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从泥骨来 第2章 第 2 章

回去路上，所有人看她的眼神都变了——有惊，有惧，有疑。谢蕴只当没察觉，专心推着车。直到回了营地后，有军士来找她，说主帅要见她。

谢蕴低应了声。

此时主帅帐中，副将江照寒正蹙着眉，望向主位上的人：“烬之，我军已经和对面打了一个月了，可最近他们不再主动出击了，任凭我们如何挑衅，他们都只派兵与我军周旋，摆明了是想拖着我们，等他们的援军。”

正中的主位上，一席玄色劲装的沈烬之靠坐在椅上，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扶手，目光落在桌上摊着的地形图上，幽深难辨。

“那依你之见该当如何。”

江照寒走到主桌前，手指在地图上划动：“为今之计，只有在他们的援军到来之前，提前进行拦截，城中的人得知援军被拦，必然士气大减，不攻自破。”

沈烬之却是缓缓摇头：“照寒，你不觉得，对方做得太明显了么，他们似乎有意透露他们的想法，引诱我们前去拦截援军一般。”

“这...”

营帐外，谢蕴来到主帅营前，看着守在营帐前的将士，说道：“营户谢蕴，奉命来见主帅，劳烦您通报一下了。”

她从战场上回来，还没来得及收拾自己，满是补丁的衣裳上沾满了灰，裤管还沾着斑斑血迹，守卫的将士将她打量一遍，皱着眉有些嫌弃道：“主帅正在和江大人议事，没空见你，你且等着吧。”

谢蕴无法，只能侧身站在营帐前。

来来往往的人都用异样的眼光看着她，断断续续的议论声飘来——“就是她，清尸的时候燃烟报信”“逃兵将领谢衍的女儿”“怪不得，跟她爹一样怕死”。

这些声音尽数落入谢蕴的耳中，她在心里叹了口气。

她不愿去想，可她记得，上一世最后一次见到阿衍叔时，他说着“等令仪小姐出嫁了，阿叔来给你送嫁”时的笑容，以及一年后，边境就传来他弃城而逃的消息。而她那时已被二伯父三伯父看得很紧，即便想帮忙，也有心无力。

记得无意间听到她阿爹的死另有隐情。

回忆一幕幕涌上心头，让她呼吸都有些困难。

谢蕴深吸了口气。这一世如果可以的话，她一定要查到自己和阿爹死亡的真相，也要为阿衍叔查明真相，还他清白。

谢蕴低下头缓和了情绪，再次抬眸，眼神坚定。她望向营帐内，竖起耳朵凝神静听。

不知等了多久，直到日头快落了，里面才传来呼唤的声音。守卫的将士进去片刻后出来，朝着谢蕴道：“进去吧。”

谢蕴精神一振，心跳不自觉快了几分。

她低着头踏进营帐，朝首位跪伏而下。

“营户谢蕴，拜见主帅大人。”

营帐外人声不绝，营帐内却静得仿佛连呼吸都听得到，谢蕴伏在地上，不自觉咽了下口水。

良久，主位才有声音响起：“起来说话。”

声音清冽像冬日的井水，没有冰封的寒意，只有极致的凉。

“是。”

“抬起头来。”

谢蕴抬起头看向首位上的人，心中一惊。

“主帅竟然是他，陵国公沈烬之......”

沈烬之盯着她，眸色极冷，谢蕴回过神，立刻低下头。

她见过这个人很多次，在阿翁的葬礼上，在皇宫里，在阿爹的庆功宴，也在阿爹的葬礼上。

不等她收敛情绪，一旁的江照寒已将她仔细审视了一通，不确定地道：“就是你点的烟，通知附近的斥候剿灭了敌军剩下的残部？”

“回江大人，正是。”

“看不出来啊，你有这胆子，”江照寒笑了声，饶有兴趣地问，“我问你，你是如何知道那片战场还有敌军的，又是怎么想到点烟之法来报信的。”

谢蕴快速看了一眼沈烬之，斟酌着答道：“从尸身的僵硬程度、马蹄印和乌鸦的飞动以及风向发现的，点烟之法是书中看到的，家父从前经常带兵打仗，小的从小跟家父学习过，所以知晓一些。”

“哦？你的父亲是......”

谢蕴正要回答，一道冷淡的声音骤然落下，字字清晰。

“她的父亲，就是曹州被破的罪魁祸首，谢衍。”

“原来是他的女儿，怪不得。”江照寒了然点头。

“照寒，你先下去。”

江照寒走后，沈烬之起身，谢蕴垂着头，看着深褐色的鹿皮靴逐渐走近，停在她的面前。

沈烬之扫了一眼谢蕴额上渗出的细汗，面容冷淡。

“说，你的目的是什么。”

“小的只是想活下来。”

“活下来？”沈烬之覆手在后，语气没有任何起伏，“你若真的只想活下来，就不会为你父亲的事与管事相争，你不可能不知道这会有什么样的后果。况且你来营地这么久，完全可以凭借自己的聪慧让自己的日子过得不那么困苦，你没有，你选择在最危险的时候，用那样的方式，让所有人能注意到你。”

谢蕴僵着脊背，静静听着。

“况且，”沈烬之走到谢蕴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带着薄茧的指腹毫不留情地捏住她的下颌，谢蕴被迫望着他，澄明的眸子里盛满惊恐，”你知道，一个人想活下来，他会有何反应吗，他会哭，会求。而你自进来后，虽惶恐惧怕，但应答如流，做足了准备。你一个充军的营户，孤身一人的罪臣之女，有这般胆识，又料定我会见你。”

“谢蕴，你很聪明，又很不聪明。”

沈烬之转身，神色犀利，声音骤然拔高，目光带着穿透直射向谢蕴：“我最后问你一遍，你为何要见我，你有何目的！不说，你依旧要死。”

谢蕴白着脸，“扑通”跪下，她掐着自己已然发软的膝盖，心脏狂跳，事急从权，她顾不得与原主反差太大，她更没想到，只是一个照面，沈烬之就将她完完全全看穿。

没错，她就是想引起沈烬之的注意，想让他看到自己有利用的价值，可没想到，沈烬之的洞察力如此惊人，她的小心思在他面前，根本无处可藏。

谢蕴眸光一阵闪烁，片刻后，她抬起头，眸光已静，刚要开口，外面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道焦急的声音从帐外传来。

“报——报告主帅！颖州驰援我军的粮草，被敌军发现，放火烧了！”

谢蕴和沈烬之陡然回身同时看向帐外，面色俱是一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