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几个月,陈若和赵嘉言忙得像两只陀螺。
陈若忙新的设计项目,赵嘉言除了继续忙《未完成的约定》项目的展出外,还同时兼顾新项目的研发。
新项目进展的并不是特别顺利。
以往有陈氏的资源,陈若可以生活在象牙塔里,只负责自己最擅长的设计。
现在,按照合同,陈若工作室要负责所有的事情,陈若才终于感受到了独自带项目的压力和难度。
陈若回家吃晚饭时,也会问问父亲的意见。
忙碌了半年多后,新系列基本定型。
这一套系列包含耳饰,项链,手链,胸针,袖扣等产品。这次,陈若第一次尝试设计手镯。
其中有一枚胸针尤其特别。
两条细窄的金属弧线从不同方向延伸,中间通过一个很小的活动结构连接。平放在桌面时,两条线彼此背向。戴到衣服上以后,只要轻轻拨动,其中一条就可以围绕中心转轴改变方向。
由于设计过于复杂,工厂打板的样品一直很难达到陈若的要求。要么是金属线转到一半卡住了,要么是对称性被破坏了。
当最新的一个样本拿到陈若桌面上时,赵嘉言悄悄提醒:“这是第三版,工厂说这个尺寸已经是极限了。我们已经花了四万六千块打这个轴。”
陈若拿着样品低头研究,感叹了一句:“这么贵!”
赵嘉言面无表情:“你终于开始有成本意识了?”
陈若笑了一下:“再给我两天。”
陈若一个人坐在桌边,把胸针重新拆下来。
新系列做了这么久,却连名字都还没有。
工作室里的人都叫它“新系列”。
最开始那张草图仍然压在设计本第一页。
两条方向不同的线。
一条向左,一条向右。
中间被一个可以转动的结构连接。
那天她只是随手画下来。
后来再翻到这一页,忽然觉得可以继续。
陈若最初想把中间的连接藏起来。
她试过用宝石遮住,也试过把转轴做在背面。几次样品出来,都不对。
赵嘉言问她哪里不对。
她说不上来。
她只是觉得,自己总是把情绪藏在作品里,《未完成的约定》是这样,这个新系列也是。
她好像一直习惯这样的设计思路:把情绪藏在设计里,把答案藏在背面,把最重要的东西留给观众自己发现。
可她现在不太想藏了。
于是,在最新版的草图里,陈若把连接结构放到了正面。
一颗极小的圆形轴点。
不装宝石,也不遮。
它就在那里。
像一件很普通的机械结构。
唐秋第一次看见时,盯着图看了半天。
“这次怎么这么理工?”
陈若说:“活动结构本来就长这样。”
“你以前不是最喜欢藏机关吗?”
“现在不想藏。”
唐秋盯着她看了一会儿,突然凑近说:“谈恋爱以后人都会这么坦荡吗?”
陈若抬手拍她的头,唐秋笑着躲开。
陈若突然意识到,喜欢,不代表一定还要继续使用。
曾经重要,也不意味着以后所有作品都必须留下它的痕迹。
隔几天的一个下午,工厂送来第四版样品。
这一次,轴点比原本略大,旋转阻力也提高了一些。
陈若把胸针别到衣服上,试着转了一下。
金属弧线稳稳停在新的角度。
陈若点点头:“这个好。”
她站到镜子前,胸针戴在左侧。
其中一条线向外延伸,另一条原本背向它的弧线,在转过一个角度以后,停到了几乎相同的方向。
没有完全重合,也不对称,只是从分开的方向,转到了同一侧。
赵嘉言问:“所以这到底想表达什么?”
陈若还看着镜子,“还没想好。”
赵嘉言显然不信:“你每次说没想好,基本都已经想得差不多了。”
门外有人笑了一声,唐秋拎着两杯咖啡走进来,“赵老师现在越来越了解她。”
她把咖啡放下,第一眼便看见陈若衣服上的胸针。
“新的?”
陈若点头。
唐秋走近。
“能碰吗?”
“可以。”
唐秋伸手轻轻拨了一下其中一条弧线。
线条慢慢转开。
又停住。
她连续转了两次。
“有点意思。”
“哪里?”
唐秋退后一步。
“以前你的东西要么是断掉一边,要么是缺一块,或者往一个方向走到一半。”
陈若没说话。
唐秋又拨动一次,笑着说:“这个会转回来。”
“像回了个身。”
陈若站在那里,看了胸针很久。
回身。
她把这个词在心里过了一遍。
那天以后,新系列终于有了名字。
《回身》。
名字确定之后,剩下的东西反而快了起来。
第一枚活动结构胸针保留正面的转轴。
戒指的两条金属线原本完全背向,佩戴时随着手指弯曲,会出现极小的角度变化。
手镯做了双层结构。外侧一圈看起来彼此分离,内侧却通过一个几乎看不见的连接件固定在同一个重心上。
六月初,最后一件样品完成。
工作室为了赶进度,连续加了几天班。
林叙晚上九点来的时候,里面还亮得像白天一样。
陈若蹲在地上,周围摆着七只白色样品盒。
林叙站在门口问:“你们准备在这里过夜?”
唐秋抬头:“林总,管管你女朋友。”
赵嘉言处理完手上的一份文件,边关电脑边说:“我先走了,明天再找你敲定几件事。”
唐秋立刻跟着起身:“我也走。”
走到门口,还不忘回头冲陈若眨眨眼:“恋爱中的人应该拥有独处空间。”
陈若:“……”
门关上以后,工作室突然安静下来。
林叙走过去。
陈若还蹲在地上。
林叙坐在她旁边,顺手把她垂在一侧的头发别到耳后。修长的手指顺着耳垂停在了脖颈。
这一刻的她,很专注,手里捏着一枚样品,金属的光泽反射到她长长的睫毛上。
林叙伸手把陈若拉到怀里,低声说:“好几天没见到了,让我抱抱。”
躺在林叙的怀里,陈若觉得很安心,熟悉的松木香,让她想起那次在维也纳的彻夜长谈。
时间过得真快,巴黎展仿佛就在昨天。
而此刻,新系列已经完成了。
想到这里,她突然很想听听林叙的评价。
坐起身,她把样品推到林叙面前,脸上有些小得意。
林叙一件一件看过去。
看到那枚胸针时,他拿起来。
陈若示意了一下:“这里。”
林叙用指腹轻轻推动。
原本背向的两段金属线慢慢改变方向。
他又转了一次:“为什么这次想让它动起来?”
“因为东西如果能动,就会有很多种可能性。”
林叙看着她。
陈若低头拿起另一只手镯。
“以前我总觉得,一件作品最后要停在一个最准确的状态。比例、角度、方向,全部确定以后,就不要再碰。”
“现在呢?”
“现在觉得也可以不确定。”
她把手镯戴上。
抬手时,内外两层金属因为重力产生了很轻的错位。
陈若低头看了一眼。
“佩戴的人会走路,会抬手,会转身。它本来就不可能永远停在设计图上的位置。”
林叙安静地看着她:“这次的故事是什么?”
陈若想了一会儿:“还没写。不过,你想看什么?”
林叙低头思索了一会儿,笑着说:“你猜?”
工作室安静了一会儿。
林叙忽然说:
“陈若。”
“嗯?”
“你以前总画背影。”
她的手停了一下。
林叙的目光落在她身上。
“现在终于肯让东西转过来了。”
陈若低头收拾东西,没有回答。
她当然知道。
可真正从林叙嘴里听见,还是让她安静了一会儿。
她抬头看他。
“你是不是觉得这个系列和你有关?”
林叙很平静。
“没有。”
“真的?”
“真的。”
陈若走到他面前,伸手抱住他的腰,动作很自然。
林叙低头看了她一眼,手臂也慢慢落到她背上。
过了一会儿,他问:“饿不饿?”
“有点。”
“吃什么?”
陈若靠在他身上想了一会儿。
“面。”
“出去吃?”
“不想动。”
“那回家。”
陈若抬起头。
“谁家?”
林叙看着她。
“你选。”
陈若笑了一下,松开他。
陈若关电脑前,看见邮箱里多了一封新邮件。
来自巴黎的一家独立艺术机构。
对方看过《未完成的约定》的巴黎站,希望邀请她以个人设计师身份,在秋季做一场新的小型展览。
不要求旧系列。
邮件最后写:
“如果您已经开始新的创作,我们更希望看到下一阶段的陈若。”
陈若看了很久,把电脑转过去一点,指给林叙看。
林叙看完:“想去?”
陈若没有马上回答。
她低头看向已经装进盒子里的《回身》。
几个月前,她还不知道这些零散的思绪会走到哪里。
现在,它们已经有了名字。
也有了可以去的地方。
陈若重新看向邮件,点点头:“想。”
林叙说:“那就去。”
顿了顿,他继续说:“我陪你。”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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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回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