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年了,二哥跟着爹回来了。
温妙安竟然已经比二哥高出一个头了!站在一起,她看起来真的更像姐姐了。
一向没有烦心事的二哥不怎么高兴地回来了。
问他才知道,原来,二哥因为天赋好,被贵人看上了,过完年就要接走。可他这一走,12岁之前就不会回来了,一直到契约好兽宠才行。
温妙安不知道怎么,忽然问了一个他自己从没有想过的问题:“二哥,你是去干啥呀?会有生命危险不?”
二哥摸不着头脑:“生命危险是啥?”
温妙安比划了不知道个什么:“就是,你去了,会不会死啊?”
二哥认真地想了想,才说道:“我也不知道。”
可娘好像知道,爹好像也知道,温妙安听到娘哭了,爹安慰她“不会有事的”、“吉人天相”,听起来真的不太吉利。
可二哥回了家,已经又玩得开心起来了,温妙安最后啥也没说,毕竟说了也没啥用。
年后,大家都进城了。
等进了大院子,娘好像才反应过来,这里还有一件让她忧愁的事,爹还有个小老婆呢。
这件事娘还是先放到了一边。
她忙活起来,大家伙儿给二哥提前过了个生辰。
还没有到二月,二哥就被送走了,看着他上车,车拐过街道消失不见,温妙安再也没有忍住,哭了一阵子。
开春的时候,三哥的事情也定下来了,等到了十二岁,他可以顺顺当当去做事,甚至还可以分配很不错的兽宠。
三哥就开始跟在爹身旁学做事。
街上不安全,温妙安只能在家里和弟弟们窝着。六弟还不会走呢,他们也不是一个娘生的,玩不到一起去。温妙安就和五弟玩到了一起。
五弟特别受爹喜欢,要啥有啥,温妙安要是想要啥,爹说不定还得想想,五弟一张开嘴,那是什么都能给。
可五弟喜欢温妙安,喜欢当姐姐的跟屁虫。姐弟两个把整个大院子翻了个遍,温妙安有点理解怀顺哥哥的感觉了,真的好没意思,闹了半天,还是弟弟最好玩。
娘不知道一天到晚在忙什么,爹也不怎么回家,温妙安开始对五弟絮絮叨叨地说,想到啥说啥,五弟有话必应,也不管听明白没有。
其实从入夏开始,温妙安就觉得自己有些奇奇怪怪,有时候她觉得自己已经是个大人了,有时候忽然觉得娘和爹现在这个样子她不习惯,甚至还有几天,她看五弟格外不顺眼,她好像觉得自己该是五弟这样,可以得到爹全心全意的偏爱。
到秋天的时候,她开始恍惚了,她好像不该叫妙妙,该叫……安安,好像名字也错了,她不叫妙安。她叫什么呢?
于是她问五弟:“我是妙安吗?”
五弟说道:“对,姐姐是妙安。”
温妙安自言自语:“或许我不是妙安,你才是妙安。”
五弟说道:“对,我是妙安。”
温妙安晃了晃头,说道:“我好像……想起来了?我应该叫,叫兆安。”
五弟说道:“对,姐姐是兆安。”
于是晚上吃饭的时候,娘叫了一声妙妙,五弟超大声地哎了一声。
温妙安觉得这怪自己,但没敢吭声。
奇妙的是,从这天起,她彻底好了,虽然还是会有些奇奇怪怪的想法冒出来,她关于自己是谁已经清楚了——什么都不重要,她就是她。
温妙安过完生辰,突然来了个口信儿,怜怜姐姐生了,请过府看望。
她怀了,家里不知道;准备要生了,家里也不知道;一直到生下来了,母子平安,家里才知道。
温妙安跟着娘去看望姐姐。
怜怜姐姐好小一个人,淹没在大大的床里。
她望着屋顶发呆,眼神直直的。
娘握着她的手,和她说了会儿话,她一概不理。娘只好站起来找娃娃,转了一圈,却什么也没有找着,连小娃娃的包被都没有。
娘惊了一跳,怜怜姐姐却说话了:“不用找了,孩子抱走了。”
娘赶忙问:“怎么……抱走了?抱到哪里去了?”
怜怜姐姐冷笑了一下,说道:“一直也不过问,现在忽然想起来了?”
娘赶快摇了摇头:“没有不问你,节年礼也送,只说是很好,姑爷不发话,我也不能来看你。”
温妙安心里却冒出一句话:其实就是忘干净了,但凡记得,也会知道派个仆人过来看看情况。
怜怜姐姐却像是接受了,这才开始哭:“被抱走了……我已生过三个了,除了第一个得了男娃,后头两个都是女娃,一生下来,没有给我看见就抱走了。”
娘也伤心起来,抱着她直哭我的儿。
哭了一顿,怜怜姐姐叫仆人把唯一的孩子抱了过来。
他和五弟是一样的岁数,都是三岁,姐夫按照顺序给他起了个大名叫牛小十四。
怜怜姐姐说,姐夫的第一个儿子叫牛小一,后面就这样一直顺下来了,生到第几个就是小几,女儿不排齿序。除了已经嫁出去的几个老女儿,后面的女儿她都没有见过,大约是也被抱走了。
“娘,我知道你识字,你给起个像点样的名字吧。”怜怜姐姐最后说道。
这还是娘第一次起名字,从来都是男人家起名字,轮不到女人家发话,她高兴起来,决定回去翻翻书,仔细想想,下回再来说。
这就是已经约定好下回了,怜怜姐姐高兴起来,脸上也有了血色。
可她这样下去一定不长远了——温妙安心里冒出一句非常不吉利的话。
娘真的翻了好几天书,甚至还买了新的来看。等她写好了这个名字,派人去问,姐夫却回绝了,说姐姐要休养身体,不适宜上门去。
她又写了张字递过去,怜怜姐姐带了个口信回来:她不识字,看不懂,妙妙妹妹学过,能不能请她来看看。
娘犹豫起来,没有答应。
过了两三天,姐夫居然亲自来了,在待客的花厅里,他没有坐,而是站在地中间,低着头规规矩矩地说,请小姨子到家里拜访,以全姐妹之情。
没有人可以拒绝他,尽管他看上去那样的低架子,那样的谦逊。
娘亲自把温妙安送到了门口,目送她进门,然后坐在车上等。
温妙安也有些惴惴不安,但一路啥也没有,连姐夫的人影她也没见着,她就这样畅通无阻,长驱直入,顺利见到了怜怜姐姐。
怜怜姐姐还没有出月子,但人已经有些气色了。
温妙安坐在床边和她说话。
怜怜姐姐坐起来这一会儿,就已经有点没力气了,她又躺下了,还把温妙安也拉进了被窝。
温妙安的长短竟然只比怜怜姐姐小一点!她才七岁,她都不知道这是因为她长得太高了,还是怜怜姐姐长得太低了。
娘写的名字,温妙安都认得,娘还和她讲过都是怎么起出来的。她记性很好,这些都记下来了,一一和怜怜姐姐说分明。
姐姐看了一圈,选中了古字,又觉得单字不好听,叠了两个字。
于是小外甥就叫牛古古了。
……很难评价这个名字和牛小十四哪个好点。
温妙安下次再来的时候,就带上了五弟。
小外甥不好相处,他很爱打人,不敢打和他娘一样的“大人”——温妙安被归到了大人的范围,就开始打五弟。
离开家门才发现,弟弟其实也挺高个儿的,所以小外甥每次主动出手,都变成了撩打,五弟揍他跟玩一样。
小外甥这个头,多半是因为怜怜姐姐就不高,老的不得了的姐夫也不高,所以遗传之下,小外甥也就不高了。这个道理是哪里来的呢,温妙安也不知道。
很快又到过年了。
这一次过完年回城,爹就抱着五弟出去认人去了。可五弟就是抓着温妙安的衣服不肯撒手,爹没有办法,只好把温妙安也带上了。
他们去了另一个大院子,这里全是小子,没有一个姑娘。温妙安有些不自在,不知道怎么,心里还有点不舒服。
在这群娃娃里,温妙安生得阔极了,比所有人都高,因此竟然连造次的都没有,但他们同样也不和温妙安说话,只和五弟说话。
一直到有女仆人过来拉她一起过去,温妙安才忽然明白这是为啥:他们把她当作五弟的仆人看了。
五弟自然地挥手让仆人走开,向所有人滔滔不绝地炫耀起了自己超厉害的妙妙姐姐!
大家一起玩笑了一会儿,就有个比五弟还大一岁的,指挥温妙安:“喂,妙妙,我要尿尿。”
温妙安莫名其妙,说道:“你好没有礼貌!连姐姐都不会叫。你想上厕所,那就上去呗。”
大一岁的说:“啊?那妙妙姐姐,你快过来把我一下,不然我尿不出来。”
温妙安说:“不要。”
大一岁的说:“你过来啊,我家里的姐姐都是要把我的。”
温妙安说:“那你找她去,我又不是你姐姐。”
五弟也一下子冒出了头:“就是,这是我姐姐!”
大一岁的扁了扁嘴,委屈的流了缕儿泪,哇地一声哭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