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窥探
午后的阳光变得有些刺眼,将教室里的尘埃照得纤毫毕现。
最后一节课的下课铃声终于响起,老张夹着教案走出教室前,特意回头看了一眼后排:“谢知,别忘了帮扶任务。江烈,你也上点心,别总让人家谢知操心。”
“放心吧老师。”谢知温顺地应道,脸上挂着标准的优等生笑容。
直到老张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走廊尽头,教室里原本紧绷的气氛才瞬间松懈下来。同学们三三两两地收拾书包,讨论着晚上的作业和周末的去处。
谢知没有动,他慢条斯理地合上笔记本,将笔帽扣好,每一个动作都精准得像是在进行某种仪式。
“走吧。”
身边的江烈已经背起了单肩包,书包带子松松垮垮地挂在肩上。他单手插兜,另一只手在谢知的课桌上轻轻敲了两下,发出清脆的声响。
“去哪?”谢知头也不抬,继续整理着书包里的试卷。
“当然是去‘补习’啊。”江烈俯下身,凑到谢知耳边,温热的气息喷洒在他的耳廓,“班长,你不会想在大庭广众之下食言吧?刚才在老师面前,你可是答应得好好的。”
谢知整理书包的手顿了一下。他当然知道江烈没安好心,所谓的“补习”,不过是想找个更私密的地方继续昨晚的猫鼠游戏。
但他不能拒绝。一旦拒绝,就是撕破了那层“模范班长”的伪装,这正是江烈想要的。
“好。”谢知站起身,拍了拍校服上的褶皱,“去我家。”
江烈挑了挑眉,似乎有些意外他的爽快:“去你家?你确定?不怕我把你那完美的窝给弄乱了?”
“我家只有我一个人。”谢知淡淡地解释,目光越过江烈,看向窗外,“父母都在外地,周末才回来。”
这是一个半真半假的信息。父母确实在外地,但他们回来的频率并不固定。至于那个“家”……
谢知垂下眼帘,掩去眼底一闪而过的阴郁。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校门。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像是一场无声的纠缠。
一路上,江烈显得格外安静。他没有像往常那样去便利店买烟,也没有在路边逗留,只是默默地跟在谢知身后,保持着两步的距离。
这种沉默比之前的挑衅更让谢知感到不安。
转过两个街角,穿过一条种满法国梧桐的老街,谢知在一栋红砖外墙的老式公寓楼前停下脚步。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昏暗的光线里漂浮着陈旧的灰尘味。
“三楼。”谢知拿出钥匙,金属碰撞的声音在寂静的楼道里格外清晰。
打开房门,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扑面而来。
房间很整洁,整洁得近乎冷清。白色的墙壁,灰色的窗帘,家具摆放得一丝不苟,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品。就像是一个样板间,或者……一家高级疗养院的单人病房。
江烈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去。他环视了一圈,目光在玄关处那双摆放得整整齐齐的拖鞋上停留了片刻,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
“果然……”他低声呢喃,“和你一样,假得让人发指。”
“进来就把鞋换了。”谢知没有理会他的嘲讽,径直走进客厅,将书包扔在沙发上,“随便坐,我去拿数学书。”
江烈换好拖鞋,并没有像谢知预想的那样去沙发上坐着,而是开始在房间里“巡视”。
他的手指划过书架上排列整齐的参考书,指尖在窗台上积灰的绿萝叶片上轻轻一点,最后停在了那张宽大的书桌上。
书桌上除了课本和文具,还有一个相框。
江烈拿起相框,眯起眼睛看了看。
照片上是一对年轻的夫妇,抱着一个大概五六岁的男孩。背景是迪士尼乐园,阳光灿烂,每个人都笑得无比幸福。
那是谢知。
但江烈看的不是谢知,而是那个男人。
“你爸长得挺帅。”江烈突然开口,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有些突兀,“不过,这照片看起来有些年头了。这衣服款式,至少是十年前的吧?”
正在翻找课本的谢知动作猛地一僵。
他缓缓转过身,看着拿着相框的江烈,眼神瞬间冷了下来:“放下。”
“急什么?”江烈并没有放下,反而用指腹摩挲着相框的玻璃表面,“我只是在想,这么幸福的一家三口,怎么养出了你这么个……”
他故意拖长了尾音,目光在谢知苍白的脸上逡巡,“这么个表里不一的小骗子。”
“我让你放下!”
谢知的声音骤然拔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他几步冲过去,一把夺过江烈手中的相框,动作粗暴得差点将相框摔在地上。
他将相框紧紧抱在怀里,胸口剧烈起伏,死死盯着江烈,眼底翻涌着某种近乎失控的情绪。
那是被触碰到底线后的应激反应。
江烈看着这样的谢知,眼底的戏谑反而更深了。
“被我说中了?”江烈双手抱胸,好整以暇地看着他,“看来这张照片对你很重要啊。或者说……这是你维持那个‘乖孩子’人设的道具?”
谢知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怒火。他将相框放回原处,调整了一下角度,确保它摆得端端正正。
“江烈,”谢知的声音恢复了平静,甚至比之前更加冰冷,“如果你想看笑话,那你来错地方了。这里什么都没有。”
“是吗?”
江烈突然迈步向前,逼近谢知。
谢知下意识地后退一步,后背抵在了书架上。
“那你为什么在发抖?”江烈伸出手,并没有触碰谢知的身体,而是指了指谢知放在书桌角落的一个药瓶。
那是一个白色的塑料瓶,没有标签,看起来平平无奇。
但谢知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那是……维生素。”谢知试图解释,声音却有些干涩。
“维生素?”江烈轻笑一声,伸手拿起那个瓶子,晃了晃,“维生素C?还是维生素B?”
他拧开瓶盖,倒出一粒白色的药片在指尖,放在鼻尖闻了闻。
“谢知,你是不是觉得我傻?”江烈看着那粒药片,眼神变得锐利如刀,“这是氟西汀吧?抗抑郁药。”
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凝固了。
谢知看着江烈手中的药片,感觉浑身的血液都冻结了。这是他最大的秘密,是他拼命想要掩盖的伤疤,此刻却被这个该死的转校生轻而易举地揭开了。
“你……”谢知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原来如此。”江烈将药片重新倒回瓶子里,盖上盖子,随手将药瓶揣进自己的兜里,“我说呢,为什么你明明看起来那么正常,眼神却像个死人。”
他凑近谢知,两人的鼻尖几乎碰到一起。
“看来,我们真的是一类人。”江烈低声说道,语气里带着一丝诡异的兴奋,“都有病,都得藏着掖着,都得在人前演戏。”
谢知猛地推开他,退后几步,靠在墙上大口喘息。
“还给我。”他伸出手,声音沙哑,“那是我的药。”
“想要?”江烈拍了拍口袋,“那就看你今晚的表现了。”
他转身走向书桌,拉开椅子坐下,翘起二郎腿,随手拿起一本数学课本翻开。
“来吧,谢老师。”江烈抬起头,笑得像个恶魔,“开始补习吧。要是教不会我,这瓶药……我就帮你扔了。”
谢知看着坐在自己位置上那个嚣张的身影,指甲深深地掐进了掌心。
痛感让他清醒。
他看着江烈,看着这个闯进他世界的入侵者,眼底的恐惧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疯狂的决绝。
既然秘密已经被窥探,那就没必要再伪装了。
谢知挺直脊背,一步步走回书桌前。
“好。”他轻声说,嘴角勾起一抹与江烈如出一辙的冷笑,“那就开始吧。不过江烈,你最好做好心理准备……我的教法,可是很特别的。”
窗外的天色彻底暗了下来,房间里的灯光显得格外昏黄。
在这个封闭的空间里,猎人与猎物的身份,似乎正在发生微妙的反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