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后。
八月初的崇德正值酷暑,蝉鸣嘶哑,叫得人心慌。
镇一中的保安正杵着下巴打瞌睡,被人连敲十几下窗户才醒过来。
杜悦明晃着学生证喊:“孙叔开下门,我拿点东西就走!”
保安不耐烦地按开门闸:“快去快回!”
杜悦明道过谢,一路小跑直奔操场后的宿舍楼。
暑假期间,又是午后,一路上见不到什么人影,十分安静。
好在宿舍楼的正门并没有上锁,连宿管都不在,杜悦明便直接推门而入,却在刚踏上楼梯拐角时,闻到了一股怪味儿,很淡,就像是……不知哪个犄角旮旯里死了只老鼠,老鼠尸体在高温环境中发酵出的酸臭味。
杜悦明心下燥热,没多做停留,可等她最后站在自己宿舍门口时,那味道竟已经到了让人反胃的程度。
如果真的是死老鼠,那这气味至少得有五百多只老鼠同时死掉又同时腐烂。
杜悦明被自己的天马行空吓得一哆嗦,捏着鼻子拧开了门锁。
宿舍窗帘和窗户都是关着的,光线昏暗,整个房间闷得像个大蒸笼。
她连灯都没开,跑到自己的书桌前抽出几本书转身就要跑,却不知脚下踩到了什么,险些当场滑倒。
“真是倒霉!”她骂了一声,蹲下去想看个仔细,发现这玩意儿非常粘稠,暗褐色的,最令人毛骨悚然的是,这玩意儿还在不断地滴落。
滴答、滴答……
杜悦明循声抬头看去,发现液体竟是从隔壁床滴下来的,,宿舍四张上床下桌,只有这张床的床帘紧闭着。
她借着昏暗的光眯眼一看,头皮登时就炸开了。
一只手从床沿耷拉出来,每根关节都因肿胀而扭曲变形,皮肤绿得发黑。
更恐怖的是,那只手似乎正在融化,滴滴答答,汇聚成了她脚下那滩液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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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连数日的高温天气,偏偏镇派出所的空调还坏了,热得一帮民警叫苦连天。
“心静自然凉,”队长老李端着保温杯穿过大办公室,“这天儿没叫你们出去跑外勤,你们就烧高香去吧!”
一小警察扯着领子叫唤:“就咱们这屁大点儿地方,两根儿烟的功夫就能把镇子逛完,能有什么警可出的。”
“研判搞完了么就跟这儿贫嘴!”老李啧啧两声,转头看到角落里空空如也的工位,又问:“小陈呢?”
“进村搞反诈去了。”小警察说。
“我记得今儿也没轮到他呀?”老李目光在整个办公室一扫,一下就明白了,“瞅你们那做贼心虚的,又让人家替班了?”
小警察嘿嘿一乐:“这不是老刘带他家孩子进城……”
“放屁!”老李眉毛一竖就开骂起来了,一方面是对这帮懒散惯了的小犊子恨铁不成钢,另一方面也多少带点儿对小陈的过意不去,“瞧人家老实好说话,就拿人家当软柿子捏,今儿替你写个报告,明儿帮他值个班,再好性子也不带你们这么欺负的吧?兔子急了还咬人呢!”
小警察嘴上答应着“是是是”,转头就把这话当屁放了。
陈霜月哪儿是兔子,榆木疙瘩还差不多!
而此时,这位“榆木疙瘩”正低头走在村里的土路上,边儿上是一排高大的槐杨树,树影婆娑,带来些许聊胜于无的阴凉。
他身上的蓝马甲都汗湿得能拧出水来了,停下来看了眼头顶的烈日,干脆蹲在马路牙子上歇了一会儿,冰水灌了一瓶又一瓶。
阳光穿过树冠缝隙,漏下一路的斑驳光影,将他的影子拉得瘦长,又被枝叶剪得支离破碎。
他盯着自己皱皱巴巴像树皮一样的手掌发呆。
这是永久性的疤痕,十个手指甲都是后来慢慢长出来的,恢复的过程漫长且煎熬,这让他的手变得很丑,指节也像枯树枝一样,天一热起来,伤疤还会灼烧似的疼。
“嘶——”冰水冲洗伤疤的刺激,让他倒吸了口冷气。
在他对面,隔着一条并不宽的马路,是镇上唯一一所中学,青崖镇一中。
此时正值假期,学校里应该没什么学生才对,但是……那个在校门口和保安拉拉扯扯的女生是什么情况?
他站起身来,甩了甩手上的残水。
路上偶尔有车子经过,他听不清两人的对话,但明显能听出那女孩的声音里带着哭腔,脸色苍白,保安却不知为什么脸色涨得通红,额头的青筋都爆了出来,两人看起来非常紧张,尤其那个保安,对她又吼又叫的:“……多管闲事!……滚开!”
他正掂量着要不要过去看看情况,口袋里的手机却震动起来。
接起电话,他视线始终没有挪开学校的方向,保安似乎也注意到了他,脸色骤然一变,手上一使劲儿,竟将女生推倒在地。
“啊!”女生吃痛,叫了一声。
老李的声音从听筒传过来,带着一种罕见的紧张:“陈霜月,你在哪儿呢?快回来,一中出事了,命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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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者是一中高二三班的学生,名叫虞菲,16岁,”小警察抱着笔录走到老李身边,“报案人是虞菲的同班同学兼室友,杜悦明,家就在附近,今天碰巧回学校拿东西才遇到这事儿的。”
老李:“谁给她开的宿舍门?”
“没人,”小警察说,“学校为了照顾假期留校的学生,宿舍楼白天基本都是开着的。”
“给。”陈霜月将一瓶水递给蜷缩在墙根下的杜悦明。
水珠不断从瓶身沁出来,打湿了他的手心。
杜悦明没有接,甚至还躲了一下,只是盯着自己脚尖的污渍,眼神发直。
陈霜月叹了口气,将水放在她身边,刚要收回手,又被杜悦明猛地一把拽住,力气大得吓人。
她抬起头,声音止不住地颤抖:“警察叔叔……那里面……虞菲她……她怎么……”
杜悦明嗫嚅了半天也没能说出个所以然,超乎寻常的恐惧已经夺走了她全部的理智。
陈霜月拍了拍她的肩膀,轻声道:“笔录做完了,你可以回家了,忘掉今天的事吧,剩下的交给我们。”
杜悦明却松手,眼泪啪嗒啪嗒地砸在她手背上。
陈霜月不再言语,任由杜悦明的指甲掐进他的手臂,留下五道深红的指甲印,直到老李从远处叫他:“小陈!”
陈霜月最后看了她一眼,又说:“回去吧,忘掉你今天看到的东西,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杜悦明怔怔地目送他离开,抽噎不止。
老李戴了好几层口罩,站在宿舍门口指着里面说:“你进去帮把手,那帮小子吐的吐晕的晕,就剩这俩劳动力了。”
“是。”陈霜月默默穿好防护服,抬起警戒带,躬身钻了进去。
这是他这三年以来,第一次走进命案现场,很快他就知道了,杜悦明之所以反应会这么激烈,远不只是因为死者是她熟人那么简单。
宿舍不大,大约十来平米,外加一个落地阳台。
陈霜月迅速扫视了一遍,在看到虞菲的床位时,发出了一声“嗯?”
虞菲的床位是靠近阳台且和杜悦明的床位互相正对的,他身高正好一米八,从这个角度只能看到床上盖着的一张白布,而白布下的尸体似乎异常的……硕大。
视线下移,虞菲的书桌上和床底下,东西不多,但摆放得都非常整齐,就连三双鞋的鞋尖也都与砖缝对得严丝合缝,除了……
一只保温杯。
一只没有盖盖子的保温杯,杯底边缘还残存着些许水渍,留在了干净的桌面上。
陈霜月走过去,拿起杯子看了一眼,杯里有些形状不规则的白色小药片和粉末黏在了杯底,水已经蒸发了,杯口残存着半个干涸掉的唇印。
“瞎动什么!咱没这权限你不知道?”有个民警见状赶紧过来阻止了他的动作,又塞给他一只相机说:“你去做记录,只许看不许动,听到没?”
“抱歉。”陈霜月将杯子原封不动地放了回去,目光不免多留意了一下这张书桌,又在书架上看到了一只药盒。
苯海拉明。
举起相机,按下快门,他将这个不起眼的角落拍了下来。
退去半步时,脚下突然传出很轻的纸张撕裂的声音,陈霜月赶紧撤开步子,发现是一张泡在尸水里的卷子,已经被他一脚踩成了两半,好在上面的字还勉强能看清。
啧,怎么保护现场的……
陈霜月不满地皱起眉,弯腰捞起湿哒哒的卷子,这是张高二的物理试卷,写着杜悦明的名字,大概是拿书的时候不小心带出来的。
他原本准备放下,视线却忽地一滞。
怎么好像有些……眼熟?
某种深埋在脑海里多年的东西突然开始蠢蠢欲动,可他越是想要知道这熟悉感从何而来,就越是觉得记忆混乱。
陈霜月不动声色地把这张纸叠起来,塞进了自己口袋里。
两名警察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合力将尸体从床上搬运了下来,其中一个喘了口气道:“尸体都巨人观了,这他妈得死多久了?!握草,不行了,我要吐了!”
“唉唉唉你别吐我身上啊!李队救我!!”
陈霜月回头看去。
只见躺在地板上的尸体简直像个被吹起来的气球,每一寸皮肤都呈现出诡异的暗绿色,裸露出来的部分被暗红的**静脉网所覆盖,就连两颗眼球都从眼眶里脱落了出来,好像在狰狞地注视着每一个与她眼神交汇的人。
“小陈?小陈!”老李在他耳边喊,“陈霜月!”
陈霜月几乎是脱口而出:“两到三天。”
“啊?”老李一懵。
陈霜月这才完全从神游中抽离出来,发现在场人都在看着他,干巴巴道:“我……有点中暑了……”
老李赶紧招呼了个警员:“快,扶他去门口休息,这屋里不通风,确实太闷了,剩下的,干站着等谁呢?动作都麻利点儿!收拾好了赶紧送去殡仪馆!”
宿舍门口,陈霜月靠在墙边,精神还是不大好。
他听到有人问老李说:“头儿,你看这案子怎么搞?”
老李咂巴着嘴说:“我看自杀的可能性大,不然也不可能落到咱们头上,看见桌上那盒药没?我查了,安眠用的,少了大半盒,这么多吃下去,能不出事儿么……”
“那现在该咋办?”
“还能咋办?上祖师爷那儿烧根香求他保佑这案子别成他杀的。”
“都靠边儿站!”
殡仪馆的人很快就赶到了,两个工作人员抬着担架从宿舍里出来,可能由于尸体实在肿胀得太厉害,也太脆弱,根本没法装进裹尸袋,所以从陈霜月面前经过时,尸体的右手因为颠簸从担架边缘抖落出来。
陈霜月的神情骤然一凛,抬手一拦:“等等!”
两人不明所以,但还是乖乖站定了。
陈霜月走上前,单膝跪在尸体身边,捉起了虞菲的右手腕。
“喂!陈霜月!你疯啦?!”老李简直要被吓死了,连忙示意其他人拦住他。
有两个警察当即从身后直接将陈霜月架了起来,老李责骂道:“小陈,你今天到底怎么回事儿!”
却见陈霜月的眼神已经不复平日里的淡漠,而是一种极有压迫感的严肃。
“立即上报分局。”他盯着老李说。
“啥?”老李被他这没头没尾的一句给说懵了。
陈霜月抬高了几分音量,用他们从未在这年轻人口中听到过的命令式的语气道:“马上!现在去追那个保安或许还来得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