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天气还可以,能见度很高。正值礼拜天,李兆安一家正在开夜车赶路回家。
其实本来时间还算正好,只是三个人有一个算一个都躺了个平整,蒙着窗帘,大头觉从半下午白天睡到了天黑。
这下有些赶不及了,但第二天还要上班,妈妈有她的会要开,爸爸有他的课要讲,李兆安也有她一保温箱的蛋要孵出来了,三个人都得回。
所幸,虽然高速上没有路灯,但万里无云,光照条件不错,人也睡饱了觉,也不过开三个小时的车罢了,还不到四个小时的驾照要求疲劳上限。
爸妈岁数不小,自从有了本,车基本都是李兆安在开。
妈在副驾驶上睡二茬觉——她有些晕车,所以上车就被动睡觉,只要车不停,说话多大声也不会醒。
爸在后面端着他那两升装超大只保温杯,吹一口、喝一口、叹一口,惬意得很。
晚上快10点的时候,快进绕城高速了,李兆云在与城市同名的服务区歇了一脚,主要是老爸喝了一路的水,实在很有需求——妈也醒了,笑着半抱怨老爸临门一脚快回家了,还非得来这出。
“人有三急嘛,我腿都坐麻了,也歇歇脚。”李兆安笑着说了句好话。
于是父女两个各去各的。
出来的时候,妈妈在外面八段锦已经快打完了,李兆安也跟在后面比划了比划。
进绕城高速要走高速枢纽,李兆安就减速变道进了二道准备,刚转过一个大弯,忽然,前车刹车灯亮起一片红,二道的前车大幅度往右一偏,冲进应急车道,失控地蹭上了栏杆。
李兆安已经踩死刹车了,但二道前车一走,眼前突然一片雪亮的灯光,她几乎当场半盲……
灯光在逼近!我靠!逆行!!对面那个王八蛋根本没减速!!!
李兆安凭着手感向右猛地一打,但来不及了……巨响!震动!破风声!又一声巨响!
李兆安缓缓地眨了眨眼睛,气囊已经全爆了,前挡风玻璃上有一个向外开的大洞。李兆安不合时宜地想,怎么仿佛被谁轰了一炮似的,谁在她车里开炮了?
她缓慢地晃了晃头,耳边的声音突然冒了出来,哦,对了,车祸……那么那个大洞应该是他爸的大保温杯填了炮膛。
窗边趴着一个不认识的人,正在反复呼喊:“李兆安?李兆安?女士,能听到我说话吗?”
她尽可能点了点头,这时候,她才发现自己动弹不得,身体被紧紧地卡在了驾驶座里。
李兆安向右瞥了一眼,妈不在车里了,右侧副驾驶气囊也爆了,但看上去撞击不厉害,妈妈应该没有事;看一眼后视镜,后排座位也没有人,只是后排座位上堆着的零食,已经堆到了前挡风玻璃下。
“……你不用担心,你的两位家人已经出来了,人没什么事,就是驾驶座好像断电保护,调整不了了,要等消防过来,已经在路上了,马上过来。”趴着的人还在说话。
李兆安张了张嘴,然后从喉咙里挤出东西,喷了出来。
……唉。
她闭上眼睛没有看,但乱七八糟的知识都看点,还是让她清楚地知道,剧烈撞击挤压,内脏严重受损,刚才大概吐了一口内脏出来。
感谢肾上腺素,她一点都不痛。
听说人死的时候是要走马灯的,但李兆安好像没有,她满脑子都是担心,希望妈妈和爸爸不要太伤心,可是中年失独要他俩怎么活呢……不能,不能想这个,眼泪要涌出来了。
她有多少钱来着,票子、房子、车子,够父母养老吗?养老院要多少钱?她还从来没有查过……不,他们有退休金的,去南方吧,妈妈,住到你喜欢的南方去,不要在这个太熟悉的城市呆着了;不要责怪自己,爸爸,我也打算上厕所的,并不只有你。
她那一屋子守宫……对爸妈来说,挑战性太足了,要是提前有交代就好了,投了多少钱有什么要紧,或者直接送给同行,那些稀有色……钥匙,备用钥匙,她放在哪里了?
李兆安突然意识到自己的额头顶在了方向盘的皮面上,皮面上有些黏糊,大约是血。
身体突然窜了一股冷劲儿,一切消失了。
入秋的第三个月,赶着夜里的水凝成冰之前,吴芸娘生下了自己的第三个孩子。
生的也不是第一个了,所以娘家没有来人。温显言也被婆婆哭骂着叫出了门,只有会接生的柳婆子,带着自家的小媳妇,守在屋子里。
最大的苦已经受过去了,吴芸娘趴着,眼睛半合着看着地,喘着气;柳婆子抱着啼哭的婴儿,指挥小媳妇按着吴芸娘的肚皮,血淋淋的胎盘娩出来,柳婆子估算着差不多,终于松了口气。
吴芸娘汗津津的额头被温手巾擦了擦,柳婆子抱着婴儿凑过来,□□给看了看,问道:“生了个女儿,我看了,哭声响亮,全头全尾的,您给看看,她身体康健吗?”
见吴芸娘提起精神,确定地点了点头,两个人就把她从板凳上扶起来,擦洗了血渍,一老一小都颇有力气,合力把人抬到了床榻上。
柳婆子这才喜气洋洋地唱道:“恭喜恭喜,恭贺小喜!落地一声喊,富贵又圆满!先得儿来后得女,龙凤呈祥喜相聚!”
吴芸娘却已经昏睡过去了。
家里没人搭手,柳婆子看护婴儿,小媳妇忙里忙外收拾了一通,忙得腰都疼了,才坐下歇了歇,喝口水。
红彤彤的婴儿没人喂,柳婆子就宽衣解带,用干净的温水巾擦了擦,就让婴儿含在嘴里哄她,虽然没有奶水,小小的婴儿伸了伸拳头,就在轻晃中不再哭了。
小媳妇坐在下首,悄声抱怨道:“这家人做事真不讲究,女人不在,男人也不在,里外都没个人。”
柳婆子向门外努了努嘴,小媳妇的声音越发低了:“那不是更不讲究了,半大的娃娃哪算个人,还看着两个小的呢,这些人也好意思。”
柳婆子叹息道:“这家人孩子多,这是老五的老婆。你一想,上面四个,下面三个。老大家小的那个都四岁了,早过了孙子瘾了;老小又是老来得子。这心可不就偏出八里地了。”
大体收拾干净,二人就坐下歇息了。她们是来接生的,打理家务是另外的价钱。
没一会儿,人还没有回来一个,外面就有孩子哭了起来。
吴芸娘呻吟了一声,人动了动,门哐地一声推开,冷风跟着人一块窜进来。
进来个半大姑娘,一手费劲地抱着一个挺着身子哭的娃娃,身体几乎与地面平行,快要掉下来了;另一只手拉着一个走得踉踉跄跄的娃娃,正在扯足嗓子嚎啕大哭,鼻涕眼泪流了一脸。
她头发乱糟糟的,满脸怒意。仔细一看,两个小娃娃,手里全攥着扯断的头发。
她一进门走了两步就撒手,慌得小媳妇几乎膝行着扑过去接住了小的。
砰!门槛上被重重地跺了一脚,门也没关,半大姑娘人就已经不见了。
大点的伸手就要去抓剪刀,小媳妇一个回身手疾眼快才把这个拉住,人腾不开了,柳婆子只好把衣服放下来盖住小婴儿,起身关了门。
两个小娃娃已经一前一后一个比一个哭得高声了,小婴儿醒过来,也松开嘴哭了起来。
在一片震耳欲聋的哭嚎声中,吴芸娘勉强地坐起来,给小点的娃娃喂起了奶,喂完了再喂婴儿,奶水就有些不足了。
等天快黑了,温显言回来,结了工钱,小媳妇还回头看了看,就被柳婆子一把拉走了。
温显言大开了门,站在门口道了声辛苦,就转身走了,所幸还记得关门。
吴芸娘叫了两声,不见人回来。她从发动了到现在,只有接生婆怜悯她喂了两口干粮和热水,之后便水米未沾。
这时也有些力气了,她伸手招了招,明亮的绿光从暗室中亮起,慢慢组成线条,勾勒出一只蝴蝶。
一只发着光的绿蝴蝶出现了。
这蝴蝶生产时被吴芸娘唤来镇痛,因此同她自己一样精疲力尽,这时候撑着点稍微休养过来的力气,依次落到了三个小孩身上。
三个小娃娃就这样挨个睡了过去。两个大些的本来已经滑脱了床榻坐在地板上哭,这时候直接歪倒在了地板上,吴芸娘使不上力气,搬不动他们,只好由他们躺在地板上睡。幸好最小的还在床上,并不怕着凉。
吴芸娘在床边坐了好一会儿,没有弯腰,慢慢动着脚穿上鞋,才扶着床慢慢挪着步子站起来。她小心翼翼地走着,趿拉着鞋子,万一失衡摔倒了,她多半没有力气再站起来了。
温家是分过家的,本来说定,父母由最小的儿子温显言奉养,因此不先分产,只等百年之后继承。谁承想老两口老来生子,便改了主意,要换个小儿子来奉养自己,叫温显言出门,却又绝口不提分产的事。
温显言就强占了一处耳房,父子失和最激烈的时候,也不知谁在中间砌了道墙,于是隔出了这一方狭窄的小院。
平日嫌小,这时候反倒还有些好处,吴芸娘扶着墙挪着脚,慢慢走也到了院里的灶台边,开始烧火、做饭。
4.17发布
6.5修改蝴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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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被迫的新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