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捷珩刚走到楼下,正要掏出手机给老父亲打个电话,屏幕却先一步亮起,商铭汶的名字跳在了来电界面上。
“喂,你到哪里了?”
商捷珩接起,率先开口问道。
电话那头沉默着酝酿了片刻,才传来男人略带疲惫的嗓音:“小珩啊,爸爸又临时接到通知,研究突然又出新结果了,我得先赶回实验室。”
“不行啊!你都说好了要来的。”商捷珩的语气立刻带上几分火气,“秦锡都醒过来了,你都没去看过他呢。那新结果什么时候看都可以啊,又不缺现在。”
“这份数据是项目关键的突破口,错过当下的观测时机,前面数月的筹备都有可能付诸东流,实在不能耽误。”
商铭汶的声音透着无奈,又放软语调安抚道:“乖,听话,等这边忙完,我一定抽空过来探望。”
商捷珩的手喔紧了手机,失望道:“你每一次都这么说,等你忙完都出院了。”
他没再给商铭汶继续解释的机会,气冲冲地直接挂断了通话。
冬天的夜晚寒意刺骨,商捷珩身上只简单套了件薄外套,可胸中翻涌的怒火,反倒让他浑身都发热。
被气热了。
他平复了一下情绪,转身重新返回病房,本想问问秦锡今晚想吃些什么,一抬眼却看见病床上空空荡荡,原本躺着的人已经不见踪影。
“?”
商捷珩心头一紧,疑惑地在病房内转了一圈,他还在病房里扬声喊了好几遍秦锡的名字,但始终得不到回应,只有淅淅沥沥的水流声,从浴室的方向隐隐传出来。
商捷珩快步走到浴室门前,隔着门板又出声呼唤。
“你在里面吗?怎么不说话呀。”
他伸出手掌覆在玻璃门板上,浴室的空间本就狭小,如果花洒正在放热洗澡,水汽氤氲之下,门板理应会被烘得温热,可掌心触碰到的,只有一片冰凉。
“你怎么大冷天的还洗冷水啊?喂,你倒是理一下我呀。”
商捷珩本来因为他爸临时变卦的事憋了一肚子火气,这会儿连秦锡都闷不吭声不搭理自己,心里又急又躁,抬手就想直接拧开浴室门进去。
可就在他握住把手准备转动的时候,门却突然被卡住了,里面的人同样攥着把手反向用力,抵着门板,不让他推开。
商捷珩满脸疑惑,忍不住开口:“不是,你拦着我干嘛啊?”
隔了几秒,浴室里才慢悠悠传出秦锡的声音,隔着一层玻璃带着些许朦胧的闷响。
“我没事的,别开门。”
“那你怎么半天都不应我?我都喊你好多遍了。”商捷珩皱着眉,心里的不安越来越重。
他正说着话,视线下意识往下落,透过透明的玻璃门,清晰看见浴室地面积了厚厚的一层水,水位已经漫到了脚踝的位置。
他瞬间心里一紧,连忙问道:“排水口是不是卡住了?里面怎么积了这么多水?”
“嗯,堵住了。”秦锡的声音依旧轻飘飘的,听不出任何情绪。
“你身上的伤明明都还没彻底好,老老实实养着不行吗?”商捷珩又气又无奈,“还有,你到底为什么非要洗冷水?现在这种大冷天,洗冷水澡真的合适吗?”
其实商捷珩早就习惯了秦锡这个奇怪又执拗的毛病,从小到大一直都是这样。
他忽然想起两个人八岁那年的往事,那时候他们还住在琦奶奶家里。
同样是晚秋快入冬的时节,气温骤降,晚风刮在脸上都带着刺骨的凉意,巷子里的小孩早就全都乖乖洗热水澡,只有秦锡永远格格不入、独树一帜,经常洗冷水。
商捷珩那时候年纪小,不懂事,心里还傻乎乎觉得秦锡很酷,觉得他能忍的冷,自己肯定也能忍。
于是那天他非要跟着秦锡一起洗冷水澡,结果刚泡进去没两分钟,刺骨的冰水冻得他浑身发抖,最后直接冻得红了眼,哇哇哭地跑出浴室,还认认真真发誓,以后再也不脑子抽风,大冷天跟着秦锡洗冷水澡了。
这么多年过去,他本以为秦锡多少会改一点,结果还是没变。
商捷珩无奈叹气,隔着门板继续说:“你自己不都学医的吗?洗冷水澡对身体的坏处,难道你还不清楚啊……”
浴室内的秦锡关掉水阀,蹲下来直接打开排水口的盖子,积水褪下去的速度变快,不一会儿地面上堆积的水就流走了。
下一秒,浴室的门就被从里面拉开了。
秦锡的刘海被水流打湿,一缕缕散乱地垂落在额前,刚才被热水烫得泛红肿胀的皮肤,现在已经恢复成原本冷白的模样。
商捷珩的目光下意识落在他光裸的上半身,一眼就看见从前留在肌肤上那些大大小小的伤口尽数消失不见,他当即皱起眉头,诧异地问:“你的伤都好了?怎么都不跟我说一声。”
水珠还顺着秦锡的肩线、腰侧不断往下滚落,沾湿脚下的地板。
商捷珩望着他线条流畅紧实的肌肉,心里忍不住暗自纳闷,他之前听说过医学生课业繁重,会长时间泡在书本和实验室里,实在想不通秦锡究竟是挤出什么时间锻炼,才能练出这样匀称好看的体态。
秦锡眯着眼睛,视线静静看着商捷珩脸上模糊的神情变化,确定对方没有察觉到哪里不对劲,才缓缓开口:“本来就只是表层擦伤而已,算不上严重,自然不会留下痕迹。况且我这么多年一直都是这个习惯,你见我出过什么状况吗?”
他顿了顿,继续从容说道:“这也就说明,那些大家常说洗冷水会带来的坏处,在我身上并没有显现出来。”
商捷珩听完愣了愣,随即恍然大悟,脱口而出:“你说的对哦!”
被这么一提醒,他也反应过来,觉得自己刚刚确实陷入了思维固化,总把通用的常识直接套在秦锡身上。
病房的窗户没有关严,窗外的夜风顺着缝隙钻进来,一缕寒凉扫过室内,商捷珩不由自主打了个轻颤,连忙伸手抓过门边放着的厚毛巾,走上前贴心地披在秦锡的肩头。
“但就算是这样,你现在好歹还是个病号,别总这样折腾自己好不好。”
说出这番叮嘱的时候,商捷珩自己心底都生出几分微妙的不真实感,换做以往,向来都是秦锡细致周全地照顾、叮嘱他,如今角色反倒颠倒过来。
可转念一想,好朋友之间本就该互相体恤关怀,这种状况其实也再正常不过。
商捷珩半劝半哄地让秦锡重新坐回病床,语气里带着难以掩饰的遗憾,开口跟他说道:“爸他现在来不了了,说是临时又有工作,必须赶回岗位上去。”
他心里想着,秦锡大概能够理解从事实验研究的人这般身不由己的忙碌,可他依旧想要好好解释一番,根源还是不久前秦锡说出的那句话。
商捷珩心里一直看得很明白,秦锡只是外表待人温和,看上去通情达理,可内里始终竖起一道墙,下意识将所有人隔绝在心门之外。
就像琦奶奶收养了他,他会主动包揽家务,做许许多多实事来回馈奶奶的照料,但那份付出仅仅只是等价的回报,内里并没有真正生出孝敬心,别人给予他什么,他便回馈什么,仅此而已。
商铭汶的每天都有很多工作,每次抽空回来看望商捷珩,也总会一并照顾秦锡,早已经把他当成干儿子看待。
朝夕相处,本该算得上是一家人,可秦锡始终没有真正接纳这份情意,仿佛刻意把自己隔绝在这份亲情之外。
秦锡望着面前垂头丧气的商捷珩,神色平和地开口安慰:“没关系,有时间再见面也行。”
商捷珩轻轻摇了摇头,眼神认真地看向他:“不是,我的意思是,我不希望你内心总是这样封闭自己,那些对你好的人,全都是真心待你的,就算彼此之间没有血缘牵绊也一样。”
秦锡就那样近距离安安静静地凝视着他,淡淡发问:“你很在意我说的那句话吗?”
“当然在意。”
商捷珩毫不犹豫地回应,话音稍稍放缓,“不过我也知道,就算我现在说得再多,你多半也不会一下子就有所改变,但我还是一定要跟你说清楚,你不单单只是我的好朋友,你更是我的亲人,我所有的一切,你都可以共享。”
在秦锡的记忆当中,商捷珩很少会像今天这样,把心里话摊开,直白地劝他不要封闭内心,想来大概是商捷珩自己都没有完全察觉到他的这份情绪。
商捷珩的心意,更多时候是落在实实在在的行动上,还记得小学的时候,秦锡总是独来独往,自顾自做自己的事,也不愿掺和到其他同学的嬉闹之中,和生性好动、爱到处乱跑的商捷珩截然不同。
那时候商捷珩还总是兴冲冲伸手拉着秦锡,想把他拽进人群一起玩耍,可每一回换来的都是秦锡淡淡的反应,商捷珩心里也能够体谅,总觉得孤儿的身世,似乎就造就了他这般疏离的性子。
后来商捷珩就不再强行把秦锡拖进集体玩耍,可每每望见秦锡独自落在角落孤单的背影,心底还是会泛起一阵难受,那时候他也曾认认真真对秦锡说过:“我们是好朋友呀,我的朋友也可以是你的朋友,如果你真的不喜欢跟别人玩,那我就多陪陪你吧。”
后来有一次是秦锡的十岁生日,当初最先收养他的养母裴玲,难得百忙之中腾出了一整个晚上,还听从商捷珩的提议,特意买回来一个漂亮的生日蛋糕,琦奶奶也早早赶工,织好了一件崭新的衣服送给他。
所有人都认认真真为他筹备这场生日,就连素来性格强势、几乎没有陪伴过他成长的裴玲,也收敛了平日里的锋芒和强势,在那一日对他展露难得的温柔。
秦锡并非感受不到扑面而来的暖意与幸福,只是他实在学不会该如何接纳、适应人类身上这些鲜活丰沛的情感。
他依旧清晰记得,那天夜里,商捷珩眼神恳切,一字一句同他讲:“你眼前所能看见的这一切,全都是属于你的,你就好好接受吧。”
记忆里少年真挚恳切的模样,恰好和眼前的商捷珩重重重合,要说心底没有触动,那肯定是假话。
秦锡垂下眼帘,抬手戴上眼镜,镜片反光了正好遮掩住眼底翻涌起伏的复杂情绪,面对刚才那些关乎心门,关乎亲情的话题,他终究没有给出任何正面的答复。
安静沉默地过了几秒钟之后,他才转换了话题,轻声开口问道:“你吃饭了吗?”
商捷珩不由得愣在原地,其实他还很期待,等着秦锡给出哪怕只言片语的回应,但并没有想到对方会直接避开这个话题,眉头也跟着皱了起来。
他现在心里看得通透,秦锡分明把自己说的每一句话都听进去了,只是不愿意继续往深处聊下去。
秦锡看见他怔忡不动的模样,又放缓声调补了一句:“要是还没吃,那我们走吧,一起去吃饭。”
可惜了这波,小商要是纯gay肯定忍不住贴上去了 还没开窍时看见这么好的身材他只会在意到底怎么练的,小秦直接going失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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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无知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