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无眠
……
沈知意没有回到废品站,而是在城市一处废弃烂尾楼的顶层停下,背靠冰冷粗糙的水泥墙面,闭上双眼,静静等待白日降临。
温热血液带来的短暂满足感缓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魂魄深处一阵沉滞而清晰的倦怠。
他杀了人……以一种近乎怪物的方式,吸食了另一个人的生命。
理智告诉他,那人罪有应得,是当年围堵他、背叛他、将他推入绝境的帮凶之一,死不足惜。可心底深处,那一点残存的、属于“人”的本能,依旧在轻轻颤动,带来微弱却清晰的自我厌恶。
他不再是从前那个干净温和、连一只小虫都不愿轻易伤害的沈知意。
如今的他,阴冷,嗜血,双手染血,行走在人间,却早已不属于人间。
沈知意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气息冰冷,不带半分热度。
厌恶也好,痛苦也罢,都已经太迟。
从他从泥土里爬出来,重新睁开眼睛的那一刻起,他就只剩下一条路可走——复仇,到底。
城市另一端,天刚蒙蒙亮,刺耳的警笛声便划破了清晨的宁静。
警方接到报案,赶到那间老旧居民屋内时,入目景象,让经验丰富的警员也不由得微微色变。
一室安静,没有打斗痕迹,没有血迹,没有凶器,更没有强行闯入的迹象。
唯有躺在床上的死者,面色惨白如纸,全身血液近乎干涸,身体柔软却空洞,死状诡异到令人毛骨悚然。
带队的刑警站在房间中央,眉头紧锁,神色凝重。
男人身形挺拔,气质冷肃,眉眼深邃,一身制式警服衬得身姿愈发利落沉稳,周身自带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场。
正是彦西洲。
“彦队,现场初步勘察完毕,没有发现第三方指纹,门窗完好,死因……不明。”
副手语气迟疑,显然也从未见过这般离奇的死状。
彦西洲缓步走到床边,垂眸看了一眼死者面容,声音平静无波:“身份确认了?”
“初步确认,叫王浩,有多次寻衅滋事前科,社会关系复杂。”
彦西洲微微颔首,目光扫过整个房间,指尖无意识地轻轻摩挲了一下。
太过干净。
太过安静。
太过诡异。
不像是谋财,不像是仇杀,不像是任何一种正常的人类犯罪手法。
他身后,另外两名队友一前一后走入房间。
一人气质稳重,神色冷静,是李庄,而另一人眉眼锐利,神情略带急躁,是方时洄。
“这死法也太邪门了,”方时洄压低声音,“跟被什么东西吸干了一样。”
李庄淡淡瞥他一眼:“别胡说,先查线索。”
彦西洲没有回头,声音低沉:“查他近半年所有联系人,尤其是几年前涉及过纠纷、斗殴的旧案底。”
“是。”
他站在原地,目光微沉,心底莫名掠过一丝极淡的异样。
像是有什么东西,脱离了常理,脱离了秩序,正从黑暗之中,缓缓踏入人间。
而他此刻还不知道,那片即将席卷一切的黑暗之中,站着的那个人,会在不久之后,成为他一生唯一的光,也是一生无解的劫。
……
天光渐亮,朝阳终于撕开晨雾,将整座城市笼在一片刺眼的光亮里。
沈知意却只觉浑身被刺骨寒意死死裹住,视线阵阵发花,连四肢百骸都浸满了无力。光明于他早已不是温暖,反倒像一层无形的灼烧,逼得他本能地排斥、躲避。
他蜷缩在烂尾楼最阴暗的拐角,将自己彻底埋进阴影中闭目调息。血欲的躁动渐渐平息,可身体深处的空洞却挥之不去——那不是饥饿,而是存在本身的残缺。他活着,却早已不是活人;有思绪,却不配再触碰人间分毫。
正午日头渐盛,城市气温攀升,街道上人潮涌动。沈知意一动不动,宛若一尊失了生气的白玉雕像,苍白、清冷,安静得近乎透明。
直到暮色四合,天色彻底沉下,他才缓缓起身。
周身的滞涩感褪去,感官重新变得锐利,阴冷气息在指尖缓缓流转。他轻动指节,细微骨响在空旷楼层里格外清晰。
这一次,他没有急着去寻下一个目标,脚步竟下意识地朝着城郊那处废品站走去。
老温正收拾着最后一批纸箱,见他出现,先是一怔,随即憨厚一笑:“还以为你走了。”
沈知意停在门口,并未踏入:“打扰了。”
“啥打扰不打扰的。”老温摆摆手,转身从屋里摸出个还带着余温的馒头递过来,“一天没吃东西了吧?拿着。”
温热触感透过塑料袋传来,是独属于人间的、鲜活的温度。
沈知意望着那馒头,指尖微顿。他本不需要食物,可这是毫无杂质的善意。
沉默片刻,他伸手接过,低声道:“谢谢。”
“谢啥。”老温摆摆手继续忙活,“你要是没地方去,就在这儿待着,我不多问。”
沈知意握着温热的馒头,立在原地久久未动。
这是他复生以来,第一次感受到不带目的、不含恶意的温暖。简单、朴素,甚至有些廉价,却足以让他冰封的心,裂开一道细不可察的缝隙。
他终究没有吃,只将馒头轻轻搁在石桌上,对着老温微微颔首,转身再次没入夜色。
他不能连累好人。
这份暖意,记在心里,便已足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