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溪站在桌边,盯着面前的水壶,动作慢腾腾地倒了杯水。
她回头看了一眼还在烤箱前忙活的洛伊,又低头盯着自己手里握着的那个药瓶。
最终那股积压了二十三年的嫉妒还是彻底冲昏了头脑,她面无表情地拧开瓶盖,在杯口上方轻轻抖了抖,几滴无色无味的药液悄无声息地落进了水杯里。
接着她拿起一旁的勺子搅动了几下,看着药水彻底融进水里,才转身坐回了位置上。
“快看,这是刚烤出来的!”
洛伊端着一盘金黄酥脆的点心兴冲冲地走过来,献宝似的放到洛溪面前。
洛溪看了一眼,居然出乎意料地绽放出了笑容,没再像往常那样冷着脸犯别扭,拿起叉子就吃了一大口。
她吃着吃着,眼眶却莫名其妙地湿润了,一边掉着眼泪一边嚼着点心,脸上挂着笑,也不知道是因为这阴毒的计谋即将得逞,还是因为别的什么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洛伊吓了一跳,急忙放下手里的托盘问:“姐姐你怎么了?”
“没,没什么。”
洛溪放下叉子,拿手帕擦了擦嘴角,强迫自己整理好心情,把那股软弱的泪意压了下去,“给我做这么多点心,你也辛苦了,喝口水吧,我刚给你倒的,还是温热的。”
她说着,把那杯水往洛伊面前又往前挪了挪。
洛伊却是欣喜若狂,捧起水杯,语气里满是感动:“谢谢姐姐,我确实一早上都没喝水了,正渴呢。”
说完,她便一口接一口地喝了下去,直到杯底见空。
洛溪紧紧盯着她吞咽的动作,看着她把那杯水喝得一滴不剩,心里那块悬着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计划已经完成,她再也待不下去,随便编造了一个急迫的理由就要离开。
临走前,洛伊站在马车外,脸上还带着不舍,问:“姐姐,你以后还会回来吗?”
洛溪没有看她,脸对着马车前进的方向,连带着旁边陪着的女佣脸上也都对她浮现着毫不掩饰的厌恶和不爽。
洛溪依旧维持着那副高傲的姿态,眼皮都没抬一下,淡淡回了句:“看情况吧。”
马车走远后,洛伊还站在原地,朝着马车离开的方向挥了挥手,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那下次见。”
洛溪回到茉莉庄园,接连好几天都睡不着,但这倒不是因为计划得逞有多兴奋,反而心里空落落的。
药效本就不会发作得那么快,其实她也拿不准那个神秘医生说的到底是不是真的,可每当想起这二十三年来的冷眼和不公,那股恨意就又一次次压过了心里的不安,让她坚信自己没做错。
只是做完这件事后,焦虑感反而像野草一样疯长,她打听到的消息都说洛伊这几天睡不好觉,但她宁愿相信那只是工作太累导致的疲惫。
这种焦躁最后还是占了上风,洛溪决定再回去一趟,亲眼确认一下。
这次不太一样,她特意带了一份礼物,那是她花了一周时间亲手缝制的丝绸手套,洛伊应该会喜欢。
可再次回到那座熟悉的宅子,这次洛伊却没有像往常一样兴冲冲地跑出来迎接。
洛溪皱起眉,拦住一个路过的管家问:“洛伊呢?”
一旁的管家连忙躬身回答:“洛伊小姐这几天身体抱恙,一直在卧床休息呢。”
“带我去见她。”
管家面露难色,试图劝阻:“洛伊小姐现在很虚弱,您看是不是改天……”
洛溪转过头,眼神凶狠地盯着他:“我说,带我去见她。”
管家被她看得一哆嗦,只好应了声:“好。”
房门推开,洛溪一眼就看见了躺在床上的人。
洛伊往日里那股鲜活明亮的精气神全都不见了,脸色惨白地陷在枕头里,而坐在床边的是一个她没想到的身影——□□斯基伯爵。
洛溪瞬间明白了管家为什么要拦着她。
她迈步走了进去,洛伊见是姐姐来了,挣扎着想坐起来,一旁的伯爵伸手扶了她一把。
“姐姐,你来了。”
洛伊的声音很虚弱。
洛溪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优雅地翘起二郎腿,语气平淡:“嗯,来看看你。怎么样了?”
洛伊勉强扯了扯嘴角,虚弱地回道:“我也不知道怎么样了,总之就是难受得紧。”
洛溪盯着她问:“找过医生了吗?”
洛伊点点头,又是一阵轻咳:“都找遍了,没人查得出毛病,医生只叮嘱我要好好休息,别再那么拼命工作了。”
说着她又咳嗽了几下,一旁的伯爵立马体贴地倒了杯水递到她嘴边:“来,喝点水。”
洛溪在一旁冷眼看着这两人亲昵的举动,忽然开口打破了这温馨的气氛:“你们要订婚了?”
洛伊有些尴尬地笑了笑,看了伯爵一眼,两人对视间流露出一丝甜蜜:“嗯,我打算谈拢最后几个合作方,就去办手续。”
洛溪却像是没看见那股暧昧,冷不丁地又插了一句:“这么着急吗?妹妹,你看人可要看好了啊。”
这话一出,洛伊愣住了,一旁的伯爵却瞬间沉下了脸,毫不客气地对着洛溪下了逐客令:“你该离开了,这里有我照顾就够了。”
洛溪被赶也不恼,她此行的目的已经达到,亲眼看着洛伊虚弱地躺在床上,证明那药是真的。
她站起身,理了理裙摆,说:“给你带了礼物,让几个女佣收着了,记得好好休息。”
话音刚落,洛溪头也不回地走出了房间,留下身后那对面面相觑的未婚夫妻。
几个月过后,那个医生再次找上了门。
洛溪第一反应是这人来要封口费了,刚要开口问对方要多少,医生却先一步嗤笑出声:“我不要你的钱,谁告诉你我是来要钱的?”
洛溪愣住了,心里犯嘀咕,这世上还有不要钱的买卖吗?
她皱着眉问:“那你来干什么?”
医生看着她那副手足无措的模样,心里笃定她早已下了药,脸上浮起一丝玩味的笑:“别紧张,钱我不要,我要人。”
洛溪吓得往后一缩,声音都变了调:“什么?你要人?你要谁?”
医生慢悠悠地吐出那个名字:“我要洛伊,你能把她给我吗?”
洛溪慌乱地抓起手边的凉水灌了一口,压下心头的惊惧,追问道:“你、你想要她做什么?难不成还要……”
医生摆摆手,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别想歪了,我当然是需要她的异能。你只需要悄悄把她带给我,然后对外宣称她已经因病离世。你现在是她唯一的直系亲属,那么她死后,名下的所有财产自然就全是你的了。”
洛溪瞬间明白了他的算盘。
洛伊再过几周就要和伯爵结婚了,一旦结了婚,那庞大的家产就得被伯爵分走一半。
医生饶有兴致地盯着她,继续加码:“洛伊现在的身体也撑不了多久了,你把她带给我,或许还能创造出点最后的利用价值。要是等她成了家,你的好处可就要被割半了啊。”
洛溪盯着地板,内心天人交战,犹豫了很久才抬起头,声音干涩地问:“只要我在她结婚前,把她带给你……那后事,你能帮我处理干净吗?”
医生闻言大笑,像是听到了最满意的答案:“那当然了,包在我身上。”
送走医生后,洛溪独自一人坐在空荡荡的屋子里。
这座庄园永远被笼罩在一层化不开的阴影之下,就像她的人生一样。
可悲的是,哪怕她做下一错再错的坏事,似乎总能找到理由来包庇自己的罪孽,哪怕那理由只是她从小就活在阴暗里。
洛伊的身体一天不如一天,她能清晰地感觉到五脏六腑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慢慢腐蚀、瓦解,可奇怪的是,无论请来多么有名的医生,都查不出任何具体的病因。
就在她几乎要绝望的时候,那个曾经给洛溪药剂的医生竟然找上门来。
他自称钻研过许多隐匿性极强的慢性毒素,或许能试试看。
洛伊实在没办法了,先前请的那些名医个个束手无策,她不能放弃任何一丝希望,不肯放过任何一根救命稻草。
医生煞有介事地给她诊了脉,随后故作严肃地问:“你近期有没有吃过什么奇怪的东西?”
洛伊摇头,自从病倒后,她所有的饮食都是严格按照医嘱准备的,绝无差错。
医生话锋一转,又问:“那生病之前呢?”
洛伊心里其实早有过疑虑,可她向来没有记录日常饮食的习惯,根本无从查起,更不知道是谁会对她下毒。
医生意味深长地看着她,慢悠悠地说:“我说啊,你不能总往那些稀奇古怪的地方想,有时候,最致命的可能恰恰是最普通、最容易被忽视的东西。”
洛伊还没来得及追问这话是什么意思,医生便借口还有别的病患要看,起身告辞。
临走前,他从药箱里取出一瓶药丸递给她:“这是能缓解疼痛的,每日两次,每次一颗,记得按时服用。”
医生走后,洛伊独自坐在床上,反复咀嚼着他那句耐人寻味的话,心里越发不安。
就在这时,她又不合时宜地想起了洛溪,姐姐已经好久没来看她了。
想到自己几周后就要结婚,洛伊多希望能在婚礼上看到姐姐的身影。
她试图站起身去拿水杯,突然一阵天旋地转,眼前猛地浮现出大片大片的白色光斑,恍惚间,她竟看见洛溪就站在自己面前。
洛伊惊慌地伸出手想要抓住她求救,可幻象中的洛溪只是居高临下地冷眼看着她,看着她软倒在地。
随着“嘭”的一声闷响,洛伊重重摔在地上。
洛溪这时候才缓缓蹲下来,轻声说:“好好休息吧,我的好妹妹。”
直到这时,幻象才散去,洛溪的身影消失,只剩下她独自躺在冰冷的地板上。
她再次恢复意识时,已经回到了床上。
一旁的女佣见她要起身,连忙上前搀扶:“哎!小姐!您慢点啊。”
洛伊浑身发抖,紧紧抓住女佣的手臂,声音沙哑:“姐姐……我的姐姐……她是不是来过了?是不是?”
女佣一脸茫然,哄道:“没来过啊,小姐,您是太累出现幻觉了,快躺下歇着吧。”
可洛伊像是疯了一样,猛地挣扎起来,尖声叫道:“她来了!我明明看见她了!就在外面的走廊上!”
女佣怕她伤着,只好改口应和:“是是是,来过了,不过刚走,小姐您别折腾了,快躺下吧。”
在女佣的强力按压下,洛伊终于麻木地躺了回去,可这时眼泪却不受控制地涌出。
那泪水竟是诡异的红黑色,顺着脸颊流下,在她苍白的脸上留下两道狼狈不堪的痕迹。
她盯着天花板,嘴里无意识地呢喃着:“姐姐……怎么会是你……你来了怎么不告诉我……你为什么……要这么对我……”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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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可惜幸福听不见