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从蓝星来 第8章 云开见月

吴芸娘的身体经不起舟车劳顿，但温显庆并不听，儿子们不回去，媳妇们是一定要代儿子们回去尽孝的，两个人谁也不回去，这是极大的不孝，宗族动起家法打死也可以。

到要出发的前一天早上，温显庆亲自来了。

吴芸娘还半昏半醒地躺在床上，温显言一夜没有怎么合眼，这时候也起来了，正坐在屋子的门槛上发呆。

温显庆上下打量了一番，和气地笑道：“五弟，怎么在这里坐着？唉，我也知道你家不容易，所以里外请托，千辛万苦，给你找了一条路子：你自己告假回家去，让弟妹留着，好生休养。唉，哥哥无能，也就这点本事了，你呀，可别嫌我。”

温显言抬头望着他，不当值是没有例钱的，但如果轮休可以回老家，是有赏钱打发好过年的；可如果是自己这样非要走，是没有赏钱的。

家里已经没有钱了，还欠了不少外债，只能靠发了月例还债，再要过日子又得举债——这还是只有两张嘴要吃饭。

所以如果温显言要走，且不说能不能回来那等长远的事，吴芸娘就怕是要饿死在家里了。

这算什么有的选呢？

温显言扯了扯嘴角，不说答应与否，只是直言道：“大哥有心，不如给些钱，家里好买米下锅。”

温显庆啧啧有声，看着他直摇头：“唉，弟啊，不是大哥说你，你瞧老三老四，各有家业，只有你，转过年来三十三了，还不知在何处鬼混；家里吃老子的，出来吃小子的，我们也不能养你一辈子；”他把两只手的巴掌拍得梆梆响，一副痛心疾首的样子。

“另一桩，你说的不巧，家里的钱刚置办了兄弟几个的年礼和一干物什，你要我也没有的，我自己明天吃饭还不知落在哪里；过来个人，去问老三老四，老五家里要揭不开锅了，请他们送些米面粮油来。”

温显言只好站起来，连说不用。

吴芸娘的衣服是已经穿戴好的，温显言进门去为她裹了头巾防风，就把人抱起来出了门。

门口的车只有三架，一家占了一架。大嫂面露难色，她指了指人，示意已经容留了四个孩子；三嫂和四嫂，你推我我推你，谁也不肯伺候一个多半要死在路上的女人；最后还是温显庆发了话，只说是为了好照料，让吴芸娘与行李、佣人同车。

温显言有心相送，但很快被拉了回来，温显庆只是警告他，再让他抓到不好好当差，就不要怪他不顾兄弟情分替父教子了。

今天并不是温显言当值，但他不得不去，他要是辩解一句，温显庆并不介意给他几个嘴巴，再让他顶着脸上的巴掌印去上工丢脸。

正好之前请人替值的班还没有还完，温显言便去还了。

他心神不宁地值了一天一夜，等蔫巴巴地回了家，才发现家里居然有人在烧饭，他吓了一大跳，以为是房东不知为何另租给了别人。

匆匆进门，却发现居然是妻儿在家，这时暖光融融，天气和煦，他几乎以为自己在梦中未醒。

一家人一处吃饭时，温显言才知道，今年不知道有什么事情，主家令所有当值的管事头目不必回家过年，三个嫂嫂各有差事，也管着些人，所以都回来了。

因温显言身无职位，又心不在焉，所以他还不知道。

这一下子峰回路转，一家人都高兴极了。

只是家里没有余钱，原本温怜安过了生辰就要为她寻摸契约兽宠，这一年也暂时腾不出手了。

大夫虽然保住了吴芸娘的命，但她仍然病恹恹得好不起来，有时腹痛起来满床打滚，连下地吃饭如厕都费劲。

但总算，头一回，温显言家过了个称心如意的年。

温妙安是个不爱说话的小孩子，也不爱闹腾，只是很黏人。她总是挂在家里大人的腿上，温显言、吴芸娘和温怜安，都是被她挂腿的常客。

她的两个哥哥，一个三岁，一个四岁，正是爱满地乱跑的年纪。因为丢孩子的前车之鉴，这两个小子是被拴在院子里的石桌上的，只有温妙安可以自由活动。

有时候，她会觉得自己好像该叫李兆安，每当这么想的时候，她就会往大人身边贴，然后就被忙里忙外的大人们捏捏脸，摸摸头，嘴里塞个甜甜的糖。

不过她从没有说过的是，她觉得自己才是这个家里最聪明的人，因为如果没有她指路，两个哥哥只知道哭呢，根本不知道怎么往家里走。

家里有个特别好看的人，是怜怜姐姐，温妙安超喜欢她。姐姐经常带着她住到一个很好玩的大宅院里，那里的饭也很好吃。

那里有一个怀香姐姐，身上香香的，喜欢抱着她玩，她能看到的东西会一下变得好多好多；还有一个很会玩的怀顺哥哥，他有一大堆稀奇古怪的点子，温妙安特别喜欢找他玩。

其他的哥哥姐姐她就总是不太记得住了。

等到雪化好了，光秃秃的树开始发芽，怀香姐姐也不见了。人们说，她嫁人了，这是享福的事。

怜怜姐姐开始更长久地到大宅去，那里渐渐地不再给她们好饭吃，也不许玩了。怜怜姐姐总是被叫去看着缝线去，耷拉着脸去，乱糟糟地回，后来干脆蓬头垢面地来来去去。

于是她挨了大人们的骂，似乎过那里去是一件无比重要的事情，不能缺乏礼貌——可温妙安知道，只是去，并不让人不高兴，叫人烦心的，是每次去，家里的饭就要先烧好一天够吃的，再攒一天锅碗瓢盆等到晚上她回来洗，累得她迷迷瞪瞪的，当然没办法梳头洗脸了。

怜怜姐姐不高兴到了天气最热的时候，才终于高兴起来了——但娘不高兴了。

娘和爹吵得很凶，一直蔫巴巴躺在床上的娘头一次发出了那么大的声音，他们的声音越来越急、越来越高，突然，爹吼出了一句清清楚楚的话：“她怎么就叫秋三月？我是一直不想说！”

温妙安一激灵，竖起耳朵仔细听，娘却没再出声。

过了一会儿，爹心满意足地出门去，没多久，怜怜姐姐被接回来了，两个人一块儿进了门。

已经很少见他们这样早回来，温妙安想往两个人身上贴，被爹一把揪下来，关在了门外。

娘的声音立刻又破了音地大起来：“你能做，你还怕妙妙知道？”

于是温妙安才也进了门。

屋子里飞着一只漂漂亮亮的绿蝴蝶，身上有一大片金黄色，它拖着两条长长的带子，带子跟着翅膀的扇动飘舞着。很眼熟，但温妙安想不起什么时候见过。

爹正端着一个浅碟子，吸引蝴蝶来吃，碟子里是发着亮光的水。

娘缓缓地说：“这是让梦蝶下籽……下一次，养得再好，配上再能下，也要11年。”

怜怜姐姐有点惊讶：“现在是不是……好像还不够？”

娘说：“9年，提前了两年。”她再不说话。

一群人沉默着。

梦蝶落到碟子边上，细脚伶仃地立着，把卷起来的须搓得捋直了两下，然后须伸直探进了水里。

温妙安看了一会儿，觉得没有意思。大人们眼睛都不转一点，爹抿着唇绷着脸，娘皱着眉咬着牙，怜怜姐姐满脸高兴。

温妙安等累了，偷偷挪着脚，想溜出去，这时，蝴蝶忽然撒开脚掉了下去。

爹下意识伸手去捞，蝴蝶却扇动翅膀自己起来了，飘带从他的指间划了过去。

它在这小小的陋室上下翻飞，金色与绿色混杂着，叫人眼花缭乱，绿色的光晕越来越亮，把整个屋子都照得亮亮堂堂。

怜怜姐姐不知什么时候举起了一只宽大的叶子，梦蝶飞到最高的地方，几乎贴着房梁，然后飘然俯冲下来，抱住叶柄倒挂下去，尾巴向后弯，在叶子上点下了一枚扁扁的卵。

然后它便脱力地真的落下去了，逐渐变成光点被收回了。

爹和怜怜姐姐正在忙着向这枚扁扁的卵上滴水，卵吸收水，逐渐变得饱满，最后鼓成了小米粒那样大小，圆溜溜的，不过是透明的金黄色，发着淡淡的亮光。

爹露出了喜色：“成了！”

怜怜姐姐欣喜地看着这枚卵，瞄了一眼温妙安，又窥了一眼娘，有点心虚地小声问道：“那，那我现在去找纸笔？”

“契约不是现在，”爹说道，“得等它从虫子变成蝴蝶，我打听了，大概要一个月。”

娘睁开眼睛看了一眼，又合上，隔了一会儿才说道：“要不了那么久……大夏天，时间会短一些，有个十五、六天就孵出来了。”

温妙安好奇地问道：“为啥不能现在契约啊？”

爹把她抱起来，耐心地解释道：“蝴蝶跟别的不一样，现在和孵出来的虫子契约，它还要变蝴蝶，契约就会没了，还要害得人有个一年半载的不能再契约。”

“契约为啥会没了？”

“那就不知道了。”

爹接着就要把孵虫子养虫子的事情交给温妙安，毕竟怜怜姐姐还是一定要到大宅院里去的。

她该答应的，她应该马上快乐地答应下来，养虫子是一件多么有意思的事啊，她从来都没有养过虫子！连她心里都隐隐约约地发出一种声音：答应下来呀，赶紧答应下来呀！

可我该喂吗？于是另一种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声音，好像穿过她的身体一样，让她的嘴里迅速地说出了别的话：“ 我不！这又不是我的虫子！”

在爹一连串的劝告声里，温妙安扭着屁股从大人的怀里滑下地，一溜烟地跑到了外面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