月,你不是不知道咱们镇的情况,要不是你坚持上报,这案子顶多就是走个行政调查,该调解调解,该赔偿赔偿,用不了多久就能结案了,结果你看看现在,分局那批人一来,咱王局是吃不下睡不着的,你不看僧面也得看佛面吧?”
陈霜月指腹木然地蹭了蹭指尖的血,许久才低声说出了除不知道三个字外的第一句话:“……是指甲。”
“什么?”老李一时气血上头,也没听清,还没来得及追问,刚才找人的那个小警察这会儿又冒冒失失地闯了进来,把里面的人都吓了一跳。
老李大骂:“赶着投胎啊你?”
小警察呼哧带喘地说:“分局大队长让我告诉您,这事儿不用咱们管了!”
老李:“说清楚点!”
小警察:“这案子要转交给市局了!”
刚才还装聋作哑的陈霜月猛然抬起头:“你说谁?”
.
与此同时,崇德市公安局刑侦支队长的办公室被叩响,江海宁扬声道:“陆今越,任局找你!”
“……”里面无人回应。
江海宁一向没什么耐心,喊了两声都没动静,就直接推门而入,里头空空如也,可桌上搁着他的工作手机,屏幕都还亮着。
分明是人还在单位,就是找不见人影。
“大清早的,上哪儿去了?”
片刻后,副局长办公室里,任霁云见到只有她一个人来,便问:“小陆呢?”
江海宁两手一摊:“不知道,消极怠工去了吧。”
任霁云也是见怪不怪了:“这案子我交给你们两个人去办,你俩谁也不能擅自做主,明白?”
江海宁赶紧拉开椅子坐下:“又来新案子了?”
任霁云将厚厚的一叠卷宗推过去:“新山区分局刚移交过来的,你看看吧。”
江海宁粗略翻看过一遍后说:“这一没涉毒,二没涉黑,尸表没有明显机械性损伤,胃内容物和肝脏代谢物也只有苯海拉明,杯口唇印与死者匹配,这不都说明是自杀么?任局,这案子怎么会上报给我们?”
任霁云示意她直接翻到附在后面的尸检报告:“看看这个,分局前后做过两次尸检,直接改变了案子的定性。”
江海宁咬着下嘴唇嘟囔:“死者右手食指、中指、无名指甲缝内检出微量人体表皮组织残留,且相应指甲边缘存在细微裂痕……”
她试着做了个抓挠的动作,皱眉道:“很明显的抵抗伤,不过分局啥时候办事儿这么细致了……”
所谓抵抗伤,是法医学很重要的一种他杀损伤,有了这个鉴定结果,基本就可以坐实是他杀而非自杀了。
这对于专业出身的江海宁非常熟悉,但令她惊讶的是,这个案子里的抵抗伤已经随着周边软组织腐坏而近乎肉眼无法辨认了,如果不是经过相当细致的处理,再专门取材放到显微镜下观察,这条关键线索极大可能就会这样被错过。
这种开了挂似的观察力,倒是让她想起一个人,只是那人如今已经不能再在市局被提起了。
任霁云打断了她的神游:“尽管尸体DNA已经严重降解,但是分局还是从死者床单上的精斑、和人体表皮组织残留分别提取出了血型抗原。”
“一个O型一个A型,但是……”江海宁迅速定位到了报告最下方,神色一凛。
“虞菲本人的血型,却是AB型。”
现场除死者本人外,还至少存在另外两个人。
临近八点钟,市局渐渐热闹起来,大家各司其职,每个人都在专心忙活自己的工作,可仍没见到陆今越回来。
她看了眼怀里沉甸甸的档案袋,眼珠一转,犹豫没超过半分钟,就已经成功完成了自我说服。
江海宁径直冲进了法医室,边换白大褂边说:“林晗,刘洋,你俩速速收拾好勘察箱,跟我去趟青崖镇。”
两位主检法医面面相觑,林晗问:“青崖镇?江老师,咱今天还有几台解剖没做呢。”
刘洋接话道:“今儿一早检察院刚送来几个复核鉴定的委托……”
江海宁挥挥手:“那我先去看一眼尸体的情况,你俩准备着,半小时内必须都给我上车出发。”
“哎?可是江……”林晗还想再说什么,再一转眼江海宁就已经没影儿了。
解剖室就在法医室隔壁,江海宁随手扯过一双手套便推门而入,偌大的解剖室里,有三台解剖床,三台都摆放着正在解冻的尸体,排风扇呼呼地转动着,气味仍然臭不可闻。
江海宁给三具尸体简单做了个检查,好在组织都还算完整,不算棘手。
她刚松了半口气,余光瞥见最靠里的那张解剖床床脚,另外半口又硬生生给咽了回去。
那儿似乎有什么东西?
江海宁试探着走过去一看,发现解剖床后面竟然还有个大活人!
那人席地而坐,抱着双臂就这么靠着解剖床睡着了,长腿随意支着,一张俊脸端端正正,好像离他头顶不过五寸的不是尸体而是什么满汉全席。
睡着的时候倒是没平时那么欠揍,但江海宁还是被吓了一跳,指着他鼻子就破口大骂:“陆今越,你他丫又抽什么风!”
陆今越睁开眼,睡眼惺忪,好像真是刚睡醒,他揉了揉眉心:“几点了?”
江海宁捂着自己可怜的小心脏,气得不轻:“我问你在这儿搞什么鬼呢,我找了你一早上!”
陆今越站起身来掸了掸白大褂上的褶皱说:“为了虞菲的案子?”
江海宁一愣:“你都知道了?”
“昨晚在系统里就看过了,”陆今越面不改色道,“这案子确实不好办,唯一的嫌疑人现在跑了,虞菲的社会关系又简单到认识的人一只手都数得过来,连可能的利益相关者都无从找起,加之案发地又是在偏远的小村镇里,监控覆盖面积远不及市区,可供嫌疑人操作的空间太大。”
江海宁不吃他这套:“所以呢,看着看着就看到解剖室里来了?跟你说了多少次,这是解剖室,不是你家卧室。”
“你不也是有家不回?”陆今越一挑眉。
江海宁无语凝噎:“这事儿上咱俩就别五十步笑百步了吧?”
陆今越走向门口,脱下白大褂往后一扔,头也不回道:“现在虞菲的尸体身上也检测不出什么有价值的线索,就只能先从活人身上开刀了。”
“那是因为没遇上我江法医,”江海宁凌空接下,“怎么样?案子相关的材料已经全部转移过来了,就差尸体了,我准备现在就跑一趟青崖镇。”
陆今越却道:“青崖镇是一定会去的,不过我要先去见一个人。”
江海宁:“谁?”
陆今越:“算是你的老熟人吧。”
江海宁:“?”我在那鸟不拉屎的地儿能有什么熟人?
两人各有不同的目的地,一个是镇派出所,一个是县殡仪馆,不过都一致同意办完事就在镇一中汇合,再一块儿去会一会他们校长。
在去青崖镇的路上,陆今越一直杵着下巴看着窗外,一反常态的沉默,他指间夹着一支烟明明灭灭,被高速路上的风卷走了大半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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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霜月被关在备勤室里呆了一中午。
他躺在行军床上,盯着天花板一角里新结的蜘蛛网发呆。
这案子应该还没复杂到会上到市局的地步,可事实就是如此,他不得不怀疑,分局在调查的过程中,一定是发现了什么他勘察时未能注意到的疑点。
会是什么?这案子最终会被怎么定性?市局会派人下来么?
蜘蛛不厌其烦地吐出细丝,一圈沿着一圈,将原本只有巴掌大的蛛网越织越大。
咕噜噜……好饿……
陈霜月翻了个身,摸出口袋里那张杜悦明的试卷。
经过他这几天的修复,试卷上的内容已经能还原出个七八分了,看得出杜悦明的物理成绩相当令人堪忧。
不过让他格外在意的不是分数,而是试卷上大片大片的批改,每一道错题旁边都会有红笔写下的完整解题思路,字迹干净工整,哪怕再密集也能很容易就看清楚。
如果只是偶尔对某一个学生如此,或许还能算作巧合,但他后来翻过分局收集上来的虞菲的遗物,但凡是物理科目相关,张张都有这样事无巨细的批改。
像这样习惯特殊到堪称偏执的习惯,让陈霜月总觉得有种说不上来的熟悉感,可当他真的去刨根问底时,又始终和谜底隔着一层雾。
只依稀记得是与某个旧案有关,而且时间非常久远。
思绪纷飞间,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匆匆的脚步声,陈霜月迅速将试卷塞进袖口,翻身坐起,下一秒,老李便探进来一个脑袋说:“王所叫你去一趟他办公室,有人点名要见你。”
“见我?”陈霜月指着自己。
站在所长办公室门前,陈霜月心里不上不下,还没等他抬手敲门,就听到了里头王所的声音:“来了来了。”
老所长大概是真把陈霜月当成什么烫手山芋了,见有人要接手,巴不得赶紧把他给扔出去,还他们派出所一个清静日子,这会儿听见外头的动静,还打算亲自出来迎接。
隔着门板,陈霜月听到了一道他并不熟悉的男声,挺年轻,很干净,清冽得像泉水,平白就将周遭的燥热压下去了几分。
“我来吧,王所长。”那人说。
脚步声越来越近,陈霜月的心跳也没来由地加快了。
现在跑还来得及么?
来不及了。
吱呀——
门就这么在他面前打开了,一个高挑的影子站在门口,将他从头到脚包裹得严严实实。
陈霜月抬眼看他,便对上了一对狭长的眼睛,眼尾稍稍上挑,眉骨非常高,鼻梁上横亘着一条颜色浅淡的疤痕,微微凸起,一寸来长,显得他眼窝陷下去更深,眉眼都是极深邃的黑,尤其是眼睛,好像一口深不见底的潭水,要把人活生生溺死的那种幽黑。
而这双眼睛,正在直勾勾地看着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