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边泛起鱼肚白时,沈知意终于站在了城市的边缘。
一夜的跋涉,对这具早已异变的身体而言,几乎算不上消耗。他甚至没有感觉到疲惫,只有那股深入骨髓的饥渴,在随着天光渐亮,变得愈发清晰、愈发难耐。
身上的泥污被夜风吹得半干,在皮肤上结成一层灰硬的壳。他抬手随意一抹,那些混杂着血与土的污垢便簌簌落下,露出底下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肌肤。
光洁,完整,没有一丝伤痕。
仿佛那场暴雨夜里,被打断四肢、碾碎肋骨、活生生埋进深坑的惨剧,从来没有在他身上发生过。
可只有沈知意自己清楚,每一寸骨头重新咬合的痒意,每一次内脏重新愈合的拉扯,每一次在黑暗中几乎要被疯狂吞噬的意识,都真实得刻骨铭心。
他不再是人。
是不老、不伤、不死的怪物。
是从地狱爬回来讨债的恶鬼。
沈知意站在通往市区的路口,望着远处渐渐苏醒的城市轮廓。
高楼林立,车流渐起,早点摊的热气混着烟火气飘向空中,一切都鲜活、热闹、充满生机。
那是他曾经无比熟悉、无比眷恋的人间。
可现在,他只觉得格格不入。
他站在光明与黑暗的交界,身后是埋葬了他的荒山,身前是抛弃了他的人世。
心口的位置,本该是心脏跳动的地方,只剩下一片冰冷的空洞,唯有恨意,在那片空洞里疯狂滋长,盘根错节,死死缠住他每一根血管。
顾钦!
孙牧!
还有那些曾经围在他身边,笑着与他称兄道弟,最后却一起动手、冷眼旁观他被活埋的人。
他们现在,过得很好吧。
没有了他这个“阻碍”,顾钦可以顺理成章地拥有他想要的一切,事业、地位、还有那个依偎在他怀里、笑得一脸无辜的孙牧。
他们大概已经把那个雨夜彻底遗忘,把他的死,当成一场无人知晓、永远不会被揭开的清理。
沈知意缓缓闭上眼。
鼻腔里涌入无数气息,尾气、灰尘、草木、食物香气……可在这一片杂乱之中,他却能轻而易举地捕捉到几道刻入灵魂的味道。
属于顾钦的,属于孙牧的,属于那些仇人的。
清晰、明确,如同烙印,死死钉在他的感知里。
喉咙深处的渴意骤然翻涌。
不是水、 不是任何寻常的解渴之物, 是温热、腥甜、带着鲜活生命力的液体。
是血!!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身体便不受控制地泛起一阵战栗。从前的他,连看一眼杀鸡都会偏过头,连不小心踩死蚂蚁都会轻声道歉。
可现在,他的每一寸肌肤、每一条血管、每一个细胞,都在疯狂地叫嚣着— 渴。
想要
想要撕裂,想要掠夺,想要将那些背叛者的温度,全部吞入腹中。
沈知意猛地攥紧手指,指甲深深嵌进掌心。细微的刺痛传来,却连一丝痕迹都无法留下。伤口在下一瞬便自动愈合,只留下一点几乎看不见的淡红。
他不能在这里失控。
不能就这样冲上去,将他们撕碎。
太便宜他们了。
让他们痛快地死去,根本算不上复仇。他要的,是让他们一点点体会,什么叫做从云端跌落泥潭。
什么叫做日夜不得安宁。
什么叫做被最信任的人推入深渊,绝望到连呼吸都带着疼。
他要亲手摧毁他们拥有的一切。
事业,感情,名誉,安稳,生命。
最后,再让他们在最深的恐惧里,看着他的眼睛,亲口承认——
他们欠他的。
沈知意缓缓睁开眼睛,漆黑的眸子里没有半分光亮,像一潭沉寂万年的寒水,只有最深处,跳动着永不熄灭的恨火。
他抬步,踏入了这片他曾以为是归宿的城市。
阳光洒在他身上,却暖不透他分毫。
曾经的沈知意,爱笑、心软、眼底有光,走到哪里都带着一身温和。
如今走在阳光下的这个人,眉眼依旧,气质却早已天翻地覆。
安静,淡漠,疏离,像一具行走在人间的空壳。
只有垂在身侧的手,指尖微微蜷缩,藏着足以将一切撕碎的狠戾。
手机早在被围殴时遗失,身份证、钱包、所有能证明他身份的东西,都一同留在了那个 雨夜。
他现在,是一个从地狱爬回来的幽灵。
无名,无姓,无牵,无挂。
唯有恨,是他唯一的支撑。
沈知意没有立刻走向那些仇人的方向。
他沿着陌生又熟悉的街道,一步步往前走。
目光掠过曾经和顾钦一起去过的咖啡店,一起走过的小巷,一起说过要共度一生的路口。
每一处,都曾是温暖。
如今,只剩下刺骨的讽刺。
他停在一处街角,抬头望向一栋高楼。
那是顾钦如今所在的公司,也是他们曾经约定好,要一起努力打拼的未来。
沈知意微微勾起唇角,露出一抹极淡、极冷、毫无温度的笑。
顾钦
孙牧
你们一定以为,我已经烂在深山,化作一抔黄土,永远不会再出现了吧。
可惜
我回来了!
带着一身不死的诅咒,和满腔焚心的恨意。
回到这座,你们精心算计、想要踩着我的尸骨上位的城市。
这一次,轮到我,来玩了。
游戏,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